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潇宇还坐在山丘上。
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起伏，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银。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衣袍的衣角偶尔被吹起，又缓缓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某种花香——不知道是从哪片陆地上吹来的，也许是百里之外，也许是千里之外。
苏瑶已经睡了。帐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的影子映在篷布上，安静而柔和。林墨坐在山丘脚下的礁石上，闭着眼睛，左手放在膝上，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没有睡，灵尊后期的强者不需要每天睡觉，但他会偶尔闭上眼睛，让身体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穷奇魄告诉他，这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潇宇没有休息。他的眼睛睁着，望着海面，但什么也没有看。麒麟魂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缓，不争不抢。他在想一些事情，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应龙的心脏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把它封在这里的？云宇吗？还是更古老的人？穷奇和应龙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穷奇骸骨和应龙心脏之间会有感应？这些问题缠绕在他脑海中，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睡不着？”林墨的声音从山丘下传来。
潇宇没有回头。“你不也是。”
林墨站起身来，走上山丘，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海面，沉默了很久。
“潇宇。”
“嗯。”
“你说，穷奇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骸骨散落在各地？”
潇宇想了想。“也许不是为了散落，是不得已。它死了，身体四分五裂，控制不了。”
“但它可以把骸骨聚在一起。它有这个能力。”
潇宇转过头，看着林墨。“你什么意思？”
林墨沉默了片刻。“也许它是故意的。故意把骸骨散落在各地，故意让后人去找。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一个能继承它意志的人。”
潇宇沉默了。他想起云宇的手札，想起殿主说过的话，想起黑龙说过的那些话。云宇在等，黑龙在等，穷奇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什么？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局？
“林墨。”
“嗯。”
“你说，命运能改变吗？”
林墨想了想。“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潇宇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得对。”
远处，海面上有一道微弱的金光。那是海底龙脉的光芒。龙脉在沉睡，安静得像一个婴儿。潇宇看着那道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龙脉，是云宇留下的，是九龙岳云诀的根基。他修炼了九龙岳云诀，吸收了龙脉的龙气，继承了云宇的麒麟魂。他和这条龙脉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潇宇。”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出选择。一边是你想守护的人，一边是天下苍生。你会选哪个？”
潇宇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潇宇望着海面，“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不可能的事，说得像是已经做了一样。”
潇宇笑了。“因为我相信。”
两人不再说话，望着海面，望着月光，望着远处那一道微弱的金光。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大海在呼吸，又像是时间在流逝。
三天后，黑龙来了。
它从北方的天空中飞来，百丈长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漆黑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暗红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它的气息比上次更强了，显然在别的地方找到了龙气，恢复了不少力量。
潇宇站在山丘上，看着黑龙越来越近，没有动。林墨站在他身边，左手握着断念剑，黑色的灵力在剑身上流转。苏瑶站在他们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黑龙在小岛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海面上。海水被它的身体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浪花向四周涌去，拍打着小岛的礁石。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潇宇。
“封印加固了？”黑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潇宇点点头。
“应龙的心脏？”
“你知道？”
“知道。”黑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一直都知道。它在沉睡，我感受得到。”
“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黑龙沉默了片刻。“因为那是应龙的事，不是我的事。”
“应龙的事，就是所有龙的事。”
黑龙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越来越像云宇了。”
潇宇心中一震。“你认识云宇？”
“认识。”黑龙低下头，看着海面，“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黑龙沉默了很久。“固执。善良。不怕死。”
潇宇沉默了。
“他和你一样。”黑龙抬起头，看着他，“总是把不可能的事，说得像是已经做了一样。”
潇宇没有说话。
“他死了。”黑龙的声音很轻，“被天道抹杀的。因为他太强了，强到天道不允许他存在。”
“你恨天道吗？”
黑龙想了想。“不恨。天道没有感情，恨它没有意义。”
“那你恨谁？”
“谁也不恨。”黑龙望着远方的天空，“恨太累了。我活了一万年，恨过很多人，也被人恨过。但到头来，什么都不剩。”
潇宇看着黑龙，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条龙，活了一万年，被封印了一万年。它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敌人，失去了所有想守护的东西。只剩下它自己，和一颗疲惫的心。
“黑龙。”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黑龙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沉睡，也许离开中土，也许继续找龙脉。不知道。”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黑龙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在帮我？”
“不是帮你。”潇宇摇摇头，“是在帮我自己。你活着，中土就多一分危险。但杀了你，我又下不了手。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帮你找到足够的龙气，让你离开中土。”
黑龙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潇宇第一次看到黑龙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云宇没有看错人。”
它转过身，向海面飞去。
“我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潇宇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天空中，沉默了很久。
“它会回来吗？”苏瑶走到他身边。
“会。”潇宇点点头，“但不是现在。”
“你信它？”
“信。”
“为什么？”
“因为它的眼睛，没有说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