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鲁堡领,是康彻斯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可笑而血腥的公国共和浪潮中,用命替大公捍卫威严挣来的封地。
那时,他的剑沾满了暴徒的血。
如今,这座城堡又一次站在了战争的中央。
午后高悬的太阳终于驱散了连绵数日的阴雨,城墙上的青石还带着潮气,远处丘陵间的积水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康彻斯这些天一直紧皱的眉头,在这一刻总算舒展了些许。
在付出巨大伤亡、击溃敌人那支五十人的精锐铭文骑士部队后,亚特鲁堡周边的部队集结几乎没有再受到阻碍。那些该死的商人,也终于交齐了足够支撑守城的粮食。
康彻斯当然知道他们是怎么征粮的。
那些手段恐怕和道德沾不上半点关系。
但他现在需要粮食。
只有守住亚特鲁堡,只有赢下这场战争,道德才有资格被重新提起。
他站在内墙上,目光扫过城堡内外。
一层层古老或崭新的铭文正在被启动。精通法术的贵族们进入各处魔法塔,搭建链路,校准灵子回路。经过特化改装的铁砧骑士正在内庭进行最后的计算测试。干扰法阵、反探测结界、诱导陷阱和备用传令体系,则被一项项布置下去。
城堡外围还有一处临时营地,用来接收那些零散赶来的附庸私兵和地方驻军。
这些人来得太晚,已经没有时间整训。
与其让他们进入城堡内部扰乱防御,不如放在外面。
能挡多久,算多久。
康彻斯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处于兵力劣势。他手里的主力,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支由霍华德率领、被他亲自培养出来的断钢绝死队。那支他最信任的剑士部队,已经在行军途中被彻底歼灭。
直到现在,他依旧想不明白。
那个红发的小矮子,那个名叫伊莲娜的女人,究竟是从哪里带出了一支军队,又是怎样把他的主力打成那副模样。
康彻斯吐出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回心底。现在再去追问已经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利用脚下这座城堡,尽可能拖住敌人。
援军应该快到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通知后勤那帮蠢货。”
康彻斯声音冷硬。
“一旦攻城战开始,只要不违反军规,头三天士兵伙食待遇翻三倍。不要再让我看到那些商人自以为是地插手军需。”
“是,大人。”
传令兵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跑入城堡。
可就在他的身影刚刚隐入青色拱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炮声便在内墙最高塔楼上炸开。
不是城堡开火,是城堡被击中了。
置于防护阵列中的大量魂石在这一瞬间同时碎裂,细密光屑像被碾碎的星辰一样从阵基内溅出。古老铭文却依旧忠实履行着它们被写入时的算法列阵。
第一层金色坚盾在炮击中破碎,抵消了最直接的冲击。
第二层半透明的绿色护盾随即展开,将弹片与爆炸余波尽数拦下,又以扭曲的弧线将部分冲击反弹回弹道来处。
反击几乎在受击的同一时间开始。
数十发金属包裹的炸药弹头与灵子流动形成的巨型能量团块,在亚特鲁堡上空交错飞掠。
双方第一轮攻击与反击都没有试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等级的远程火力交换,很可能不会给彼此留下太多第二次机会。
塔楼在崩毁。
远处敌军炮兵阵地也在能量洪流中狼狈转移。
康彻斯没有惊慌,也没有恼羞成怒。他的心中闪过许多曾经经历过、听说过的类似战例。
“是利用更高层级的干扰法术覆盖炮兵阵地,隐蔽推进到射程内?”
他低声自语。
“还是他们的探测魔法直接破解了我们的干扰列阵?”
