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五

作者:童荣招 更新时间:2022/4/17 18:14:48 字数:13684

我要去复读的那所学校是县里的重点高中平远中学,磕碜自己那么菜,肯定会死的很惨。我唯一的优势便是已有两次高考的经历,但那能算是优势吗?扪心自问,屁都不是!能进平中复读,爸爸铁定费心不少,内心自责,全怪我这个没用的不成器的东西,让人操碎了心。

学校住宿的人不是很多,条件有限,已经没有空余的床铺,我只能在外租房住,无论是什么困难,都动摇不了父亲的决心及我做个乖乖女的决心。他迅速地在学校旁找到了房子,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占地将近百来平方,我一个人住,现在想来有点后怕,我不知道是如何独自度过那些安静的日子的。

这房子的主人是潮汕人,此处及老家皆有房,但不常回这边,做生意两头跑。房子那么大,总该有人照看,而我很凑巧地也颇幸运地成了租客顺带帮他照看偌大的房子,实现双赢。说句实在话,伊始我害怕的不得了,战战兢兢,只呆在自己三楼的房间里,不敢东跑西逛,因为那是别人的地盘,神圣不可侵犯。每天的饭食就在隔壁小食店解决,六七元一顿,现点现炒,无非是些家常小菜。老板娘热情好客,能说会道,确实有做生意的天赋,招揽了不少回头客。一到饭点,人满为患。我经常都是拿了饭盒打包回去吃,人多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催促,总是站在边上等待,等到人们渐渐地吃饱喝足,慢慢散去才近前,老板娘也不含糊,两三下帮我搞掂。

这是一个全新的校园环境,对初次接触的我而言,简直就像是走在迷宫里,一团恍惚,找不着北,非得心细如发费神去留意记忆,让眼前陌生的事物慢慢变得熟悉起来,不至于晕头转向。

我小心翼翼地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择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上去,木凳有些不牢靠地摇晃,因为不担心自己的体重,所以将就,这都不算个事。虽然看黑板上的字一片模糊,但想着眼镜在包里偷乐,倒也不怕。我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哪个旮旯,不引人注意。深深的自卑折磨着我,甚至不愿抬头,害怕别人知晓自己的底细,受尽嘲讽,打击。我的担忧显得可笑而又多余,他们都很自律地学习,基本上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并不喜好八卦,毕竟你又不是谁故事里的主角,没有那么多的关注度,是很自然的事。

人生何处不相逢,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让我倍感亲切却又不免尴尬。张振炎也来平中复读啦,并且彼此在同一个班级;同村的马辉南凑巧也在同班学习,因鲜少言语,显得生分。学习是一段孤独的旅程,个中滋味唯有自己最为清楚。

语文导师是位精瘦的高老先生,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风骨迥立的鹤的形象,名曰胤天,颇具威严与气势。他的语言纯粹而干净,富含深意,耐人寻味。他的赏识与赞扬,让一贯埋头的我渐渐抬起头,挺起胸,脸上扬起自信的笑,让我如此笃定地坚信:我就是我,打不死的小强,不一样的烟火。

有个女孩正向班主任撒娇,我心中升腾起千万个问号,却疑惑于他人司空见惯的模样。后来听人闲聊,方知悉,她是老班的亲闺女,由此便可理解,下意识地觉得他们还蛮相像的,有个做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当老爸,会是怎样一种心境?严厉?慈爱?尤为照拂?一视同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瞧着哪个不是操碎了心?人们往往只艳羡表象下的和谐,内心的冲突与纷争初见端倪却视而不见,所以揣度显得多余。

