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一寸寸压下来,将天边的绯红吞没殆尽,玫瑰庄园便在这时亮起了千盏灯火。那些灯是用威尼斯运来的水晶玻璃制成的,每一盏都镶嵌在锻铁灯架上,沿花园甬道蜿蜒排开,光芒碎在冬青叶面上,碎在鹅卵石缝间,碎在陆续抵达的马车轮辐上,像是撒了一地的星子。空气里浮动着晚香玉的甜腻和热红酒的辛辣,乐队已经调好琴弦,低低地试了几个音,那声音穿过修剪整齐的紫杉篱,软软地落在宾客们的耳膜上。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进环形车道。车夫们穿着崭新的号衣,从高高的驭座上跳下来,躬身拉开车门。先迈出的总是一支锃亮的漆皮鞋,再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然后是裙摆——丝绸的、锦缎的、薄纱的,一层层从车厢里漫出来,像融化了的奶油。绅士们把礼帽夹在臂弯里,淑媛们把扇子抵在下颌上,彼此含笑点头,用那种既不热络也不疏远的声调问候,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响,被喷泉的水声一衬,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爱丽丝挽着艾琳娜的手臂,从侧廊绕进来,避开正门最拥挤的那一段。爱丽丝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她在这样的场合里总是把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好像在拿全身的力气撑住一个笑容。艾琳娜走在她身边,一身象牙白的绸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别了一枚玳瑁梳子,步子迈得从容,像是对这样的繁华早已熟稔于心。
“你瞧那盏枝形吊灯,”爱丽丝忽然说,抬了抬下巴指向大厅穹顶,“去年圣尼古拉斯节才从巴黎运来的,父亲花了整整三百金榜。底下那些蜡烛,每晚会烧掉十二条,换下来的烛泪都有人专门收走,说是要融了再做新的。”
艾琳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盏吊灯确实华美,青铜枝桠上盘绕着莨苕叶纹,千百支蜡烛同时燃着,光焰摇摇地映在棱镜上,再折射出来,便像下了一场金的雨。可艾琳娜注意到爱丽丝说这些话时,指尖在袖口内层无意识地捻着,捻得那块绸缎都起了皱。
“你紧张。”艾琳娜轻轻说,声音只送到爱丽丝耳畔。
爱丽丝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脆生生的,可那笑意并没有蔓延到眼睛里。“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这是我家的庄园,我从小到大在这里跑了不下千回,连地下酒窖里哪只桶是波尔多哪只是勃艮第都分得清。”
“那你捻袖子做什么?”
爱丽丝低头一看,慌忙松开手指,又把那块皱痕抻了抻。她刚要辩解,身后便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爱丽丝!”
那声音里带着欣喜,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急切,尾音微微扬起,好像光念出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他心情大好。爱丽丝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可以分辨出他今天心情如何,是骑马骑得太快所以呼吸还带着喘,还是在门口饮了一杯白兰地所以嗓子有些发涩。
她慢慢转过身。丹·乔亚就站在三步之外,今晚穿了一身藏蓝色的燕尾服,银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在烛光下是温暖的栗色,额前有一缕不听话地卷着,像是刚从晚风里挣出来。他的眼睛很亮,那亮光直直地投在爱丽丝身上,毫不遮掩,满是灼人的期待。
“你也来参加舞会了?”他向前迈了一步,白手套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做出邀约的姿态,“我们跳舞吧!”
周遭有几个贵妇人悄悄侧过脸来,扇子掩在唇边,目光在爱丽丝和丹之间来回穿梭。她们当然认得丹·乔亚——布朗洛家的次子,去年刚从剑桥毕业,骑术在郡里数一数二,据说他的父亲正替他物色一门好亲事。而爱丽丝·拉结尔德,虽然只是拉结尔德先生的养女,但在这片庄园里住了十年,谁都知道老先生疼她疼得紧,出嫁时的妆奁怕是比亲生女儿还要丰厚。
爱丽丝把目光从丹的手掌上移开。那只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丹在猎场上从马上摔下来,她跑过去扶他,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时,那层茧子硌在她的皮肤上,微微的刺,微微的暖。
“不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她扭过头去,把视线落在喷泉那头,假装在看大理石雕像上淌下来的水。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她知道丹此刻的表情一定从欣喜变成了错愕,再变成了那种她不愿看见的黯然。可她不能答应。她不能给他任何希望。她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丹的热忱、坦诚、毫无保留的喜欢,另一头是她自己那颗摸不透的心。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有多硬,她只知道,除非她死,她绝不会和丹·乔亚订婚。
这句话她在枕边对自己说过不下百遍。每次说完,都会有一阵酸涩从胸口升到喉咙,她把它压下去,喝一口冷水,翻一个身,把那念头赶走。可此刻丹就站在她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微微一滞。
丹·乔亚确实愣住了。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像一个被遗忘的问号。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套上精致的褶线,觉得那线条忽然变得刺眼。他把手慢慢放下来,指节微微蜷起,指尖掐进掌心,隔着薄薄的皮革,那点痛感钝钝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目光转向艾琳娜。他知道爱丽丝身边这位穿象牙白绸裙的小姐是她新结识的朋友,他似乎在哪里听过格林这个姓氏,像是北方一个没落的小贵族。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他只是用眼睛向艾琳娜求助,无声地,近乎恳求地,希望她能替他劝一劝爱丽丝,哪怕只是说一句“去跳一支舞也无妨”也好。
艾琳娜看见了那道目光。她是聪明人,一眼就明白丹的处境。但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目光移开了。
丹等了片刻。那几秒钟长得像半个世纪。他终于收回了视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朝着舞池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起初有些僵硬,走到第三四步时便恢复了那种优雅的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走进人群中,很快被几簇年轻小姐围住,有人递了酒杯给他,他接了,仰头饮尽,再把空杯还给侍者,面上一派轻快的笑意。
