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比一生困苦更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你在经历过困苦之后得到了救赎，然后又失去了那份救赎。
曾经有两个恶趣味的约维克贵族就如何在不使用任何负面手段的情况下整死一个乞丐打了个赌。
那个接过这赌局的贵族把一名乞丐迎入自己的豪宅，然后好吃好喝供养这乞丐三年不让他做任何活计，最终在一个深秋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那名乞丐给踹出自家大门。
果不其然，遗忘了所有生存手段的乞丐没能挺过紧随而至的寒冬，而那名乞丐在被冻死之前都叨念着自己不该惹老爷生气让他被赶出家门。
雷德觉得他们这些转信自由教会的家伙，如今的处境就与那名被拿来当赌注的乞丐差不多。
附带一提，他听说那两个贵族已经在伊莎贝拉小姐的路灯杆上风干成骨架了。
每个成年人在做出选择后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受后果，雷德的村子靠生产神药的罪孽换来了富裕的生活，现在无数被神药害死的冤魂找上门来伸出手讨还这笔血筹，他们也是罪有应得。
至于孩子？孩子们更倒霉，大人已经替他们做了选择，他们连左右自己命运的权力都没有。
无数人类的文学作品中总说孩子是希望，孩子是未来，总有高尚的大人为了这些未来牺牲自己换取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
现实呢？听说过易子而食这个词儿吗？
大人还活着，以后仍然会有孩子出生，大人都死了，孩子们又能活多久？
这不是什么人心劣根性的陈词滥调，这是一个智慧种族在面对灭绝危机时必然会做出的理性选择。
你得先保住现在，才有资格展望未来。
文学家们编纂讴歌那些也许发生过但绝对凤毛麟角的牺牲桥段，不过是一边向无数人类历史中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倒在苦难中的孩童给出虚伪的告解，一边为那存不存在都要打个问号的“伟大人性”摇旗鼓吹罢了。
低头看一眼路边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孩，雷德心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同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甚至他自己当初都是这些小孩中的一员。
不远处的村口雷德的牧师同僚还在高声呐喊，说什么让村子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全都怪狮鹫王国的残忍和帝国政府的懦弱，说什么只要大家拿起武器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战神在上！那该死的战争才停下来多久啊，怎么还有不长脑子的家伙在期盼战争来临？
好吧其实他觉得自己那位同僚也许并不是个不长脑的白痴，他只是比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村民站得更高、知道得更多，也更加绝望。
人在绝望的时候要么把自己给送走，要么就拉着别人一起走，他那位同僚显然属于后者，而雷德嘛，他的过往让他离绝望还远着呢。
哪怕是在这个真神显化凡间的世界，每个教会里都不缺他们这种信仰一点也不纯粹的家伙，事实上正因为真神能够显化凡间，绝大多数教会里的绝大多数神职人员都带着一股子功利思维，雷德也不例外。
当初他加入自由教会就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他觉得那些看似慈眉善目实际上总是用一种看牲畜的眼光观察信徒的自由圣女们也不在乎这些，事实证明雷德的看法是正确的。
不管是村民们顶礼膜拜的自由女神阿尔薇特，还是阿尔薇特手下那些不死不灭、只是会在一次次两界穿梭中把灵魂里的人性残渣给慢慢磨没的自由圣女，祂们都不在乎信徒的死活。
既然大家只是互相利用的雇佣关系，当自由女神不再有能力向自己支付报酬的时候，他又何必继续为了那个无情的女神卖命呢？
想到这儿，雷德紧了紧衣兜里的匕首，走向还在口沫横飞的同僚。
还行，雷德的老手艺活儿看来还没像那个冻死的乞丐一样因为套上一层“文明人”的皮囊就生疏下来，匕首插进心脏的角度又准又狠，雷德甚至有余裕调整一下别让自己被溅一身血。
无视了濒死同僚眼中那强烈的谴责与困惑，雷德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后一丝光芒于对方瞳仁中彻底黯淡，然后将尸体随意丢在一旁。
“别激动，这家伙就是个骗子。”雷德淡定地用死者的衣襟将匕首擦干净，抬起头朝刚才还在狂呼高喝就差举起草叉锄头去跟邦纳家拼命的同乡们笑道。
木头台子下方一片死寂的静默，所有老乡都低沉下眼帘不敢去看那个十几岁就离开了村子不知所踪、十几年后又带着自由教会牧师身份衣锦还乡的孩子。
雷德对这些当年自己差点饿死都不肯施舍他一粒黑麦的老东西没什么好感，弄死那个白痴同僚让他们不至于被煽动去用肉身面对现代枪炮也是因为这个村子距离邦纳家的实控区比较近，刚好可以拿来作为投效邦纳家的投名状。
在帝国黑道上混了十几年的雷德对黑暗贵公子的大名早有耳闻，他知道那一位从来都不在乎你曾经犯下过什么恶行，只要你愿意效忠邦纳家而且手里有活儿，黑暗贵公子就真的能让你活。
作为帝国杀手榜排得上号的主儿，雷德对自己还挺有自信的。
“来投降的？”听说一个叛教的自由教会牧师带着一整个村子来表示愿意回归邦纳家的统治和黑暗女神的信仰，布鲁图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家主大人说得没错，只要站在河边耐心等待，敌人的尸体就会顺着河水自己漂下来，你看这不就来了？
“小伙子，挺识相嘛。”看到雷德的第一眼布鲁图斯就感觉眼熟得很，那是属于一个亡命徒的眼神儿，同样的人在邦纳老宅里面太多太多了。
“鄙人雷德，在帝国这边有个诨号‘红刀雷德’，您可以在道上扫听一二。”雷德谦逊地表达着自己的傲慢。
“用不着，你走进来的时候你的来历我这边就已经查清楚了。”布鲁图斯扬起手上一页轻飘飘的纸，“十三年，将近一千个单子，失手屈指可数，大多数是雇主那边自己的问题，是把好手。”
“不愧是邦纳家，厉害。”雷德苦笑。
“好了，邦纳家轮不着你来吹捧，那么现在告诉我，除了捅死一个不疼不痒的混蛋，你还能为邦纳家做什么？”布鲁图斯扔下单子，朝雷德投去期待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