没有答案。
但战场不会等答案。
便携式光信子通信、人肉传令兵、军旗系统,被他同时启用。城堡内部与外围营地的军队都在以最快速度进入战时状态。
一场战争若指望敌人弱小,那离败亡就已经不远了。
康彻斯缓缓启动身上那套略显陈旧、却依旧肃杀的慧星铭文铠甲,向外墙走去。
在远方,火红莲的旗帜已经肉眼可见。
……
“不用任何魂石的纯机械重炮,配合干扰魔法隐蔽推进射程,以占据先手。”
艾雷恩放下望远镜。
被炮弹轰炸的记忆与眼前景象重叠,让他的表情短暂沉了一下。
“当初那些棱斯克人就是这么打我们的。军校那些北方人,还真是什么都教啊。”
他看向亚特鲁堡。
外墙七座塔楼,已经有三座被炸毁。其中一座塌陷时砸开了巨大的缺口。内墙两座副塔则因为冲击暂时陷入禁默,无法立刻反击。
“不过准头和破坏力都差了很多。”艾雷恩说道,“速成军官,用的也是淘汰下来的破烂货。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说完,取下长枪。
身后,三十三名全副武装的红莲骑士翻身上马。他们将在佯攻部队的配合下,优先清除亚特鲁堡外围营地。
沙恩率领的炮兵正在转移阵地。亚特鲁堡第一轮反击,仅仅根据弹道反推出大致方位,就摧毁了至少八门重炮。能量洪流扫过之后,连炮兵尸体都没有剩下。
失去突然性后,继续和城堡内的灵子魔法塔对轰,显然不是明智选择。
第二轮炮击不得不延迟。
在正面战场上,身着术式铠甲的火戈长矛兵举着刻有粗糙铭文的大盾,掩护身后的德莱斯式火枪民兵,分散成十人左右的小队,借着丘陵平原间轻微起伏的地形,向外墙缺口推进。
魔法塔的攻击尚在冷却。
亚特鲁堡守军开始向墙外倾泻箭雨。
城堡守军的武器五花八门。
他们大多是由小贵族带来拥护封君的私军,装备来源复杂,训练程度也参差不齐。但作为需要相当时间培养的远程兵种,那些弩手和射手在魂石驱动下,威力与射速绝不逊色于北方火器。
一名守城弩手借助小型魂石,在不到十秒**出十三发纯钢弩箭。
箭雨砸下,将一名火戈长矛兵手中四五毫米厚的钢铁大盾射碎,并穿透了他的心脏。
可下一瞬,那名弩手也被墙下星标弓手一箭射穿头颅,从墙垛上栽落下去。
残存的固定弩炮仍在运转。
每十秒一发的频率,精准清空着任何试图以十人以上规模靠近缺口的兵群。
炼金术特制的巨大箭头一旦击中地面,便会爆开凶猛火焰。骑士团士兵被卷入其中,术式甲在短时间内还能维持形态,可甲缝中的皮革、布料和血肉却会先一步被点燃。
痛苦嚎叫与凄厉挣扎的身影,让不少意志不够坚定的民兵直接僵在原地。
随后,他们便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矢或流弹带走性命。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部队抵近缺口。
火戈长矛兵将榴弹飞抛进塌陷处,把屯聚在缺口后的守军近战部队硬生生炸散。
但实际杀伤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哪怕只是配备了单一铭文加成、没有动力支撑的术式甲,贵族私兵在面对这种范围爆炸时,也仍旧拥有很高的存活率。
大量兵力与火力都被吸引到外墙缺口。
而此时,康彻斯布置在城堡外营地中的零散部队,也终于在混乱命令中开始整队,试图奔赴正面战场。
可艾雷恩已经到了。
三十四发炎击炮作为先头魔法攻击,轰然砸进营地队列。
至少两百人在第一时间被轰碎。
“快撤回营地!”
“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反击!”
“以康彻斯大人的命令为优先,先去支援城堡!”