在新学期开始的一段时日,孤立无援地应对陌生的环境,人群,小心谨慎地梳理自己身上未丰的羽毛。无比怀念梅青的一草一木,那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想念友爱的同学与老师,虽然一次次跌倒失败,但仍然满怀希冀,坚持努力的方向。别人都想着怎样去融入这里,哪怕是改头换面,连穿着的皮也换了,换成平远中学的校服,而我却不屑刻意去迎合,依然在素日里穿着梅青中学的校服,混迹于人群中。这里没有你追我赶的那种压迫感,人们更倾向于总结经验,牢固地掌握基础知识。人们皆不动声色地暗暗发功,勤勉与自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在意自己的分数在人群中的段位,这亦是为着更好的给自己定位,不到最后,谁都不会轻言放弃或认怂输掉。

租房处的液化气早已见底,不能再煲热水洗澡,我重新鼓起勇气洗冷水澡,即便是身体不舒服的时日,亦如是,因为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房子,我不知道该去求助于谁。无法用微薄之力去改变世界,那么凡事就从改变自己开始,这般事情兴许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没有怨怼,只有坚持的信念,依然是查缺补漏,却源于避重就轻而浪费些时间与精力,憨憨如故,中规中矩,却又难免多思多虑,学习上收效甚微。我经常坐在窗前发呆,任凌乱的思绪在虚空中飞翔,我对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的认定不是毫无来由的。成绩便是最好的证明,哪怕心无旁骛,仍然有差距。自暴自弃,浑浑噩噩,谁不曾经历过?自责与煎熬如影行随。可是现实告诉我,没有理由沉沦,更没有借口不努力,哪怕是假装的。

之前看过一部电视剧,具体讲什么已忘得干净,但里面有两个名字,让我一见如故,甚是喜欢:董竹君,夏之时。我思忖着给自己取个笔名:之时。说不上有何种特别的寓意,只是单纯地喜欢而已。后来我为自己的浅薄而羞愧,想重新给自己起个正儿八经的笔名,学文人雅士的逸趣。岂料左思右想不得果,于是请教胤天老师,他欣然应允。“木欣欣以向荣,良禽择木而栖。取笔名为择木,如何?”他在我的本子上留言,我兴奋莫名,高兴地有点飘,但又无比珍视。我努力地在学习中寻求乐趣,却悲哀地发现,知道的东西越多,似乎离真理越来越近,可不懂的东西似乎也在以一种逃逸的方式,越离越远,如黑洞般在无限的膨胀,可窥自己的渺小及无知,没有尽头。

在意的,念念不忘的,终究还是会联系的。哪怕是辗转了几多道弯,哪怕是相隔了多远,有了多少新的伙伴。

收到友人的来信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桂英的“相思欲寄无从寄,只有画个圈儿替,你我都会在里边”暖化了我冰冷的心,无需千言万语,哪怕是只言片语,便可读懂对方。诸如老生常谈加油或鼓励的话似乎压根就不存在。一念及曾经在同一战线的你站在高处等着我,我岂能不奋起直追?真挚纯洁的友情给了我心灵的慰藉,陪我熬过了日日夜夜。

开朗热情的桂英没什么变化,但又似乎心宽体胖了些。新潮思想的冲击,眼界的开阔,使她开始注重形象的可视化,品牌的价值观,浑身上下的佐丹奴,牌子货,是她为之陶醉,大谈特谈的最爱,眉飞色舞谈起理想时闪亮的双眸,我的眼里盛满羡慕,对大学生活的渴望再次被唤起。我多么地渴望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也可以如她一样骄傲而又耀眼的站在人群中。相聚的美好时光,总是稍瞬即逝。等我们逛完飞龙超市,吃完路边摊的小吃,天色已晚,分别的时候,彼此拥抱,挥手道别,心里却怅然若失般难受,对于天隔一方的我们,相聚似乎总是遥遥无期而又异常短暂。

因为桂英的引荐,让我认识了政治班的杨丽琴,她的同乡姐妹,开启了另一段友谊之旅。都说得失无常,偏偏我是幸运的人,这一路皆有志同道合之人相伴而行,虽荆棘丛生,却有花香陪伴,有泪可落,却又微笑以对。

