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丹的马车驶远，爱丽丝站在门廊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手背——刚才丹吻过的地方，那一瞬间的温度还依稀可感。她心里浮起一点内疚，淡淡的，像水面上晕开的墨。她知道自己不喜欢丹，至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但她也不愿意用敷衍或冷落去伤害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拖下去对他不公平，可每次见到他那双热切的蓝眼睛，她又说不出狠话。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客厅走，对艾琳娜说：“艾琳娜，我饿了！”
艾琳娜正把茶杯收进托盘里，闻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啊！”她放下茶杯，走过来挽住爱丽丝的胳膊，“走吧，午饭早就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两人并肩穿过走廊，走进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午餐——奶油浓汤、烤鳟鱼、蔬菜沙拉和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杯子里倒着淡柠檬水。爱丽丝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温热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艾琳娜在她对面坐下，切了一块面包，慢悠悠地问：“这么讨厌丹吗？”
爱丽丝咽下汤，摇了摇头：“也不是有多讨厌，只是不想他因为我做那些没意义的事。感情这种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勉强不来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眼神里有一丝认真，“他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到最后只会更失望。我不如早点让他明白。”
“好的！”艾琳娜挑了下眉毛，语气里带了点调侃，“你确定不试着了解一下吗？人家可是乔亚家的次子，家世好，人又长得端正，对你又专一。你整天一个人闷头看书，连个说得上话的同龄朋友都没有，这倒是个机会。”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艾琳娜了——这位姐姐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就是在看她的笑话。她重重地放下勺子：“确定！非常确定！”然后她话锋一转，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吃完午饭还要准备晚宴的事，一大堆事情等着安排呢，我可没时间跟你闹了！”
“好好好，不闹你。”艾琳娜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眼角的笑意一点没减。她低头吃了几口沙拉，又抬起眼，“玫瑰庄园那边都布置好了吗？你父亲应该派人来问过几次了吧。”
爱丽丝点点头：“嗯，上午出门前收到信了，说一切都安排好了。父亲大人也会出席，他说想见见你。”说到父亲，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就被她藏进食物的热气里了。两人安静地吃完午餐，爱丽丝去书房写了几封吩咐信件，交代庄园的管家准备晚宴的细节，又让亨利提前把马车备好。整个下午在忙碌中很快过去。
黄昏时分，贝克兰德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与淡紫色交织的颜色，云层低垂，像被火烧过的棉絮。爱丽丝公寓楼下，街道已经安静下来，路灯还没亮起，光线正在一点点退去。丹·乔亚从大门出来，正要走向自己的马车，他脚下拉长的影子忽然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边缘泛起细微的波纹。一团暗红色的血肉从那影子里涌出，缓缓凝聚成形，最后变成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或者说，一个长着少女般精致面孔的年轻男子，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不显眼的暗银色胸针，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瞳孔图案。他斜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好久不见，丹·乔亚。有任务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滑腻的轻快，像是抹了油。
丹的瞳孔骤缩，右手已经握住了手杖的顶端，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得像冰：“Dr.Z，我记得我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这里的。”话音刚落，他猛地挥起手杖，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顶端突然弹出一截细长的银白色剑刃，精准地划在Dr.Z的胸口。西装布料被割裂，下面的皮肉翻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却没有流血，只有暗红色的组织在微微蠕动，几秒钟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连布料都重新长了出来。
Dr.Z低头看了看自己复原的胸口，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抬手拂去衣料上的褶皱：“麻麻，不用那么紧张。我并不是想对你的心上人做什么，我只是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大名鼎鼎的仲裁官流连忘返。”他往前凑了一步，那张过分秀美的脸几乎要贴上丹的鼻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下次一定——我一定好好拜访她。”