完全没有整合过的指挥体系,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一名士兵甚至要同时执行三道不同命令。
令旗、被干扰得模糊不清的光信子广播,以及最原始的嘶吼声,混杂在炎击炮的爆炸中,把本就松散的营地彻底搅乱。
外围营地军力其实并不少。
一千多名私军,二三十名贵族铭文骑士。若能组织起来,即便是艾雷恩和红莲骑士,也不可能轻易啃下。
可不幸的是,这些贵族骑士不仅是铭文骑士,更是各自平级独立的小型领主。
他们没有一个真正统一的头。
也不愿意承认别人是自己的头。
在炎击炮轰出的粉尘与烟幕中,艾雷恩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枪尖凝聚第二轮炎击炮蓄力的火光,他借着烟尘猛扑向前。
三十三名人马具铠的红莲骑士紧随其后,如同一枚烧红的铁锥,带着业火铭甲外溢的微弱红光,直插营地中段。
那些小领主们此刻仍在争夺所谓指挥权。
近距离炎击炮直接熔穿他们的铠甲。
铁蹄所过,只剩断肢与惨叫。
至少十五名贵族骑士当场死亡,另有七人受到重伤。
红莲骑士身上的业火铭甲持续散发高温,炙烤着周围空气。那些只穿术式甲的贵族私兵,若靠得太近,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铁屑。
他们只能进行零散远程攻击。
投矛、箭矢、铭文战弩,断断续续射向红莲骑士。
但要命中持续高速移动、几乎没有停滞的骑士,实在太难。而拥有速射能力的铭文战弩,其威力又不足以穿透红莲骑士外层护盾。
“不要恋战!”
艾雷恩的命令通过业火铭文铠甲内置的光信子通信系统,清晰传到每一位红莲骑士耳中。
“凿穿营地后,立刻分散,以最快速度远离营地周边!”
然而,就在红莲骑士从营地中冲出的那一刹那,亚特鲁堡中央主塔的核心水晶重新亮起。
站在外墙上的康彻斯抬起右手,凝聚出一团银白色能量,随后向下一挥。
那团能量如流星般坠下,轰碎了两支刚好汇合的骑士团士兵小队。
“即便是铭文骑士,在如此高烈度冲击之后,速度也必然从峰值回落。”
康彻斯望向那抹红色尾迹。
“究竟是你们红莲骑士更快,还是我的首席大法师更准呢?”
话音未落,主塔顶端,一道酝酿已久的能量洪流挣脱束缚,以极其精准的角度轰向艾雷恩等人。
“启动刻印。”
艾雷恩低吟着咒文。
“程式六,焰之舞。”
战马蹄下生出残火。
数颗挂在骑士腰间的魂石因功率过载而接连破碎。
自塔尖轰出的能量洪流触地瞬间,一道直径逾十米的纯白光柱在营地东侧边缘拔地而起,正好覆盖艾雷恩等人破阵突围之处。
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被撕开巨大的空洞。
空气极速升温,发出刺耳爆鸣。
光柱波及之处,只剩灰烬。
三十三名红莲骑士如同被狂风掀开的火炭,在那一刹那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他们身下的战马都是经过育种的魔法生物,在马铠铭文加持与焰舞程式激活下,爆发出远超常理的机动能力,踏着近乎九十度的急转角向两侧弹射。
但光柱扩散太快。
三名红莲骑士只来得及看见那一瞬白光,护盾便在接触光芒的第一帧碎成光点。
紧接着是铠甲、躯体、战马。
全部被吞没。
其余红莲骑士也被余波冲击,两人甚至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暂时失去联络。
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
外围营地守军彻底动摇,许多人开始溃逃,甚至向亚特鲁堡大门跑去。
“好险。”
艾雷恩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差点就死在这儿了。”
战场上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这点损失,已经算得上少。
他用自身灵子重启内置光信子通信系统,在短暂联结中下达新命令。
“沙恩,敌人主塔被我们消耗了一次攻击,立刻进行第二轮炮击,掩护步兵团进攻。”
“同时让法术联队听从工程兵指导,用地形改造魔法塑型战壕。做好持久战准备,不要再摆出那副臭架子了,其他人的命也是命啊。”
“对了,再调一批突击队去扫清营地溃兵。”
“不能让他们重新组织起来。”
完成转移后,沙恩的第二轮炮击便立刻开始了。
数支穿着奇怪军装的新军,手持北风步枪与霰弹枪,在炮火掩护下沿着法术联队塑造出的交通壕开始冲刺。
康彻斯脚下石砖因连番炮击微微发颤。
护盾破碎后的残光散布天际,将黄昏染成虚假的星辰。外墙又有一座塔楼在轰击中炸碎,六台固定弩炮彻底报废。
所幸,城墙缺口并没有继续扩大。
“大人,营地彻底散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墙道,单膝跪下时,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巴罗爵士阵亡,莫尔顿爵士重伤,剩下的……剩下的都在往城堡大门跑,拦不住!”