那日在海洋书店遇见正帮忙摆货的进斌,彼此一见如故地闲谈并留下联系方式。他考取了技校,学习模具,专科,这让我颇为惊诧,未曾想,他竟对模具感兴趣。当今社会有一门手艺傍身,自然不错,细想也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自身局限,形势所逼。此次偶遇,就像一颗美好的种子,在彼此心中萌了芽,期待盛开友谊之花。

忙碌的学习也许会淡忘一些事情,然闲暇的余光里,总会照见往昔的美好。如此,面对现下的阴霾与未来可能的不顺,才会充满力量与希望。

收到进斌的信学期已过去大半,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努力,却因找不到提高学习效率的方法而困顿不已。他的信,让我既欣喜又不安。两页千字信文中我的名字被他呼唤了三四十次,这让我非常意外,隐隐察觉有些羞于启齿的喜欢浮出水面。能被人欣赏挂念确实是件美妙的事,尤其是对一个自认为普通的女孩而言。

我思虑再三,深觉不配过早拥有这份甜蜜的沉重,立马断了彼此的念想,都是孤独惹的祸,融入新的学习生活中,诸如此类不成熟的念想便会不复存在,尽管前路茫茫,但我也不愿为繁情琐事分心,冀望考取好的大学,将来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翱翔,坦然无惧,于是乎委婉含蓄地传达了我的想法,我已经无法顾虑他会怎么着,也许并不重要,只要熄灭火,不让它燃起来。

放假的时候,他特意寻我谈心。我大方而坦诚地邀请他到我住处,我没有想什么多余的东西,譬如所谓男女的纯友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尴尬。我的世界在他眼前一览无余,避开所有敏感的字眼,他端坐在房间入门口的藤椅上,我坐在正对面,相距甚远,但我们相谈甚欢。在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流逝中,我坚信彼此仍然是无话不谈,无所顾忌的好朋友。送他出门时,我从尿桶淡淡的余味中闻到了外面清新的空气,屋内陈旧简陋的布置一闪而过,不免心中黯然。有些东西别人或许不会明显在意,但我自己是在意的,而且似乎个个都戳中泪点。后来我们渐渐淡了联系,后来的后来彼此便没了联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必然结果。

一个故事的结束,必将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谁说不是呢?青春的记忆里有我们最美好的样子。

莉琴报考政治,我主攻历史,互不干扰,却又相互关联,其实对我们的选科并不是有多喜欢,只是权衡利弊,迫不得已罢了,因为毕竟需要选择而又不得不选择,功利与实用才是王道。她是个小姐姐,底下有个年幼的弟弟,跟她一起争宠。每次提起,总是摩拳擦掌,恨得牙痒痒,这样使我想起了雪傲梅红,她们是同一类精神的姐妹。莉琴家在城南,租了家店面,她父亲做着维修车辆的营生,她母亲则从中帮些忙,做些零散的小工及小手工。据此供养她姐弟俩上学,生活哪里不是凑合着过。她的家也算是一个幸福的家,虽没有所谓的其乐融融,嗑拌总不能幸免,但也不乏乐趣。为他人的幸福而高兴,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能力,但我很庆幸自己的确拥有这种能力,也许你可以认为是类似于阿Q的精神胜利法的升级版。

莉琴是个大大咧咧,快言快语耿直爽快的女孩,她的成绩不赖,各科均衡发展,属潜力股。但纵是如此她也有不自信的时候,每次考完试总要比较成绩的高下,考的好,自是欣欣然,豪言壮语,气吞山河;考的不甚理想,难免垂头丧气,情绪低落,让人参详不透,有种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的味道。

倘若说梅青的后花园便是校区背倚靠的大山,天然氧吧,那末平中的后花园,当属隔河对面的山冈,台阶拾级而上,或缓或陡,浓郁的松翠,确是一处舒缓心情,锻炼体魄的佳处。当然树影斑驳,鸟语花香,亦适合情侣们幽会,故云秘密花园。

