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狭小山道上,一队骑着巨山羊的轻装骑兵践踏着散落的枯叶,蹄声如闷雷般回荡在林间。巨山羊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它们粗壮的腿部肌肉紧绷,每一步都踩碎了地上的落叶和细枝,发出脆响和泥土翻腾的低沉闷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夹杂着山羊身上那股野性的膻腥气味,让人鼻腔发堵。骑兵们身着简陋的皮甲,腰间别着弯刀和短弩,脸上布满风尘和胡茬,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夜风中化作白雾,缭绕在队伍前方。
山道两侧的森林只存留着风吹叶抖的散乱之音,完全不像有人存在的样子。树影婆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无数幽灵在低语。偶尔,一片枯叶从高处飘落,划过骑兵的视野,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远处,夜鸟的叫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领头骑兵是一个经验老道的佣兵,脸上有一道横贯左眼的旧疤,他勒紧缰绳,眯眼扫视四周的黑暗,总觉得那宁静平常的景色像一根针一样,扎向了他的心中。心跳加速,汗珠从额头渗出,尽管夜风刺骨,他还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巨山羊们烦躁地踹着地面,蹄子刨起一小撮泥土,发出低沉的咆哮。骑兵领队环顾四周,试图捕捉任何异常:树干上的划痕?地上的脚印?还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金属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叶响。他犹豫了片刻,手伸向腰间的皮囊,那里面藏着一枚宝贵的探测卷轴——淡蓝色的羊皮纸,边缘刻着古老的瑟雷西符文,能短暂照亮隐形的敌人或陷阱。但现在用了,之后更重要的关口怎么办?而且这也是一笔钱呢,他只是个佣兵,卷轴是雇主发的,每用一次都要扣酬劳。咬牙切齿间,他最终摇了摇头,左手轻轻放下。
信号一出,巨山羊们再次拖动着它们的主人飞奔了起来。蹄声密集如雨,队伍加速穿过山道,一路畅通,没有任何敌人的阻拦。骑兵领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看来他选对了,这条偏僻的小道果然是条活路。身后,队伍拉成一条长蛇,骑士们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交换着低声的笑谈,缓解着长途奔袭的疲惫。
“队长,就这样放他们走吗?”远在另一侧的山头之上,红莲骑士团的两名斥候蹲伏在灌木丛后,其中年轻的下属一脸迷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解的抱怨。他的斗篷上缀满落叶作为伪装,脸上涂抹着泥土,手中握着那支金属制成的双筒望远镜——精致的黄铜管身,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首先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要做的就是服从。”斥候队长是个中年汉子,胡须斑白,眼睛锐利如鹰。他缓缓收起望远镜,动作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山风吹过,带着凉意钻进他们的衣领,但他纹丝不动,只是低声解释道:“信息的传播是具有多样性的,求援的消息固然是传出去了,但他们溃败被围固守矿区的消息也一并传出去了。恐慌必然会蔓延开来,神官们教的那些军事理论多少还是要读读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导师的耐心,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山道,那里骑兵的蹄声渐行渐远。
“别了老大,光识字就够让我痛苦了,唉。”年轻斥候挠挠头,吐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将望远镜塞回腰包,调整了一下伪装的枝叶,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中,等待下一个命令。
斥候队长的解释是十分正确的,但传播恐慌终究只是手段的一种。在通过突袭掌握主动权的伊莲娜心里,她可不想让康彻斯做出什么有效的回击。营地门前,火把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伊莲娜站在高台上,红发在火光下如火焰般跳跃,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吉尔伯特,法尔科我们是怎么打的,你就怎么打康彻斯那些试图来解围的援兵,不要让他们聚集起来。”
