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正看得入神,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郎端着两杯香槟走了过来。那礼服是正红的,无袖,露出两截圆润白皙的手臂,裙摆收在脚踝处,走起路来像一团流动的火。她的五官明艳而张扬,嘴唇涂得鲜红,与裙色相得益彰,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温的,笑起来弯弯的,让人莫名觉得亲近。
“艾琳娜小姐,”她在艾琳娜面前站定,微倾了倾身,把其中一杯香槟递过去,“我叫伊莎莉斯,是爱丽丝的姐姐。很高兴认识您。”
艾琳娜接过酒杯,轻轻地碰了碰伊莎莉斯举着的那只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你好,我叫艾琳娜·巴洛,也很高兴认识你。”
伊莎莉斯上上下下打量了艾琳娜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由衷地赞道:“艾琳娜小姐,您的皮肤真好,真是令人羡慕。又白又透,像是上好的骨瓷。头发也漂亮,这样深的栗色,我在郡里还没见过第二个。”
“谢谢夸奖。”艾琳娜微微一笑,心里却暗暗惊讶于伊莎莉斯的直率。郡里的淑媛们通常会把这样的赞美藏在一连串客气话后面,很少有人这样开门见山的。
“能和你交谈一下吗?”伊莎莉斯问。
“当然可以。”
两人在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坐了下来。露台上的晚风比大厅里凉一些,吹在人身上很舒服。艾琳娜啜了一口香槟,那酒甜而淡,气泡在舌尖上细细地炸开。
伊莎莉斯把酒杯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侧向艾琳娜,姿态随意而舒展。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头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的侧影线条流畅,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可胸前和臀部的曲线又饱满丰盈,坐下来时裙摆铺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
艾琳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发现伊莎莉斯身上有一种很强的吸引力,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的诱惑力。就算艾琳娜自认性取向坚定,此刻也觉得这具身体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请问你和爱丽丝是什么关系?”艾琳娜不想让自己盯着人家看太久,随口找了个话题。
“我和爱丽丝是堂兄妹,”伊莎莉斯说,“准确地说,她的养父和我父亲是堂兄弟。我们两家曾经是邻居,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后来我父亲搬去了南边,来往才少了。不过我们彼此一直很熟悉。没有血缘关系,但比有血缘的还要亲近些。”
“难怪你说话这样自在。”艾琳娜笑了笑。
“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心思单纯些。”伊莎莉斯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艾琳娜的肩头,落在不远处正和一位老绅士说话的爱丽丝身上,“今晚她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艾琳娜没有说话。她不太确定伊莎莉斯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便只是低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艾琳娜小姐,”伊莎莉斯忽然转回视线,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看得出来你聪明,也有分寸。我很欣赏你,也特别喜欢和你说话的感觉。所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是什么事?我尽力而为。”艾琳娜诚恳地说。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份工作。”伊莎莉斯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圆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郑重起来,“我是一名歌舞演员,在镇上的小剧院里唱歌跳舞,混一口饭吃。但我没有什么真正的音乐天赋,只是嗓子还算清亮,模样还算周正,靠着这些赚些小钱。我的歌曲质量不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俗调子,难得卖出好价钱。我听爱丽丝说,你在音乐学院学过几年,懂作曲也懂声乐,我想在你这里学习一段时间。如果能学到你的一些技巧,哪怕只是皮毛,我或许就能编排几支像样的曲子,唱到更好的台子上去。”
艾琳娜怔了一下。她确实在维也纳的音乐学院待过两年,但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而且她学的偏理论,不大擅长教人。她正要开口推辞,伊莎莉斯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补充道:“我知道这很唐突,我们才刚认识。但我今晚见到你,听你说话,我就觉得你是那种可以托付的人。我不要你浪费很多时间,每周一次,每次一个钟头就够了。我可以付学费,虽然不多——”
“不是钱的问题。”艾琳娜打断她,“我确实学过一些,但我没有教人的经验,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教音乐’。我自己都还是个半吊子,只怕误人子弟。”
“你会教我的。”伊莎莉斯说这句话时,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让艾琳娜不忍心再拒绝。
