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3月12日———
明亮的白月滑向天空的中央,宣告着午夜的到来,然而此时的伯爵府却依旧灯火通明,十几名仆役忙碌不停。
“哦呦喝!”
“别光看着!快过来搭把手。”
“这什么玩意?”
“火盆呗,拿稳了,这可都是王都货。”
“哎呦,这么沉啊,里面装的啥啊。”
“鬼知道,还整了个半人高的石头底座,怕不是实心的。”
真没想到伯爵竟还特意准备了这样精致的取暖工具,估计是怕这西境三月的寒风把那些参加婚礼的帝国人都给冻死。
我一边观察着府里仆役们的动向,一边从几处阴暗的屋檐和小路向着布莱克公爵住的房间前进。其实我本可以直接用魔法化成黑气渗透进去,但是那样极有可能因使用魔法被人发现从而触发警报,所以也只能如此步行潜入。
虽然不能用魔法藏去身形,但是对于我来说避开这些仆役并没有多困难,很快我就摸进了公爵的房间,不过此时,他的房间空无一人。
不知道这家伙又干什么去了,兴许是去跟迪亚哥伯爵理论什么东西,自从他去年十一月来到这里之后,这两人都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矛盾了,后天就是婚礼了,还这么来劲吗。
啪。
一只手突然拍在了我的肩膀上,就算是有人用传送魔法闪现到我背后也不会如此突然,我矮身抽刀,一个转身将刀架在了他的面前。
不过,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而对于这个混蛋来说,我手里的这柄黑刀其实毫无威慑力。
“呦,别激动,别激动,是我,你的好兄弟啊。”
果然,又是那熟悉的一头黑发,又是那熟悉的一身黑色斗篷,又是那熟悉的一副极度恶心的笑脸。
罗什这个混蛋,总是装出一副和我多么深厚交情的样子。
我慢慢收回了手上的刀,却感觉手臂的各个关节涩得厉害,仿佛在抗拒这种行为。我甚至感觉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回荡着一个共同的声音,一个催我立即将这个混蛋剁成肉泥的声音,但是这混蛋和公爵目前是合作关系,所以我并不能把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拧断。
“你这个混蛋,有事吗?”
“别激动,你看你,说个话都咬牙切齿的,不至于,啊。”
这个混蛋,扯起没用的还没完了!
“好好好,我不废话了,你看你这眼睛瞪得。我呢,也是被布莱克叫来的,既然咱俩都在……”
罗什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同时我听到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喏,来了。”
这个混蛋冲我使了个眼色,随即毕恭毕敬地站到了一旁。看这混蛋的样子似乎是来的人是布莱克,但是这家伙真的是仅凭脚步声就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吗?
虽然我不觉得这家伙会弄错,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闪身躲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您好,我尊敬的公爵大人。”
就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罗什向着推门而入的布莱克行了一个礼,而后者早已习惯了他这样幽灵一样突然出现的出场方式。
布莱克转身确认了一下走廊里无人之后,便关上了房门,看向了从角落出来的我。
“维德,报告情况。”
“两个人,都解决了,没有尾巴。”
“哦,这真是太好了,看起来我的情报让公爵大人的计划向成功更进了一步。”
布莱克无视了一旁兴奋异常的罗什,缓缓走到了自己房间的办公桌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嬉皮笑脸的混蛋,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向着他伸出了手。
“哦,太谢谢您了。”
看到布莱克的动作,罗什突然面露笑意,一声答谢,随即快步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交给了他,后者则打开了木盒,似乎是在验看里面的东西。
“公爵大人,这可是出自最好的匠人之手,完全没有一点瑕疵。”
端详了一分多钟后,布莱克将盒子收好。
“公爵大人,报酬就按说好的来,可以吧?”
布莱克面无表情地看了罗什一眼,这是自从我来到他手下以来最常见到的表情,谁也猜不透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想法和感情,不过在我的记忆里,这种面容之下多半潜藏着各种残忍诡秘的阴谋。
“两天之后,东城门边上的小巷里。”
“哦,您真是太慷慨了。”
罗什恭敬地一鞠躬之后便转身向着门外走去,临开门之前还冲我挥了挥手,像是在冲一位老友告别。
哼。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宰了这个混蛋。
不过这家伙就这么走出了房间,难道不怕被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仆役撞见吗?难倒是用魔法隐去了身形吗?但是……算了,这家伙的事情我一刻都不愿意多想,他就是个贩卖情报消息的混蛋,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就在我尽力将这个混蛋的身形和动作从大脑中移出之时,却突然听见已经转身翻看桌上文件布莱克的一句问话。
“维德,你有把握解决掉这个罗什吗?”