爱丽丝这才松了口气。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天鹅绒贴在皮肤上,有些黏腻。她松开艾琳娜的手臂,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人家攥得那样紧,指甲都陷进绸缎里去了。
“抱歉。”她低声说,伸手替艾琳娜抚平袖口的褶皱。
“爱丽丝,你不用紧张。”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丹·乔亚是一个不错的青年。”
“我知道。”爱丽丝说,“正因为他不错,我才不能……才不能给他那些虚假的东西。你明白吗?如果我只是和他跳一支舞,他会觉得还有希望,他会再邀请我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一起了,然后他父亲会来找我父亲谈婚事,然后——”她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会伤害他,比现在深十倍百倍。”
艾琳娜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爱丽丝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我们进去吧,”她说,“别让宾客等我们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艾琳娜的步态依然从容,爱丽丝却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台阶两侧摆着的白玫瑰,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她推开那扇雕着玫瑰纹样的橡木门,大厅里的暖气裹着香槟和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她。
“咦!这是谁啊?”
“爱丽丝!”
“爱丽丝!”
声音从各个方向聚过来,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围拢。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越过她,落在身后的艾琳娜身上。爱丽丝忽然意识到,那些人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陌生面孔。在这个庄园里,每一张新面孔都是一桩谈资,足够她们在牌桌上议论整整一个冬天。
“她是艾琳娜·巴洛·格林小姐。”爱丽丝听见有人这样介绍。
“格林?哪个格林?北边那个破产的格林家吗?”
“好像是吧,你看她那条裙子,样式倒是好看,料子却不是什么上等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爱丽丝的耳朵尖,一字一句都收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向那一小群议论的贵妇人。她的目光扫过她们,冷冷的,眼中带着一种锐利的光,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随时都能裂开来。
那几个贵妇人被她一看,笑声顿时噎住了。其中一个穿绛紫色绸裙的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的“呃”。
“这位是艾琳娜·巴洛·格林小姐,”一个沉稳的男声适时地插进来,“也就是我的女儿。”
拉结尔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大厅中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玫瑰形的金质胸针,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向艾琳娜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
“拉结尔德,”先头那个穿绛紫色绸裙的贵妇人回过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爱丽丝是你的女儿吗?你不是说爱丽丝的母亲去世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妈妈呢?”
她问得直接,周围的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拉结尔德脸上,等着看他的反应。爱丽丝的手指攥紧了裙侧的绸缎,指节发白。
拉结尔德面色如常。“她不是我的女儿,”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她是我收养的孩子。”
“收养?”那贵妇人挑起眉毛,显然还想再追问下去,但她看了看拉结尔德的脸色,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做了一辈子邻居,她当然知道拉结尔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那是话题到此为止的信号。
“艾琳娜·巴洛,”拉结尔德转向艾琳娜,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和蔼的笑意,“欢迎你来到玫瑰庄园。今天晚上你将会成为主人,我们的舞会即将开始,请随我来。”
他说着,率先朝大厅深处走去。艾琳娜看了一眼爱丽丝,发现她没有跟上来,而是落在后面,低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艾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拉结尔德走了。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顺着主人的安排是对主人最大的尊重。
“爱丽丝,快点!”拉结尔德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催促了一句。
“噢!”爱丽丝像是被惊醒一样,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她经过那几个贵妇人身边时,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鞋跟在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泄愤。
在爱丽丝的引领下,艾琳娜穿过大厅,又穿过一道挂着巨幅油画的长廊,来到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前面。这栋楼比主楼小巧许多,只有二层,但精致得令人赞叹。楼顶有一个露台,露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喷泉,水柱从一只青铜天鹅的喙里吐出来,落进下面的贝壳形水池里,叮叮咚咚的,像是天然的琴音。露台四周摆着一圈铸铁桌椅,桌上铺着乳白色的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各色吃食——切成薄片的冷盘火腿、堆成小山状的覆盆子挞、缀着糖霜的姜饼小人、晶莹剔透的果冻,还有几排细颈玻璃瓶,里面是浅金色和玫瑰色的酒液。
楼的入口处有一架竖琴,琴师是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正在调弦,指尖拨过琴弦时,流出一串清脆的琶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散开,被晚风托着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