康彻斯没有任何犹豫。
“让铁砧骑士顶住城门,一个也不准放进来。”
他转身看向外庭方向。
“找到那些溃兵中还能喘气的骑士,告诉他们:要么重整旗鼓,调头去缺口处杀穿那些试图涌入城堡的敌兵,自己杀回城堡。要么就死在外面。”
缺口处,火戈长矛兵仍在持续推进,试图凿穿那堆屯守在缺口处的贵族私兵。
散兵坑已经临时挖出。
火枪民兵与星标弓手躲在浅沟中,朝墙头放冷枪。
但战局仍僵持不下。
这一轮炮击不仅用了高爆弹,还混入三枚烟雾弹,正好投入缺口周围。
五支手持北风步枪与霰弹枪的步兵小队,共六十人,一路急进,填进城墙下方散兵坑。短时间内,他们的火力压制住墙头守军。
与此同时,伤兵开始沿着法术联队塑型出的交通壕,被运回骑士团营地急救。
这些新增步兵小队没有任何战甲。
从外表看,他们与民兵的区别并不明显。
真正不同的是,他们受过更严苛的训练,也携带了更多、更先进的火药武器。
上百枚手榴弹夹杂着燃烧瓶,被一股脑投进缺口。
此前火戈长矛兵因为身着术式甲,只能投出有限几轮榴弹,现在,这些掷弹兵接过了持续火力填充的任务。
连续爆炸与燃烧瓶高温,终于对死守缺口的守军造成了可观杀伤。
以火戈长矛兵为先锋,以手持霰弹枪、腰挂数十枚榴弹的突击队提供近距离火力,骑士团开始杀进缺口后的城堡外庭。
术式甲确实能抵御大部分攻击。
可毕竟与近乎全封闭的铭文战甲不同,只要覆盖攻击角度足够多,总有地方是术式甲防不住的。
伴随着突击队霰弹枪砰然开火,往往意味着某个贵族私兵的关节将嵌入冰冷弹丸,随即爆发出痛苦嚎叫。
残酷的城堡巷战开始了。
……
营地废墟中,耐罗德爵士被两名亲兵从坍塌石块下挖了出来。
“还有多少人?”
他被拖出来时,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赶紧,能聚拢多少是多少。呃……我的腰。”
耐罗德今年七十五岁。
虽说以贵族的寿命而言,只算刚刚踏入老年,但这显然已经不是适合亲自上战场的年纪。
他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早已远嫁他方。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这块封地,是他跟着康彻斯一路南征北战挣来的。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生已经习惯了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
哪怕只是站出来挨炸。
在亲兵搀扶下,耐罗德勉强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坐进一个被炎击炮轰出的弹坑里。他喘了几口气,稍微重启自己身上那套老旧铭文铠甲。
甲片间的灵子流动断断续续,像一匹快要累死的老马。
“大人,我们不跑吗?”
一名亲兵声音发颤。
耐罗德看了他一眼。
“傻啊,孩子。”
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结果牵动腰伤,疼得吸了一口气。
“往哪儿跑?”
