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纹，慢慢移到床沿，落在爱丽丝的脸上。她翻了个身，睫毛颤了几下，睁开眼。窗外的贝克兰德已经苏醒，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和早市的嘈杂。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着睡衣赤脚踩到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面包房烤麦子的香气。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去衣橱里拿出那件新做的淡蓝色长裙换上，然后站在镜子前，用一把银梳子把那头棕色卷发慢慢梳顺，再用一条黑色丝质发带扎成高马尾，系了个蝴蝶结。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早上了，吆西！不能浪费这么好的天气，去和大家打个招呼！”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毕竟保持一个好心情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很重要。”后半句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
她推开门，沿着走廊来到客厅。艾琳娜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报纸，手边搁着一杯红茶，晨光把她银灰色的头发照得发亮。
“早上好！艾琳娜，愿女神庇护你！”爱丽丝蹦跳着过去，挨着她坐下。
“早上好！爱丽丝，让黑夜给你带来好运！”艾琳娜放下报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睡得好极了，连梦都没做一个。”爱丽丝笑嘻嘻地答道，露出两颗虎牙，“倒是您，又熬夜看账本了吧？灯亮到很晚。”
艾琳娜没接这话，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谢谢你，爱丽丝。”
“诶嘿嘿嘿！谢我什么啊！嘿嘿嘿！”爱丽丝一甩手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但那串笑声根本藏不住。她知道艾琳娜在谢她偷偷赎回了那本植物图鉴，那对艾琳娜很重要。
艾琳娜也不拆穿她，只是笑着摇摇头。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一个穿乔亚家族制服的仆从进来，递上一封烫金请柬。艾琳娜扫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丹的仆人来了，说丹上午九点要来找你了。你不会回应一下？爱丽丝？”
爱丽丝听到“丹”字，脸色立刻变了。丹·乔亚是乔亚家族的次子，也是她父亲生前提过的婚约对象之一。虽然格林家族没落后那婚约已经名存实亡，但丹本人却执着得很，每隔几周就登门一次，每次都要郑重求婚。爱丽丝觉得他人不错，但实在不想这么早就被婚姻拴住，更何况她还有别的要紧事要查。
“告诉他，我已经出去了。另外帮我向大家问好！艾琳娜姐姐！”她提起裙摆就往大门跑，动作又快又轻。
“等——”艾琳娜话没说完，爱丽丝已经消失在门口了。艾琳娜无奈摇头，“真是的，一听到丹马上开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爱丽丝跑到门外，晨风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格林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车夫亨利正靠在车辕上，看到她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小姐今天气色真好！”
“亨利早安！去贝克兰德大图书馆。”爱丽丝上了马车，坐进柔软的坐垫里，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马车驶出庄园，进入贝克兰德的主街道。这座城市已经热闹起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贩推着板车喊“新鲜蔬菜”，理发店的学徒举着牌子吆喝“最新发型”，新开张的咖啡馆门口堆着花篮，老板站在台阶上招揽客人。爱丽丝看着窗外的人流和车马，心里感叹鲁恩的繁荣。她知道这份繁华之下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失控的非凡者、隐秘教派、古老神灵的低语，那些东西像暗渠一样在城市的背面流淌。但她没有多想，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亨利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爱丽丝从包里取出两枚鲁恩金币递给亨利：“谢谢你，亨利，这给你。”
“小姐，这太多了……”
“拿着吧，今天天气好，给玛丽买条新裙子。”她扶着亨利的手臂下了车，朝那座两层的花岗岩建筑走去。
贝克兰德大图书馆的大门是厚重的橡木，镶着黄铜边，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嗡响。馆内光线偏暗，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的气味。爱丽丝径直走向前台，那里坐着安妮，棕发挽成低髻，穿一件深红色长裙，正低头登记书册。
“你好！安妮。”爱丽丝压低声音，但笑意不减。
“你好！爱丽丝，我能为你提供什么帮助呢？”安妮抬起头，嘴角浮起微笑。
“我想了解有关古代历史神话的书籍。”爱丽丝说。她的真正目的是想查清那个“祂”离去后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祖父日记里提到过的那些被教会封存的内容——第三纪众神战争，第四纪四皇之战，以及第五纪初某位隐秘存在的陨落。日记在她读完最后一页当晚就自燃了，但里面的字句她已经记牢。
“了解！爱丽丝小姐，请你到二楼阅读区。”安妮微微点头，顿了一下又说，“爱丽丝小姐对于神秘还是十分感兴趣呢。嘛，大多数贵族都这样。但我并不希望她进入这个扭曲的世界。”
爱丽丝听出她话里的关切，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还是轻快的：“好的！等会我们一起吃个午餐，安妮！”
“不了！今天我约了别人。”安妮回答。
“谁啊！”爱丽丝凑近了些，眼神充满好奇。
“不告诉你。”
