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之后,亚特鲁堡外的丘陵只剩下月光、火光和烟尘。
远离城堡正面的炮兵阵地,早已不复白日时的完整模样。土丘被反击轰得支离破碎,数个新旧弹坑交错围住阵地,焦黑的泥土中还残留着魔法塔能量洪流扫过后的玻璃状熔痕。
几门野战炮被重新拖到隐蔽位置,炮轮半陷在泥里,炮身上满是灰尘与碎石划痕。残破的红莲旗帜插在一根断裂的测距杆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在上一轮反击中幸存了下来。
也只是在上一轮中幸存了下来。
“开炮!”
沙恩放下计算弹道的器具,声音嘶哑却没有迟疑。
炮兵们立刻动作起来。
装填手将整发金属弹从后膛推入炮膛,弹壳底缘卡进炮闩的凹槽里。另一名炮手旋紧断隔螺式炮闩,螺纹咬合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炮手扯动拉火绳,猛力一拽,击针重重撞向弹壳底火。下一瞬,十九门幸存野战炮中的数门同时后坐,沉重炮声在丘陵间滚动开来。
第六轮炮击,向着亚特鲁堡内墙仅剩的三座魔法塔飞去。
炮弹拖着火光划破夜空。
沙恩没有停下欣赏弹道。
他转身背起那名已经力竭的骑士团法师。对方为了连续施展干扰魔法,替炮兵阵地遮蔽方位,几乎榨干了自己的脑力。此刻脸色惨白,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低低喘息。
“转移阵地。”
沙恩一边将法师背稳,一边对副官说道。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没有说错。
这一轮炮击之后,至少会有一座魔法塔彻底完蛋。
只要剩余魔法塔之间的铭文链路被打断,亚特鲁堡的内墙防御体系就会出现不可修复的空洞。到了那时,主塔残余再怎么顽强,也无法独自支撑整座城堡的防护算法。
在炮兵持续轰击下,康彻斯除了投降,不会再有第二条路。
当然,这个“不会再有第二条路”,是用尸体换来的。
有十三门野战炮,上百名从军校速成出来的炮兵,在这场攻城战中被魔法塔的反击打成了灰。许多人甚至没有留下完整尸体,只在被熔化的炮架旁剩下一圈焦黑的人形痕迹。
正面战场同样惨烈。
骑士团步兵群在城堡外庭与守军反复绞杀,已经丢下一千多具尸体。突击兵、火戈长矛兵、星标弓手、火枪民兵,一批接一批填进缺口,又一批接一批倒在石廊、马厩、内庭门洞和贵族骑士把守的节点前。
甚至连艾雷恩和红莲骑士,也抛下了战马,步行投入城堡外庭的巷战。
在狭窄庭院与石廊间,骑兵的速度优势已经没有意义。业火铭甲的高温、红莲骑士的个人战力和炎爆术的近距离爆发,反而成了敲碎顽固节点最有效的工具。
艾雷恩与他的骑士们背负红莲军旗,披挂沉重的业火铭文铠甲,以一尊尊两三米高的金属巨人之姿行走在陆地上。然而这些巨人并不迟缓。相反,他们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敏捷,在堡垒、矮墙、木栅与石质廊柱之间穿梭突进。炽烈的火焰舔舐敌人的盾牌与甲胄,融化木制拒马,逼退弩手阵列,也同样灼烧着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
只有真正受过严格训练的贵族骑士,才有资格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问题在于,红莲骑士从来不是孤军作战。
当那些贵族骑士被迫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艾雷恩等人身上时,他们身后的私兵正在溃败。红莲骑士团的普通兵士,远比寻常贵族豢养的私兵更强悍、更冷静,也更懂得如何在这种混乱的近身战中协同杀敌。
一名贵族骑士或许能挡住红莲骑士的一次重斩,甚至能在短暂交锋中不落下风。可当他全神贯注地与那具炽热的铭甲巨人搏杀时,侧后方刺来的一杆特制铭文火戈长矛,或是一捆被精准投送至脚边的高当量手雷,便足以终结他的性命。
艾雷恩从不认为精锐就该被保留下来,而普通士兵就可以随意消耗。
任何兵力,无论精锐与否,都必须物尽其用。
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
外庭的最后一处石阶前,血已经顺着排水沟流成暗色细线。
艾雷恩站在内庭门前,低头看着一名被斩成两截的突击兵。
那士兵年纪不大,淡蓝色眼睛还睁着,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的一只手仍握着没有拉响的柄式手榴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破碎的军服。
“辛苦了,士兵。”
艾雷恩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眼睛。
随后,他站起身。
最后一名仍在外庭苦战的贵族骑士正被三名火戈长矛兵牵制。那人身上的铭文铠甲已经碎裂大半,却仍凭着近乎疯狂的意志挥剑抵抗。
艾雷恩没有再给他继续抵抗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长枪从侧面刺入甲缝,贯穿肋下。
那名贵族骑士身体猛地一僵,剑刃从手中滑落,重重跪倒在地。
枪尖上的血还没有流干。
但战场的走向已经明了了。
外庭守军几乎被杀光。
