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州高中。
清晨的教学楼浸在淡淡的晨光里，走廊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间喧闹散去后的余温，墙面贴着褪色的励志标语，窗外香樟树的枝叶随风轻晃，细碎光影落在光洁的走廊地砖上。
“叮铃铃……”
一阵急促嘈杂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声响扫过整栋教学楼，催促着还在走廊逗留的学生尽快归位。
一名身着蓝白配套校服的少女，垂着头，双臂紧紧环抱着一本全新、塑封还未撕开的小说，脚步放快，一路急匆匆向着教室赶去。
她步伐仓促，余光留意走廊尽头，生怕授课老师提前抵达，心底暗暗提速，脚下不停。
所幸，就在老师踏入教室前的一瞬，她侧身滑到自己的座位，轻轻落座，屏住气息，将怀里的小说压在课本之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下一秒，授课老师持教案从门外缓步走入教室。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教室内一共五十名学生齐齐起身，面向讲台躬身问好。老师抬手轻轻摆了摆手，沉稳开口：“同学们好，我们今天上第三章第二节课，大家把课本翻到四十二页。”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此起彼伏。其余学生依言翻开课本，目光投向书页上的文字，唯有少女低垂着眼，刻意收敛存在感，尽量降低自己的动静，不愿被讲台上的目光留意。
她眼瞳泛着一层浅浅赤红，指尖悄悄划开小说外层的塑封，拆开崭新封皮，将课本虚虚挡在外侧，目光落向刚开封的小说正文。
课堂上讲授的内容于她而言索然无味，耳边老师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她很快沉入书中构筑的故事世界。
一字一句往下读，故事里名叫林皓的角色在她脑海之中轮廓愈发清晰，鲜活立体，仿佛就站在眼前，周遭课堂的一切喧嚣都与她隔了一层。
讲台上讲课的老师目光始终留意全班，片刻便捕捉到少女走神的异样，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没有当场打断，继续按节奏授课。一直挨到临近下课，他才停下讲课，出声安排：“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自主复习，陆晴你来一下办公室。”
一声点名落下，少女心头一紧，只能合上书，跟着老师走出教室。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原本安静下来的教室瞬间炸开，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压不住地在课桌间流转。
“听说了吗，陆晴的爸妈闹离婚，她爸妈没有一个愿意带着她的。”
“真的假的？不是说可以决定跟父母其中一位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了，她爷爷奶奶也不要她，外公外婆也不要她，甚至只愿意给一笔钱给她，让她自己生活。”
“那这不奇怪了，怪不得陆大学霸能堕落到上课看小说，她还给小说中一个叫林皓的角色描红了。”
细碎交谈在座位间传递，有人低声惊叹，有人暗自唏嘘，议论声断断续续在教室回荡。
……
教师办公室。
室内摆着一排排办公桌，堆叠着练习册与试卷，空气中飘着粉笔灰与墨水混合的淡味。
老师指尖落在木质桌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地轻轻敲击，抬眼看向站在身前垂首的少女，缓缓开口：“陆晴，我知道你父母的事怪不得你，但你也不能不认真听讲啊，你看看现在的你，有几分当初那个学霸的样子……”
老师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惋惜。曾几何时，这个学生品学兼优，踏实懂事，是他最为看重、寄予厚望的苗子，可短短时日，却变成眼下这般模样，落差之大，让他心底满是怅然，百思不解。
陆晴一直低着头静静站着，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眉眼。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只不想再听这番反复的絮叨，沉默片刻，低声开口：“离婚的是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说一遍！”
一道厉喝猛地自办公室门外炸开，打断二人对话。陆父一脚用力踹开办公室木门，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巨响，陆母紧随其后，快步走入室内。
陆晴完全没料到父母会在这个节点突然赶来学校，心头一震。
转瞬之间，一家三口积压许久的矛盾彻底爆发，激烈争吵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响起。动静很快引来不少闻声围观的学生，三三两两挤在门外，探头向内张望，屏息看着这场争执。
“啪！”
清脆响亮一记耳光落下，陆父气急之下扬手一巴掌掴在陆晴姣好的脸颊。红印迅速浮起，清晰地印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陆父一身规整商人打扮，面色铁青，眼神凶狠，沉声呵斥：“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吗？就非得在学校里闹事！”