伊莲娜的命令在营地门前清晰地下达,五十名红莲铭文骑士列装待发,他们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烁着赤红的铭文光芒,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热气。悬浮货箱拖运着补给,箱体在灵子的驱动下微微悬浮,发出低沉的嗡鸣。吉尔伯特提着那柄染血的大剑上马,剑身反射着火光,他点点头,脸上是战士的冷峻:“遵命,团长。”队伍如潮水般涌出营门,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两三百人的征召兵,手里的铭文武器都没有配齐,更不用说盔甲,在一名小贵族的带领下离开了庄园。庄园的铁门吱呀关闭,队伍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行进,士兵们大多是农夫和矿工出身,身上穿着破旧的亚麻衣,握着的铭文武器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只是简易的木棍上刻着低阶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混合味,他们的脚步沉重,脸上写满疲惫和恐惧。尽管知道了自己主君军队大败的消息,小贵族还是掏出了自己家传的铭文铠甲——一件泛着暗金光芒的胸甲,表面布满古老的符文。他用着生疏的瑟雷西法术,口中念念有词,铠甲微微发光,自家庄园牧师的祝福如温暖的微风拂过队伍,但这并不能掩盖士兵们眼中的不安。他们向着以往用以集结的平原进发,平原上野草丛生,夜风吹来,带来远方隐约的狼嚎。
“有敌袭!”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喊撕裂了夜幕。平原的边缘,黑暗中一道赤红的炎柱如火龙般喷涌而出,照亮了半边天际。炎柱直奔小贵族而来,他本能地举起铠甲,铭文激活,勉强挡住了那致命的热浪,但灼热的气流还是烫伤了他的脸庞,皮肤瞬间起泡。
“什么?”士兵们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反应,炎柱的余波已扫过队伍前端,十几名士兵惨叫着倒地,身上衣物燃起火苗,空气中弥漫着焦肉的恶臭。队伍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人试图举起简陋的盾牌,但一切都太晚了。
紧接而至的是如滚石一般的冲锋。红莲骑士的马蹄声如雷霆般响起,五十道赤红的身影从夜色中杀出,铠甲上的业火铭文熊熊燃烧,照亮了他们的银色骑枪。小贵族的命令没法传达,因为手下的那些征召兵已经因第一轮的魔法攻击而死伤惨重,陷入了一片混乱。骑士们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枪尖刺穿空气,发出啸响。在厚重的铁蹄声中,随着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之音,小贵族的视野定格在一杆银色的骑枪之下,枪尖直刺他的胸甲,铭文崩碎,鲜血喷涌,他倒地时眼中还残留着震惊和不甘。
溃败在不断连锁,逃兵、散兵的回报愈发杂乱。平原上,残余的士兵四散奔逃,骑士们追击如猎鹰捕兔,枪刃收割着生命。鲜血染红了野草,夜风中回荡着惨叫和马嘶,溃败的消息如瘟疫般向亚特鲁堡蔓延。
亚特鲁堡书房的案桌前是憔悴的康彻斯。书桌上堆满了散乱的地图和情报卷轴,烛火摇曳,映照出他苍白的脸庞。每一处都有袭击,每一处都有敌兵,每一次都是以少击多,每一次集结的尝试都在破灭,尤其是南方居然都出现了所谓骑士团的身影,而自己派出求援的信使至今音信全无。窗外,夜风吹进,带着远方隐约的炮声,让他心神不宁。他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没来由的头痛,但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昔日荣光:曾经自己跟随着前代大公征战格伦泽亚,讨伐那些共和叛臣时,又何曾如此狼狈?那时的公国铁骑纵横,城池林立,如今却四分五裂了呢,到底是为什么呢?是那些贪婪的贵族?还是棱斯克的南下?亦或是零者的遗弃?
“传令下去,把所有还能调动的部队都往亚特鲁堡赶!”康彻斯猛地拍案而起,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尊贵的领主,那被困霍华德大人他们怎么办?”副官小心翼翼地问,房间里弥漫着蜡烛的烟味和疲惫的空气。
“一切都等到我们能集结出第二支稍微能抗住的部队才行,除此以外,只能愿零者的威光能庇护他了。”康彻斯疲惫地坐下,揉着眉心。北部矿区的那些哨所,多少还是能拖延一点时间的,他用手抚住了自己的额头,以缓解自己那没来由的头痛,一切竟变得如此糟糕。
“沙恩,远程指挥艾雷恩方向的那三门150毫米榴弹炮,大概要打几轮才能把那个哨所的墙壁炸跨。”营帐之中,伊莲娜指着沙盘上的哨所大门向着沙恩询问到。营帐内灯火通明,沙盘上精细的模型反射着烛光,空气中弥漫着地图墨水的淡淡气味。沙恩是伊苏军校第一批毕业炮兵,她想看看他的能力——一个年轻的军官,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坚定。