“如果您想的话,没有问题。”
听到我的话后,布莱克若有所思地扭头看了看我,不知道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诡计,对于这个家伙来说,所有人都只是达成自己目的工具,所有人都不例外。
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的女儿。
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家人之类的观念,他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和欲望。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
思索间我听见了走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点头回应了一下布莱克使来的眼色,再次隐藏到角落里,注视着门口,而他则将罗什的木盒放入了办公桌的抽屉之中。
咚,咚,咚。
“进来。”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门被推开的同时,一团长长的白发从门口飘了进来,一个苗条的身形在白色的衬托下进入了这个房间之中,从头到脚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柔顺,透露着一股有高贵气息营造出来的优雅,一种由良好的教养所形成的绝佳气质。
但就在门再次被关上的一瞬,我看见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甘蒂亚娜·维克多,布莱克的女儿,这场婚礼最大的牺牲者,因为父亲的计划便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边境贵族,将自己的后半生献给这荒凉僻静却又潜藏危险的西境。
“怎么了?”
“父亲,我想在婚礼之后和你一起回王都。”
“我说过了,你要留在这里,你是迪亚哥伯爵的儿媳,你就应该呆在这里,我……”
“求你了,我不想……”
“够了!”
甘蒂亚娜身体前倾,双眼直直地盯着布莱克,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及腰的白发随着话语一同颤抖,直到被布莱克强行打断。
比起刚才的面无表情,此时的布莱克脸上多了一丝烦恼,他早就决定在婚礼之后将这个再没有一丝利用价值的女儿丢在这偏僻的西境,所以无论甘蒂亚娜再怎么恳求,布莱克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布莱克摇了摇头,换了一种更为严厉且不容置疑的语气。
“你该去休息了。”
甘蒂亚娜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僵硬,两只手不安又无助地反复揉搓,虽然我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但是甘蒂亚娜最后并没有流泪,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努力地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明白,无论她做什么,这一切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我收回了目光,我不能再看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这个权力的奴隶,这个从来都把人当成工具的渣滓,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好的,父亲。”
甘蒂亚娜离开了布莱克的房间,在关门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使得关门声显得有一点迟滞。我能感觉得到,她的手紧紧地捏着把手,根本不愿意就这样离去,就这样接受这个结果。
随着关门声一同到来的,似乎还有一阵不太清晰的哽咽声。
“布莱克,你的内心里还剩下多少能被称之为人的部分?你是她的父亲!你都……”
“维德,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我没忘,每天我都在提醒自己,要不然我早就剐了你了。”
“幼稚,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你那些无聊的想法,没有我,你以为你自己能做到什么?”
“……”
面对着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的我,布莱克面露不屑,似乎我这让人闻风丧胆的帝国第一杀手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只是这颗棋子,有些不太听话。
我死盯着布莱克的眼睛,同时也感觉到我的血液在升温,他们在我的身体里疯狂地涌动着,逼迫我将这种力量转化为语言和行动,但是直到最后,唯一的结果也不过是从我喉咙里传出更加沉重的喘息声而已。
因为我找不到反驳他的话语,甚至在内心的某处,我觉得他是对的,我只是个活在阴影里的杀手而已,永远不会出现在世界阳光的一面,幸福这种东西跟我毫无关系,那是属于其他人的东西。就如同我那血红的双瞳一般,这就是来自于命运的诅咒,我存在就意味着鲜血与死亡。
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这一切,继续活在阴影里,远离一切应该处于阳光中的事物,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干你该干的事。”
说完布莱克摆手示意我离开,那动作仿佛是在驱赶面前的蝇虫一般。
我无力地走出了房间,躲过了依旧忙碌不停的仆役,站到了伯爵府的屋顶,凝视着星光斑驳的夜空,感受着西境特有的寒风。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不能,绝对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了。我所能做的只有完成布莱克交代给我的任务,这也是我唯一该做的事情,任何思考都是徒劳的,我的愚蠢和幼稚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我松开了攥得发疼的双手,稍稍舒缓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臂,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对的,公爵是对的,布莱克是对的,干我该干的事,仅此而已,没有为什么,我就应该这样。”
或许,能听到这句话的,只有夜空中的月亮和点点星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