长久积压的委屈再也绷不住，陆晴忍无可忍，抬眼直视对方，出声反驳：“反正什么都是我的错，你们都是对的，我都是错的，明明是你们的问题凭什么怪在我头上！”
陆父怒火更盛，伸手解开腰间皮带，拿皮带指向少女，厉声喝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一旁的老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出声劝解：“这位家长先冷静一点……”
陆晴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着气。望着陆父、陆母眼中那种近乎陌生、不似看待亲生女儿的冰冷神色，心底一片寒凉。她没有再争辩，几步快步冲到窗边。
门外围观的学生瞬间察觉到不对劲，目光齐刷刷锁定少女爬上窗台的动作，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空气骤然凝固。
陆晴父亲见状怒声大喝：“你还要闹脾气！”
老师一边奋力拦住情绪失控、打算上前动手的陆父陆母，一边向着窗台方向急声安抚：“陆晴，你不要冲动！有老师在，老师能帮你！”
看见老师牢牢拦下想要靠近自己的父母，陆晴看向对方，轻声说道：“老师谢谢您……”
话音落罢，少女再不迟疑，纵身一跃，自七楼办公室窗台向外坠去。
办公室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老师脸色煞白，才真切意识到少女绝非一时赌气吓唬众人。
下坠的风扑面而来，在陆晴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视线穿过层层楼宇，望向矗立在校园正中央的雕像。雕像基座之下，镌刻着属于雕像主人的诗词，雕像面容本就慈祥，在她朦胧视线里，仿佛凝上一层真切的痛惜。
恍惚间，雕像似是轻声对她说：“娃儿，辛苦了……”
陆晴最后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尊雕像上，拼尽仅存力气，嘴唇轻轻微动，无声对着雕像默念一句对不起，也在心底和老师道别，是她，让老师失望了……
黑暗席卷而来，意识彻底沉入虚无。
……
天启域，帝都，龙宫。
静谧华贵的寝殿之内，柔光缓缓流淌，殿中陈设古朴厚重，处处透着王室独有的庄重气息。
“嗯？”
少女猛地坐起身，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发胀发沉的额头，低声自语：“又是这个梦，又梦见了……”
梦魇残留的酸涩与心悸还缠在心底，她稍稍静坐平复呼吸，才起身下床，缓步走到立在殿侧的镜前。镜面光洁澄澈，清晰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前世湘州高中那段沉重的记忆，总会化作反复纠缠的梦魇，在夜深之时找上门来。
她清晰记得自己再度睁眼的那一刻，视线朦胧间，两道身影俯身望着襁褓里的她，目光滚烫，盛满难以掩饰的珍视与欢喜。那时她才知晓，自己已然穿越重生，眼前二人，便是这一世的父亲与兄长。
襁褓之中模糊的画面历历在目，她永远忘不了当年父子二人争执的那句话。
“父皇，妹妹对我笑了！”
“哪有，那是对我笑了！”
看着父子二人认真争辩，只为分辨襁褓里小小的她究竟是对谁展露笑意，身侧温柔含笑、静静注视着她的女子，便是她这一世的母亲。小小的她，不由咿咿呀呀地出声。
“你们父子两别吵了，该给女儿取个名字了。”女子轻笑道。
争执的父子闻言当即停下争辩，神色一瞬郑重严肃起来。不多时，二人商定，为她定下名字——萧轻灵。
纷繁回忆在脑海掠过，萧轻灵轻轻收回思绪，转身走向书桌。书案上静静放着一卷玉简，她伸手拿起，指尖刚触到玉简，又轻轻放下，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自语：“去看看父皇和哥哥在干什么？”
想到便动身，她迈步走出寝殿。没过多久，一道青衣青年迎面而来，稳稳站在她身前。
少女抬眼望向青年挺拔高大的身形，眉眼舒展，笑着开口：“哥，这么晚你还没睡啊？”
青年望着她，一眼便看穿，温声问道：“又梦魇了吗？”
萧轻灵轻轻点头，紧跟着询问：“父皇还没有出关吗？”
青年上前一步，抬手温柔揉了揉少女的头顶，语气安稳从容：“少操心，天塌了有父皇和哥哥顶着，你这小丫头就该开心点，每次梦魇第一时间就找父皇和我。”
萧轻灵顺势抱住青年的手臂，嗓音软下来，带着撒娇的意味：“这不是害怕嘛？”
青年看着她撒娇的模样，眼底漫开化不开的宠溺，无奈抬手再次揉乱她的头发：“好好好，真拿我们的小灵儿没办法。”
殿外夜风轻轻拂过回廊雕花栏杆，远处龙宫守卫脚步轻缓，秩序井然。
萧轻灵依偎在兄长身侧，方才梦魇带来的寒意，在亲人的陪伴下一点点散去。前世湘州高中的绝望、七楼坠落的失重感、父母争执的刺耳声响，暂时被隔绝在外。
只是她心底清楚，那个反复出现的梦，会一直藏在记忆深处，不会轻易消散。她侧头看向身旁青衣兄长安稳的侧脸，心头生出踏实感，这一世，她不再是无人愿意接纳的陆晴，她是龙宫之中被父皇、兄长、母后放在心尖疼爱的萧轻灵。
青年见她神色慢慢平复，放轻声音，没有再多追问噩梦细节，只安静陪着她站在回廊之下。月光透过云霭落下来，铺在二人脚下玉石地面，泛出温润浅光。
萧轻灵静静倚着兄长的胳膊，暂时放下心底沉沉的旧梦，安享此刻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暗自打定主意，若是父皇短期内依旧无法出关，往后再被梦魇惊醒，便先来寻兄长。只要有他们在，她便不必独自承受那些压抑可怖的过往幻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