“那……好吧。”艾琳娜说,“我会尽我所能,把我学过的那些东西讲给你听。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讲得可能很枯燥,什么和声对位、曲式分析,怕是比听歌剧还闷。”
“我受得了。”伊莎莉斯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净的牙齿,“只要能让我上台时不再只能唱那几首老掉牙的咏叹调,让我背谱背到天亮我也乐意。”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艾琳娜说。
“你说。”
“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艾琳娜压低了声音,“我不太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在给人上课,免得传出去,说格林家的小姐沦落到去当家庭教师了。我家虽然不比从前,但面子上总还要顾一顾的。”
伊莎莉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连爱丽丝都不会说。”
“另外,”艾琳娜继续道,“你需要一个专门负责教你的老师。也就是说,你每周得找个固定的地方,我过去找你,或者你来我住的旅店。如果是在旅店里,你得下午来,上午我要写东西。”
“可以啊!我租了一间阁楼,虽然不大,但有一架旧钢琴,音不怎么准了,但凑合能用。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找你。”
“那就轮换来好了。”艾琳娜想了一下,“单周我去你那里,双周你来找我。”
“好。”伊莎莉斯高兴地端起酒杯,又和艾琳娜碰了一下,“为我们的师徒之谊,干杯。”
“干杯。”
两人都饮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跳跃,伊莎莉斯抿了抿唇,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下个月要在镇上的玫瑰剧院办一场小型的音乐盛典,算是暑期档的开幕演出。我想请你来参加——不是当观众,是上台,和我一起唱一支二重唱。我在曲目单上留了一个位置,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如果你愿意,那支曲子我可以唱给你听,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艾琳娜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伊莎莉斯,对方的表情认真而期待,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两枚新打的铜板。
“音乐盛典……在玫瑰剧院?”艾琳娜重复了一遍。
“对。规模不大,但镇上的名流都会来。拉结尔德先生已经答应赞助了,所以排场不会差。你不用担心被熟人认出来——你初来乍到,认识你的人没几个。就算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远方来的表亲,帮忙撑个场面。”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一圈浅金色的残液,沉默了片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答应,太招摇了”,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为什么不呢?你多久没有正正经经唱过一支完整的曲子了?”
她想起维也纳的冬天,琴房里烧得很暖,她坐在钢琴前一遍一遍地练一支巴赫的赋格,手指冻得发僵,可心里是满的。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她中断学业回来,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如今在玫瑰庄园,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小镇上,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重新拾起那一点什么。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参加。”
伊莎莉斯欢呼了一声,几乎要从藤椅上弹起来,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穿着窄裙,只是握住了艾琳娜的手,用力地攥了攥:“太好了!你绝不会后悔的!那支二重唱我练了快两个月,一直缺一个女高音,你的音色正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脸微微一红:“啊,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们才见面不到半个钟头,我就把你又当老师又当搭档地安排上了。”
“没关系。”艾琳娜笑了,笑得很淡,但眼角眉梢都是暖的,“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露台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竖琴师膝上的乐谱哗啦啦地翻了几页。远处的主厅里传来华尔兹的旋律,四三拍子,轻盈而缠绵。伊莎莉斯顺着音乐声望过去,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那些灯火看见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艾琳娜也望着那个方向。她看见爱丽丝终于从那位老绅士身边脱了身,正朝露台这边走过来,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大约是父亲后来悄悄跟她说了什么宽慰的话。
而在大厅另一头,丹·乔亚正挽着一位穿淡紫色纱裙的小姐滑进舞池,两人配合得不太默契,他踩了她的裙摆,她踩了他的鞋尖,彼此笑得前仰后合。
艾琳娜垂下眼睛,把杯底最后一滴香槟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