他抬手指了指亚特鲁堡方向。
“城堡肯定不会放我们进去。”
又指了指远处正在燃烧的营地边缘。
“敌人也不会放我们走。”
他说完,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随意划了两下。
“把兵力组织起来,总比两三个人乱跑强。哪怕只能多活半刻钟,也算赚了。”
就在这时,老旧铭文头盔在嘈杂战场中突然发出尖锐警告。
耐罗德没有思考,几乎凭本能伸手,将两名还站着的亲兵一把拉倒在地。
下一瞬,一枚弹片拖着刺耳尖啸从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掠过,狠狠钉进后方木桩。
亲兵脸色煞白。
耐罗德趴在泥里,骂了一句。
“看见没有?”
他拍了拍那名年轻亲兵的头盔。
“多听听我这个小老头的话总归能多活些的。”
第一枚燃烧瓶的碎裂声在不远处炸开。
紧接着,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与惨叫声便席卷整个营地废墟。
骑士团派来的突击部队没有放过这里。
也没有打算放过这群溃兵。
“不穿战甲还冲得这么猛……”
一名亲兵稍微爬起来,透过弹坑边缘看了一眼战局,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是被下了狂暴药剂吗?”
那些突击兵防御极其脆弱。
基本上一发流矢、一枚弹片,甚至一次近身斩击,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若被贵族私兵贴身,一个身穿术式甲的重装扈从就能把他们拦腰砍断。
问题是,贵族私兵往往冲不到近身。
那些穿着灰黑色短外套、头戴低沿钢盔的突击兵们,三到四人为一组,第一人投弹,第二人飞掷火瓶,第三人贴着爆炸边缘前冲占据相对有利的地形,第四人用霰弹枪或短步枪补掉任何还能站起来的敌人。没有人停在原地对射,也没有人凭借勇气乱冲。他们像一群被训练到失去多余动作的猎犬,在废墟、帐篷残骸、翻倒的粮车和弹坑之间交替移动。
每一声枪响都不密集。
却总是在最该响的时候响起。
一个举盾的贵族私兵刚刚从土坡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枚柄式手榴弹便旋转着落到他脚边。爆炸没有直接撕开他的术式甲,却把他震得跪倒在地。下一瞬,一名突击兵从烟里扑出,短步枪抵着他的腋下缝隙开火。枪声沉闷,弹丸从甲片薄弱处钻入胸腔,那名私兵像被抽走骨头一样倒下。
另一边,一个小领主家的重装扈从终于靠着护盾冲进了二十步内。
他若再往前五步,就能用战斧把面前那名突击兵连枪带人劈成两半。
可那名突击兵没有后退。
他只是低头,拔掉腰间燃烧瓶的封口,朝地上一砸。
火油在重装扈从脚下铺开。扈从的护盾挡得住箭、挡得住弹片,却挡不住顺着腿甲缝隙往里钻的火。那人脚步一乱,旁侧两名掷弹兵同时掷出手榴弹,一枚落在他盾面前,另一枚滚到他身后。
前后两声爆炸几乎重叠。
重装扈从被冲击掀倒,霰弹枪随后响起,冰冷弹丸从他面甲被震开的缝隙里灌了进去。
没有明亮的军旗,也没有整齐的鼓点,甚至很少发出口令。小队与小队之间靠短哨、手势和偶尔亮起的袖口铭文进行极近距离联络,战损比达到了惊人的三比一。
一名突击兵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耐罗德所在的弹坑。
亲兵的脸瞬间白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头盔,整个人重新缩回坑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大人……”他喉咙发紧,“我感觉,我们可能没时间聚集残兵了。”
“唉,没事的,孩子,没事的。”
耐罗德爵士的声音听起来反倒很平静。
他坐在弹坑底部,慢慢抬手,把自己那只响个不停的老旧铭文头盔摘了下来。