“去死。”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松开手杖的机关，剑刃收回，然后他抬起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低沉而清晰地吐出几个词：“我宣布此地禁止非凡。”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围三米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地面上的碎石微微震动，路灯的昏黄光芒变得昏暗摇曳。丹能够感觉到那种无形的领域已经张开，任何非凡能力在这片区域内都会被压制。他把右手搭在腰间那根手杖上，目光紧锁着Dr.Z。
Dr.Z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后退半步，双手举到胸前做出一个讨饶的姿势：“不是吧！你认真的吗？停下，有任务的。”他边说边往阴影里退，眼神瞟向地面，似乎在计算退路。
丹的手杖前端再次弹出剑刃，细剑的锋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盯着Dr.Z，薄唇微动：“我知道。再有下次——”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两声低沉的冷笑，“呵呵，你自己清楚后果。”
Dr.Z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整了整西装领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封，用两根手指夹着丢给丹：“任务是这个。另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而滑，“下次一定。”说完，他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沉入脚下那团蠕动的影子里，黑影几息之间就恢复了正常的形态，只剩下地面上一片平静的暮色阴影。
丹接住信封，目光扫过封口处那个扭曲瞳孔的火漆印章——极光会。他把信封收进内袋，然后突然又拔剑向脚下的影子刺去，但只刺中了空空的地面。Dr.Z的笑声从不知哪个方向飘过来，像风里的丝线：“呵呵哈哈——Z你胆挺大啊！你等着。”丹收回剑，嘴角也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早有准备的从容。他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
而就在他马车驶出路口的一瞬间，街道对面的屋顶上，一只漆黑的乌鸦歪了歪头，瞳孔深处映出一个扭曲的瞳孔图案，然后扇动翅膀朝玫瑰庄园的方向飞去。
暮色渐沉，黄昏的最后一线光亮还挂在西边天际，爱丽丝公寓门口的马车已经候着了。爱丽丝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条白色的礼服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她棕色的长发被盘起来一部分，剩下的垂在肩头，黑色丝带系成一个精致的结。她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脚步轻而稳，整个人看上去像从某个古画里走出来的少女，清雅又柔和。在她身旁，艾琳娜换了一条黑色天鹅绒长裙，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优雅的身形，银灰头发盘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坠——那份成熟女性的风韵和神秘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少女的青涩。
“走吧。”爱丽丝提起裙摆迈上马车，艾琳娜紧随其后。车夫扬鞭，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沿着通往郊区的道路向玫瑰庄园而去。
马车穿过贝克兰德的城门，驶入渐渐稀疏的田野和树林，最后拐进一条被高大橡树夹道的小路。路两侧的花圃里种满了大丛大丛的玫瑰，正处在花期的末尾，但仍然有一片深红和浅粉在暮色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车轮碾过落叶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爱丽丝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情也慢慢舒展开来。
“爱丽丝！这就是你的庄园，不错啊！”艾琳娜也凑到窗边，看着那片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花海和远处的古堡轮廓，由衷赞叹道。
“呵呵，是吗？我倒觉得没什么特别。”爱丽丝嘴上这么说，但嘴角还是不由得上翘了一点。玫瑰庄园是格林家的祖产，位于贝克兰德郊外的一片森林深处，占地广阔，从庄园大门到主体建筑要穿过近一英里的玫瑰园和草坪。周围除了茂密的植被，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坡上蜿蜒而下，在古堡东侧汇成一个小湖泊，湖面上漂着睡莲，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比起城市中心的公寓，这里确实清幽得多。
马车缓缓驶进庄园的铁艺大门，沿着铺满碎石的主路绕过大片的月季花圃，最后停在古堡的正门前。那是一座三层的灰白色石砌建筑，哥特式的尖顶和拱窗在余晖中镀上一层暖金色，藤蔓植物爬满了南侧的外墙，开着零星的小白花。两个穿红色燕尾服的仆人快步迎上来，拉开马车门，躬身行礼：“小姐回来了。”然后退到两侧，安静地等待吩咐。
爱丽丝和艾琳娜先后下了车。艾琳娜仰头看着面前的古堡，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雕花的窗框和门廊上繁复的纹饰，轻声说：“真漂亮，这是我们玫瑰庄园吗？我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呢。”
“是的，这是我们庄园的主体。现在我们进去吧。”爱丽丝提起裙摆，带着艾琳娜走上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厅里吊着水晶枝形灯，灯光暖黄，照亮了大理石地面和墙上的大幅油画——大多是格林家历代成员的肖像，也有些风景和静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熏香蜡烛的气味。
两人还没走到客厅，一个身影就从走廊那头快步迎了过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常外套，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面容端正，眉目之间与爱丽丝有几分相似——正是杰拉尔德·格林，爱丽丝的父亲。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张开手臂：“爱丽丝小姐！欢迎回来！这是您的父亲大人！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爱丽丝上前一步，矜持地欠了欠身：“爸爸。”