“哎！为什么？不开心了！”爱丽丝鼓了鼓腮帮子，做出委屈的表情。
安妮被逗笑了：“下次再陪你吃吧，今天真有事。”
“好吧！我去阅读区等你哦！”爱丽丝转身往楼梯走。她上了二楼，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能看到庭院里的紫杉和喷泉。她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几本书——《第三纪编年史》《四皇之战考据》《隐秘存在与序列途径》——然后埋头翻看。这些书都是公开出版物，内容经过教会的审查，核心秘密不会写进去，但她已经学会从字缝里找线索。
翻了一会儿，她读到第三纪众神时代、第四纪四位皇帝互相征伐的内容，书上写得很简略，只提了大概轮廓。她正看得入神，安妮端着几本更厚的书走过来，放在她面前。那些书没有出版社信息，封面只有手写的标题，像是私人藏品。
“放这了，我还有事，你慢慢看，我先走了。”安妮说完就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爱丽丝等她走远，才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书。第一本是众神祭祀仪式的手抄记录，第二本是四皇之战遗址的考察笔记，附有手绘地图。她翻开第三本时，心跳忽然顿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词：“造物主”。纸条纸质与书页不同，笔迹潦草，墨色已褪，像是后来才夹进去的。她盯着那个词看了好一会儿，“造物主”正是祖父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代号，是“祂”在序列中的称谓。安妮是有意给她看这本书，还是无意遗漏？她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翻看，记下所有与“隐秘”“命运”“时间”相关的词条，以及那些被人涂黑、撕掉页面的地方。
图书馆的钟敲了十二下，爱丽丝合上书，揉了揉眼睛。她把书收好，下楼还给安妮。安妮正站在柜台后面和一位穿灰风衣的先生说话，见她过来，点了点头。
“再见！安妮。”
“再见，爱丽丝。”安妮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爱丽丝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有些晃眼。她上了马车，对亨利说：“走吧！亨利，回家。”车子驶过几条街，从热闹的商业区转入安静的住宅区。她在车上还在想着那个词，愚者，以及它在整张拼图里可能的位置。
马车在格林庄园门口停下。爱丽丝掀起窗帘往外看，门口停着一辆乔亚家族的马车，金色鸢尾花徽章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丹还没走。她心里一阵慌乱，但深吸了一口气——反正躲不掉，索性面对。她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发带，朝大门走去。
推开门，客厅里果然坐着丹·乔亚。他今天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礼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棕发向后梳得整齐，手里拿着灰高顶礼帽，正对艾琳娜说话。看到爱丽丝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向艾琳娜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改天再来吧。再见了，艾琳娜女士。”他拿起帽子转身要走，却看见爱丽丝站在门廊处，脚步顿住了。他愣了愣，随即不由自主地走到她面前，停在两步远的地方，蓝眼睛直直望着她。
“你好！爱丽丝小姐，你的美丽无人可及！”他的声音有些紧，“我能邀请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吗？”
爱丽丝知道，一旦她答应，餐后他一定会拿出那枚传家蓝宝石戒指求婚。她不想那样，至少现在不行。她脸上浮起一个歉意的微笑：“谢谢你！但等会我和艾琳娜还有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好吗？晚上，我们玫瑰庄园见。”
丹的眼睛亮了一下——晚上在玫瑰园见面，比午餐更正式也更浪漫。他脸上绽开笑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好的！我的荣幸，我的女神，晚上见，爱丽丝小姐。”他托起她的右手，低头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步伐轻快了许多。
爱丽丝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的马车驶远，这才长长吐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呼——总算走了。”
艾琳娜从客厅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柠檬水，表情似笑非笑：“晚上？玫瑰庄园？你真要去？”
爱丽丝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晚上呀……晚上再说呗，说不定到那时候我又想出别的借口了。”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像是刚才的紧张根本没发生过。
艾琳娜也跟着笑了，但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小姐最近往外跑得越来越勤，去图书馆，见各种人，夜里偶尔还会失眠。她不知道爱丽丝到底在找什么，只希望她别碰到真正的危险。
爱丽丝没注意到艾琳娜的眼神，她端着杯子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把今天记下的线索整理出来。那个词，那本书，安妮的态度，还有梦里越来越清晰的低语——她觉得答案就藏在某个地方，等她去挖出来。她踏上楼梯，木板在脚下轻轻吱呀作响。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条形的光带，尘埃在里面缓慢浮动。
她站在光里侧头看了看窗外——贝克兰德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慢飘着，远处钟楼刚敲完一点钟。她微微一笑，转身继续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