头盔内侧的感知铭文还在发出细密震动,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他脑袋里敲钉子。这是他年轻时特意找炼金师强化过的战场感知系统。能提前捕捉杀意、弹道、灵子扰动与大规模术式蓄能。
当年他觉得这是保命的好东西。现在才知道,便宜货就是便宜货。当四面八方全都是杀意、弹片、火焰、枪口和濒死者的挣扎时,这东西根本分不清哪一个威胁更重要,只会把所有警告一股脑塞进佩戴者的脑子里。
“我当初真该多花两百枚金币。”
耐罗德把头盔放在膝盖旁,长长叹了一口气。
“感知强化不是问题,问题是它快把我吵死了。”
亲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就在这时,弹坑边缘投下了阴影。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
灰黑色短外套的突击兵们已经站到了坑沿上。他们没有立刻开枪,也没有大声喝骂。最前方那名突击兵只是半蹲下来,霰弹枪枪口向下,稳稳指着坑底。另一人取出手榴弹,却没有拔环,只是用拇指压着木柄末端。第三人端着短步枪,枪口来回扫过耐罗德身边两个亲兵的手。
这是近距离清坑的标准动作。
先看手。
再看腰。
最后才看脸。
任何试图摸向武器、拉响术式、引爆炼金炸弹的人,都会在下一瞬被打碎。
耐罗德看懂了这个动作。
所以他没有动剑,也没有去摸腰间那枚还能勉强启动的护身铭文,他只是抬起双手,动作慢得像一位正在向舞伴致意的老贵族。
然后,他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又有些讨好的笑容。
“骑士团的诸位。”
他说。“收俘虏吗?”
最前方的突击兵没有回答。霰弹枪口仍旧指着他的胸口。
耐罗德并不尴尬,甚至还很自然地继续说道:“我是耐罗德爵士,亚特鲁堡领的小附庸。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名下还有几块地、两座磨坊、一个葡萄园,赎金应该不至于让诸位失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身边两个脸色惨白的亲兵。“留我和这两个孩子一条小命,怎么样?”
“我保证配合。”
“也保证不做什么不体面的事。”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当然,假如你们的长官愿意给我一杯水,我会更加感激。”
弹坑边缘依旧沉默。只有远处燃烧瓶碎裂的声音、伤兵的呻吟声,以及城堡外庭方向传来的爆炸声不断压过来。
最前方那名突击兵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年轻,却冷得像刚从枪膛里退出来的弹壳。
“放下武器。”
耐罗德立刻点头。
“当然,当然。”
他慢慢把腰间的骑士剑解下来,连同一根短法仗、匕首、两枚护身用的魔法护符一起放到泥地上。
亲兵也赶紧照做。
突击兵没有放松。他只用枪口微微一偏,示意他们把武器踢远。耐罗德照做了。那柄剑跟了他四十多年。可他没有伸手去捡。
老爵士只是再次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个让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滑稽的笑容。
“现在,我算是俘虏了吗?”
突击兵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用短哨吹出两声急促信号。
坑外又有两名突击兵靠近,开始检查弹坑周围是否还有活着的守军。
耐罗德低下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生命永远是宝贵的。
亚特鲁堡主战场之外,战争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