杰拉尔德伸手拥抱了她一下，然后看向她身后的艾琳娜，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温和兼有的神色：“这是艾琳娜？”
艾琳娜得体地行了礼，声音平稳而恭敬：“是的，父亲大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艾琳娜·贝尔斯坦。”
杰拉尔德端详了她几秒钟，然后脸上浮现出赞赏的微笑：“哦——真是漂亮的孩子！请随我来。”他转身引路，带着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一层的书房。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厚厚的精装书册，窗边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桌角点着一盏罩着绿玻璃的铜灯。杰拉尔德让爱丽丝和艾琳娜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书桌后，挥了挥手示意门口侍立的仆从都退出去。门关好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灯光在书页和地毯上投下柔和的暗影。
杰拉尔德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先后落在两人身上，最后定在艾琳娜脸上，语气郑重起来：“艾琳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儿。”他顿了一下，又转向爱丽丝，“我的女儿——这一点你们都要明白。”
爱琳娜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我明白。”
“那么，我们来谈谈你们未来的发展吧。”杰拉尔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的面孔之间移动，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声音低了低，“格林家的家业，爱丽丝一个人撑不了太久。艾琳娜既然进了这个家门，我需要你协助她打理庄园的事务，还有那些……其他方面的东西。”
爱丽丝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说的“其他方面”指的是什么——那些与家族旧日盟约、隐秘藏书、甚至与某些不可言说的组织之间的牵连。格林家虽然表面没落，暗地里却留着不少根须和脉络，其中有些是她父亲还在努力维持的。她曾经在旧阁楼上翻到过那本日记，也曾在父亲的书房里瞥见过一些不该看到的信函，上面盖着扭曲瞳孔的印章。她一直没有问过父亲这些事，但今天他主动提起，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铃忽然响了——那是连接门厅的铜铃，声音清脆短促。杰拉尔德的话被打断，他皱了下眉，站起身来：“我先走了！爱丽丝。”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爱丽丝仍然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杰拉尔德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房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深棕色猎装外套和长靴，手里夹着一卷文件，面容瘦削而精干。杰拉尔德露出意外的表情：“威廉姆，快进来，你怎么突然来了？”
威廉姆笑着躬身：“伯父，今天晚宴准备的差不多了。我提前过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怕到时候有疏漏。”他的目光越过杰拉尔德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房内的爱丽丝和艾琳娜，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杰拉尔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愣了一下：“哦！我竟然忘了！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先聊，晚宴上见！”他匆匆拍了拍威廉姆的肩膀，就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转角。
威廉姆站在门口，对着书房里的两位女士礼貌地点头致意：“爱丽丝小姐，艾琳娜小姐，打扰了。我去厨房那边看看菜单，一会儿宴会厅见。”他转身离开时，袖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像是一枚暗银色的小别针，但被外套遮挡了，看不清图案。
爱丽丝注视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她在父亲的旧书桌夹层里发现过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极光会——威廉姆·麦克斯韦”几个词，当时她以为是某个无关的记录，可现在回想起来，威廉姆正是父亲身边最常出现的助手。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对艾琳娜笑了笑：“我们也去宴会厅吧，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起身走出书房，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爱丽丝在经过一扇侧窗时，余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的庭院——暗蓝色的天幕下，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停在喷泉的雕像上，歪着头看向古堡的窗户，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像一只扭曲的瞳孔。只一瞬，乌鸦便振翅飞起，融入了夜色。
爱丽丝没有停步，但她的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她把这些细节收进心里，脸上依然挂着合宜的微笑，与艾琳娜一同走进了宴会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