“团长大人,考虑到他们的魂石储备,四轮左右,他们的工程学过于为魔法防御让步了,在某些支点上是很脆弱的,只要破开他们的护盾,很轻易就能摧毁他们的据点。”沙恩俯身在沙盘上标记支点,手指精准而稳健。
“只要四轮?”伊莲娜微微挑眉,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是的,只要四轮左右。”沙恩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沙恩所需的炮击次数少的有点出乎伊莲娜的预料了,要知道她在北方与棱斯克交战时,要攻克一座完备的防御工事,双方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不小的。那时的战场,炮火如雨,工事层层崩塌,鲜血和泥土混杂。
“我们莱茵的工事与棱斯克的工事水平差距已经大成这样了吗,沙恩。”
“除了少数几座大城以外,我们莱茵的工事普遍要落后一个世纪的水平,我尊贵的大人,我们的城堡在此次棱斯克人的南下中被一座座夷平,已经是最好的铁证了。”讲到这沙恩在沙盘上的操弄稍微停滞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落寞,他是从施坦因兰德逃难到伊里诺斯的,古老的首都雷斯顿被攻破那天,他几乎就在现场,身为王家军校的学生,他却什么都做不到,那些卑劣的北方异端就这么攻破了那座伟大的城市。回忆如潮水涌来,他的手微微颤抖。
“沙恩,这也是件好事,莱茵各地封邦林立,靠的不就是这些古老的坚城要塞吗,试想下一个统一的莱茵,团结在一个旗帜下的莱茵,那时我们不会再被棱斯克人南下蹂躏,甚至我们不用再承认布里塔斯那些遥远的神权宗主,重现第一任莱茵大公的荣光,现在准备攻城吧,我将带头冲锋。”伊莲娜的声音坚定,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她单手拎起了营帐角落里的铭文大盾,盾面布满划痕和焦痕,掀开帐门走向了火戈长矛手的兵营。营地外,士兵们围着篝火取暖,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的香味,红莲骑士已经被派出,那自然只能从这些火戈长矛手中挑选先登之人。
重炮齐射的声音震天作响,已至三轮。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夜空,炮弹划过弧线,发出尖锐的啸声,砸在哨所墙壁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哨所的护盾如玻璃般轰然碎裂,发出刺耳的崩解鸣响,终于哨所的正门被一道剧烈的爆炸所击碎。爆炸的冲击波席卷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土味,墙体崩塌的巨响回荡在山谷中。
身披业火铭文铠甲的伊莲娜此时正在哨所大门前方,身后跟随着二十三名同样身着术士重甲的火戈长矛手。他们的铠甲反射着炮火的余光,脸上是坚毅和战意,手中火戈燃烧着灼热的火焰。
她将大盾重重顿地,声音穿透硝烟:“凡随我率先登城者,赏金币一千枚!斩首、擒获、击破敌阵者,赏格翻倍!现在。”她抬起头,业火铭文在甲胄表面熊熊燃起,如一团不灭的烈焰。
“以红莲之名,冲!”二十四道身影如离弦利箭,迎着仍在坠落的炮弹与碎石,径直冲向缺口。脚下碎石滚动,尘土扑面,火戈长矛手的咆哮、金属碰撞的巨响、濒死者的惨叫,瞬间淹没整个战场。枪尖刺穿敌阵,鲜血喷溅,战斗如狂风暴雨般展开。
而在更远的南方,吉尔伯特率领的红莲骑士团已经截杀了第三支试图集结的援军。林间小道上,骑士们的马蹄如雷,炎流光束撕裂夜幕,敌军溃不成军。银色骑枪再次扬起,鲜血在枪尖凝成一线,滴落地面,染红了落叶。
溃败仍在继续,尚能前往亚特鲁堡的部队亦被迟滞。恐慌如野火般蔓延,亚特鲁堡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不定。
亚特鲁堡南方的一处林间小道上,尼尔森将一份沾满血迹的文书丢在了地上,文书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啪”声,上面斑斑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站了起来,高举自己手中的长柄战斧,斧刃反射着冷光,脸上是狰狞的笑意:“小的们,时机已到,让我们再捞一票吧,是时候去‘支援’康彻斯领主了,立起法肯男爵的旗帜,切记要装的像样点。”
一伙嗜血如命的土匪立刻停下了混乱的嘈杂之声,开始扒下地上那支贵族卫队的衣物换在自己身上。尸体横陈,血腥味弥漫,土匪们动作粗鲁,撕扯着铠甲和斗篷,脸上是贪婪和兴奋的扭曲。他们都是尼尔森仅剩的精锐,身上布满疤痕,手上沾满鲜血,旗帜升起时,风中猎猎作响,伪装成一支“正规援军”,向着亚特鲁堡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