在亚特鲁堡领南方的丘陵与荒草地之间,另一片战场正在缓慢成形。
那里没有城墙,没有塔楼,也没有主塔光柱撕裂天空的轰鸣。
可空气中的压迫感,却并不比亚特鲁堡外墙下更轻。
康彻斯的盟军已经抵达。
左翼,是由上千只炼金血肉奇美拉组成的怪物军阵。
那些东西很难再被称为自然生命。它们有的拥有狼的前肢、蜥蜴的脊背与人类般扭曲的面孔,有的背上缝合着用于储存未知药液的半透明囊泡,每一次呼吸,囊泡中便有暗红色液体沿着血管状管道流入全身。它们的皮肤有些地方覆盖鳞片,有些地方裸露出肌肉纤维,还有些部位被炼金金属钉板粗暴固定。
几十名法师站在奇美拉军阵后方。
他们披着颜色深沉的术士斗篷,手中握着长杖或刻满血纹的控制环。每当他们低声诵念,最前方的奇美拉便会同时抽搐一下,像是被看不见的锁链牵动。
这不是一支适合久战的军队。
但它足够恐怖。
足够在短时间内撕碎步兵阵线,冲垮没有重装单位保护的神官团。
右翼,则是另一支更怪异的军队。
约一千名鼠骑兵骑在铁毛巨鼠背上,与奇美拉军阵保持着一定距离。
那些巨鼠比战马矮,却更加粗壮,四肢贴地,肩背隆起,长尾如铁鞭般拖在身后。它们的毛发并非柔软皮毛,而是一根根细密坚硬的灰黑色钢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普通箭矢若射在它们背上,多半只能擦出一串火星。
更麻烦的是,它们很聪明。
铁毛巨鼠并不需要骑手用缰绳强行控制。它们会避开泥坑,会主动寻找遮蔽物,甚至会在听见远处炮声时压低身体,将骑手隐藏在自己钢铁般的鬃毛后方。
鼠骑兵们身形普遍矮小,披着轻便皮甲与链甲,腰间挂着短弩、弯刀和投掷药瓶。
他们不是用于正面冲锋的骑兵。
他们是游走、袭扰、包抄与追杀溃兵的猎群。
奇美拉负责撕开阵线。
鼠骑兵负责从裂缝里钻进去,把伤口扩大。
若只是普通的领主私军,在这样一支盟军面前,或许早已开始动摇。
可站在他们对面的,也并非孤军。
银狮家的白银狮子构装体踏在阵前。
那些巨大的银白色机械狮子,每一只都比普通战马更高,躯体由层层白银炼金甲片与内嵌灵子齿轮组成。它们没有呼吸,却有低沉如雷的核心震动声。狮首双眼亮着冷白色光芒,鬃毛并非毛发,而是一圈圈细密金属刃片,随着体内铭文回路运转微微开合。
它们安静地列阵。
可那种安静,像是雪崩前的山脊。
在银狮家构装体侧后方,是格鲁因赫的雷霆骑兵。
其侧后方,是格鲁因赫的雷霆骑兵。
这是曾经北风山脉边境体系的典型产物。
长期存在于莱茵与棱斯克边境的冲突区,他们诞生于一种极其现实的战争需求,无法等待重装军团支援,只能依靠第一次冲锋决定胜负。
因此,他们的战斗方式被压缩到了极致:
冲击、破阵、脱离。
雷霆骑兵的装备极具地方特征。
他们普遍牺牲了部分侧后防护,将装甲集中在胸甲与左前侧。
骑枪则嵌有“耀金雷晶”,能够在冲锋时释放短时电弧爆发。
这类雷击并不总是显眼。
越是精锐骑兵,其雷光越是内敛,表面只是一瞬的闪光,但冲击力却足以贯穿术式甲。
而弱者,则雷光外溢,反而更容易被判断轨迹。
这种体系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在第一轮冲锋中决定战斗。
若无法完成突破,则立刻脱离,避免陷入消耗战。
他们不是重装骑士,也不是传统冲击骑兵。
更像是一种被边境战争长期“压缩进化”的突击工具。
银狮家的构装体,格鲁因赫的雷霆骑兵。
两支军队在此刻遵守盟约而至。
他们守护在西莉卡指挥的神官团之前,也守护在红莲骑士团南方战线的侧翼。
骑士团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件事,必须让所有人看见。
也必须让所有人记住。
于是,伊莲娜出阵了。
她骑着一匹深栗色战马,从己方军阵中缓缓走出。
没有鼓声。
没有号角。
甚至没有护卫紧随。
只有战马踏过枯草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她手中长枪枪尖上逐渐燃起的火光。