康彻斯近一半兵力,两千多名守军,三十多名贵族骑士,最后八台铁砧骑士,全部战死在这片外庭与内庭门前。
到这个时候,守军士气还没有彻底崩溃,已经足以称得上奇迹。
第六轮炮击的轰鸣在此刻传来。
远处,内墙魔法塔接连炸裂。夜空中闪过刺目的绿色与金色光芒,随后又像死去的星辰般迅速熄灭。
当烟尘散去,亚特鲁堡只剩下最后一座摇摇欲坠的主塔残余。
艾雷恩抬起头。
他看见破碎内墙上,康彻斯仍站在那里。
那位亚特鲁堡领主的铠甲已经失去往日光泽,慧星铭文表面布满裂痕,身边亲兵也少了一半。可他依旧站得很稳,像一枚钉入城墙的铁钉。
艾雷恩向前一步,声音穿过夜色。
“康彻斯,还不投降吗?”
内墙上,康彻斯低头看向他。
“艾雷恩。”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讥讽。
“赫兰埃特尔家那名弑亲杀弟的小混账。”
“曾以高洁闻名的你,也成了个刽子手啊。”
他缓缓扶住残破墙垛。
“被剥夺家名,废弃继承,驱逐流放之后,加入一个外来的骑士团。如今杀到我的城堡面前,让我投降?”
艾雷恩没有动怒。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
赫兰埃特尔家的高洁骑士。
那真是一个遥远得像前世的名字。
可此刻听见它,艾雷恩心中已经惊不起半点涟漪。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欲望。
有些事的真相,对旁人并不重要。
而对他自己,也早已不再需要通过解释来证明。
“双方少死点人,总归是好的。”
艾雷恩说道。
“康彻斯,不用试图激怒我。”
他抬头望着内墙上的老人。
“人总归是会成长的。尤其是在犯过大罪之后。”
康彻斯沉默了一瞬。
内庭与外庭之间,风声穿过破碎石廊。城堡内还有零星厮杀声,但越来越弱。士兵们都在等待内墙上的回应。
康彻斯其实已经明白。
天已经黑了。
盟军没有出现。
南方没有传来援军突破的号角,也没有任何能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的消息。
那些人恐怕不会来了。
或者已经来不了了。
艾雷恩继续说道:
“还是说,你真的有必要为了那些可能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援军,带着剩下的人死战到底?”
康彻斯闭了闭眼。
他想过自己会失败。
也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某一天被更强者吞并。
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你们赢了。”
他缓缓说道。
“赢得很彻底。”
康彻斯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中没有多少愤怒,更多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终归还是我当初选错了一步。”
“招惹你们这群家伙,是我鼠目寸光。”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道义上有多么不可饶恕。
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不相信所谓弱者的正义,也不相信骑士团真是为了什么高尚理由而来。
他只是比骑士团弱。
而自己又正好触了他们的霉头。
他想通过扩张北部边境矿区解决亚特鲁堡的经济问题,那么更强大的骑士团为什么不能通过吞并他的领地,解决他们自己的内部问题?
战争从来就是这样。
他输了。
所以他的理由不再重要。
破碎不堪的内墙上,康彻斯深吸几口气,终于接受了现状。
主动投降,至少还有谈判余地。
或许还能保留部分利益。
或许还能在未来等到复仇的机会。
“准备开门投降吧。”
他对身边亲兵说道。
可下一瞬,一个陌生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大人,这可由不得你。”
康彻斯猛地回头。
“什么?”
一名头戴覆面具盔的战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他背后。
更让康彻斯心中一寒的是,他身边那些亲兵,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掉了一部分。几张熟悉的脸不见了,站在近处的,全是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的士兵。
太晚了。
那名覆面战士一脚踹在康彻斯腰侧。
残破铠甲发出沉闷撞击声。
康彻斯整个人越过墙垛,从二十米高的内墙上坠落下去。
他重重砸在内庭地面。
骨骼与铠甲撞击的声音,被远处残余炮声短暂掩盖。
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覆面战士站在墙头,低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康彻斯,伸手掀开面具。
月光照出尼尔森的脸。
“被打掉整整一半兵力,这老东西居然还能维持掌控力,没有让守军彻底溃败。”
他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
“非要在这种时候这么顽强吗?”