那火焰并不大。
最初只是一缕缠绕枪刃的赤红流焰。
可当她越过银狮构装体的阵线,来到两军之间时,那团火焰已经变得像凝固的岩浆一样明亮。
康彻斯的盟军阵线出现了一阵细微骚动。
奇美拉们闻到魔力燃烧的气味,低伏身体,发出混杂着兽吼与人类呜咽的怪声。后方几名法师立刻收紧控制术式,血纹控制环接连亮起,这才将那些炼金怪物重新压回阵列。
鼠骑兵那边则更加安静。
那些铁毛巨鼠没有嘶鸣,只是同时压低身体,钢针般的毛发缓缓竖起。
它们感到了危险。
伊莲娜勒住战马。
她没有抬高声音,却让自己的话借助扩音铭文清晰传遍两军阵前。
“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风从南方吹来,卷起她身后火红色的披风。
“你们不是亚特鲁堡的守军,也不是康彻斯的家臣。你们只是他的盟友。”
她目光扫过奇美拉军阵后的法师,又扫过那些潜伏般安静的鼠骑兵。
“所以,我给你们一次体面离开的机会。”
对面无人回答。
只有一头巨大的血肉奇美拉向前踏出半步,六只不同来源的眼睛死死盯着伊莲娜。
伊莲娜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谈不上轻蔑。
更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听懂了她的仁慈。
“当然。”
她缓缓抬起长枪。
“你们也可以试试我们的宝剑是否锋利。”
枪尖火焰骤然膨胀。
赤红色光芒照亮她的侧脸,也照亮了身后银狮构装体冰冷的狮首,以及雷霆骑兵枪尖上逐渐跃动的电光。
“但请记住。”
伊莲娜的声音在战场上压了下来。
“我们已经消灭了法尔科领。”
这句话落下时,对面军阵中终于出现了明显动摇。
法尔科领。
那个名字并不是简单的战报。
那是一整片领地、一套贵族军事体系、一个曾经自以为可以凭借其在大北方战场中保留最多的军事力量而将自身置于诸领之上强大领地。
而现在,它已经不复存在。
仅仅不到一个月便被当时尚才刚刚恢复立足的红莲骑士团攻灭了。
伊莲娜没有继续解释。
她只是向下一甩长枪。
枪尖火焰触地的瞬间,地面被直接撕开一道灼热痕迹。
赤红熔流沿着两军之间的荒草地飞速蔓延,泥土、草根与碎石被高温熔化,形成一条横亘在康彻斯盟军前方的岩浆线。
那不是攻击。
至少暂时不是。
那是一条界线。
也是一句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清楚的警告。
越过它,便是开战。
与此同时,西莉卡身后的神官团开始吟唱。
最初只是数十道清澈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晨祷时穿过教堂高窗的光。
随后,声音逐渐升高,扩散,彼此交织,形成恢宏而庄严的旋律。
大型加护魔法,圣泪之歌,开始展开。
金色的泪滴状符文在伊莲娜身后的军阵中一枚枚显现。
它们悬浮在银狮构装体的肩甲上,落在雷霆骑兵的枪刃旁,也映入每一名士兵的瞳孔。
那不是普通的治疗术,也不是单纯的护盾。
圣泪之歌会稳定灵魂,压制恐惧,增强伤口闭合速度,并在短时间内提高受术者对诅咒、毒素、混乱术式和精神压迫的抵抗。
这正是针对奇美拉与鼠骑兵的加护。
血肉奇美拉依靠恐怖外貌与狂暴冲击瓦解阵线。
铁毛巨鼠骑兵则擅长扰乱、包抄与制造恐慌。
而圣泪之歌会把恐惧本身压下去。
会让军队在看见怪物扑来时,仍然记得该如何举盾、如何列枪、如何等待命令。
神官团的金色符文越来越多。
银狮构装体体内的核心铭文逐一亮起,低沉震动声连成一片。
格鲁因赫雷霆骑兵的枪尖同时抬起,电光沿着整条骑兵线流动,像一道尚未劈落的雷。
伊莲娜坐在战马上,长枪斜指地面。
在静默的半小时后,鼠骑兵与奇美拉们开始逐步向南后退,或许是畏惧,又或许是单纯的利益计算,康彻斯的盟友们终究还是退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