他转头看向身后手下。
“现在,只能再加一把火了。”
……
在尼尔森的示意下,被扭曲过的消息迅速在守军中流传开来。
“康彻斯大人遇刺了!”
“骑士团假借投降谈判刺杀了大人!”
“内墙不能开!谁敢投降,谁就是叛徒!”
“为康彻斯大人报仇!”
这类消息本来并不高明。
可在黑夜、炮击、失血、疲惫和濒临崩溃的战场上,真相从来跑不过恐惧。
内庭守军很快分裂。
有人想投降。
有人想死战。
有人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当艾雷恩仍在疑惑内墙上康彻斯的身影为何突然消失时,内墙大门却在一阵沉重机关声中轰然打开。
不是投降队列。
而是一批康彻斯亲兵与部分贵族骑士。
他们双眼通红,神情近乎疯狂,直接向着外庭中的骑士团士兵发动了自杀式冲锋。
“为了被刺杀的康彻斯大人!”
“跟这群骑士团拼了!”
艾雷恩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盾列!”
“突击兵后撤三十步,与星标弓手重整队形!”
“火戈长矛兵顶住门洞!”
“红莲骑士随我截断他们!”
骑士团士兵迅速反应。
前排盾兵顶上,星标弓手与火枪民兵向两侧展开,突击兵重新组织投弹线。那些冲出的死战派守军虽然气势凶狠,却已经没有完整阵型,很快便被分割、包围、成批消灭。
可内庭中,混乱已经蔓延开来。
投降派与死战派在尼尔森和其手下的挑拨下互相厮杀。喊杀声、误传的命令声、哭嚎声、铠甲碰撞声,在城堡内部搅成一团。
这场本该结束的战斗,被硬生生拖进了最后的混乱。
而尼尔森要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参与死战。
趁着外庭与内庭彻底混乱,他带着百来号部下,沿着提前摸清的路线,直奔城堡深处的魂石储备所与金库。
“动作快!”
尼尔森一脚踹开库房侧门,压低声音吼道。
“能搬的全搬走!”
金库中,成箱金币、珠宝、贵族契约、未切割魂石、军用红石和封装好的高纯灵子晶体,在仓促打开的灯火下反射出刺眼光芒。
他的部下眼睛都红了。
“这一票干完,够我们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有人忍不住问:
“老大,可我们怎么搬出去?”
尼尔森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早就贿赂过康彻斯的后勤官,让他给我留了点后门。”
“别废话了。”
“红莲骑士团那帮正规军不是吃素的,外面的混乱拖不了多久!”
部下们立刻加快动作。
他们将军用红石装进特制木箱,把魂石塞进马袋,金银与契约卷轴则用布包捆成一团。有人贪心地想多拿几件贵族器皿,被尼尔森一巴掌抽在头盔上。
“拿值钱又好带的!”
“不是让你搬家!”
数个小时后,亚特鲁堡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尼尔森抱着一箱珍贵军用红石,带着自己的兄弟们拖拽财物,穿过幽深狭窄的暗道,离开了这座正在易主的城堡。
暗道尽头,潮湿冷风迎面扑来。
他们从地下钻出,来到了亚特鲁堡南方的一处荒地。
月夜清冷。
远处城堡仍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按计划,那里应该停着逃跑用的马车。
也应该有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手接应。
可当尼尔森终于看见月夜下的空地时,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准备好的逃亡队伍。
而是一片被屠杀后的安静。
马车还在。
马却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留在这里的手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胸口被刺穿,几乎没有一个来得及发出警报。几盏防风灯仍挂在车辕上,灯火轻轻晃动,把尸体的影子拉得很长。
荒地边缘,一名狼人少年站在月光下。
沃尔夫握着染血战刀,身后是骑士团斥候部队。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尼尔森。”
沃尔夫的声音不大,却让尼尔森背后瞬间发凉。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潜伏。”
“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安插内奸。”
尼尔森几乎本能地向后退。
可沃尔夫已经动了。
狼人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猛然前突,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影子。
尼尔森刚要拔剑,脚腕处便传来一阵冰冷剧痛。
战刀划过。
他的脚筋被削断了。
尼尔森惨叫着跪倒在地,怀中的军用红石箱滚落出去,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响声。
沃尔夫没有立刻杀他。
他只是俯视着这个终于失去退路的人,刀锋上的血一滴滴落在草叶上。
“夏尔特村的人,想找你好好聊聊。伊莲娜大人想找你好好聊聊。”
月光下,尼尔森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