下午,倘若天气晴朗,丢下书包,我便跟莉琴去爬山,美其名曰锻炼。其实是舒解压力,散心,聊天,看别人运动而已。心血来潮,我们充其量也只能勉强跑至半山腰,剩下的只能望而却步,完全迈不开如铅的步子,跟那些一鼓作气跑上山巅的牛人是没法比的,唯有啧啧赞叹的份。坚持不懈的毅力及决心至关重要,偶尔运气佳,可以邂逅梅青的导师,譬如文珍师及地理先生,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一声问候,却有道不尽沧桑的味道。我们都很庆幸:“噢,原来你也在这里!”其实我心里奢念着杨sir也能来这里登山锻炼,但毕竟是奢愿而已,一次我也没遇见过他。那些在记忆中不曾远去的回忆,一幕幕又在脑海中浮现,熟悉而亲切。适才我蓦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地在意关于母校的一切消息,好的,糟心的,曾经挂念的人。一边期待着,一边又无心地闪躲着,说些是是而非答非所问的话语。可是过去已然过去,毕竟是回不去了,于是乎,有了诗作:《回不去》

你是否曾有 偶一回身

满眼沧桑 物是人非的感觉

是否也曾有想回去却又回不去的地方

是否还在迷茫中找寻自己的方向

是否在得失的掂量中进退为难

是否还想重新回到原点

毕竟那是孕育梦想并让梦想起飞的地方呵

然而终究是

回不去了

春花秋月依旧

你我已不再是曾经的你我

既熟悉又陌生

似乎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

回不去的地方

回不去的情怀

回不去的思绪

回不去的你我

氤氲着淡淡的忧伤恋眷薄薄的苦涩愁颜

无法粉饰岁月老去的痕迹

生活百味溢满心头

既然回不去

那就别回去了

把最美好的它留给记忆

温暖今后的每一场寒冬

这里的人安静独立友善,从来不过分喧嚣。数学课代表韩艳是个大眼睛,秀气机灵的女孩,说话软声细气的易于相处,围绕在她身边的小伙伴总是颇多,她总是矜持地微笑着,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发自内心深处。老班的女儿素日里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私下里还是比较努力用功的,虽然成绩不是最优秀的,但也常常榜上有名,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给老爸长脸,不让彼此难堪,这年头,任谁都不容易。

我一直坚信,人与人之间最好的状态是相处不累,久处不厌,不过分攀附,亦不过分亲昵。君子之交淡如水,哪怕只是点头,又何妨?

我想我是认真而又努力的,毕竟谁不想考个理想的大学,继续在象牙塔里深造,可是我又很害怕,害怕家里的经济撑不起我的野心,害怕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从来没有想过失败或放弃之余的事情会怎样,也许会颜面尽失,枉费心力,可是放弃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至少知道了在这世上,自己所奢求的东西竟是如此地抗拒于我,无缘无故又莫名其妙。

语文偶尔考得还可以,却不能称之为强项,许多的不确定因素,正在考验我的耐心与毅力,总是在患得患失间徘徊。数学也还只是可以,中上,离尖子生差十万八千里。英语一径停滞不前,中等而已。选科历史仍未摸清它的门路,成绩平平,文综一般。我对自己的评价很低,没有自信,总是在找寻方向。一边懊恼一边自责,一切都似乎没了激情,动力也不知从何而来。我经常托腮静坐于窗前,狠狠地发上一回呆。这个时候,世界似乎都安静了,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除了学习,你还知道些什么?”曾经哥哥对我的厉声责问竟让我哑口无言,羞愧难当。更何况,现实中的我学习也不是特别优秀,否则就不必一次次回炉重塑。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我何尝不是处于一种自我封闭,自我陶醉的状态,我何曾用心在乎过什么,具体关心过什么,终究是活得太过随性。

妈妈一边做零工,一边在医院照顾哥哥,生活过得并不容易。准嫂子与家里闹掰,由于两个家庭的悲剧,注定不能够走到一起,愣是分道扬镳,小孩说是生下来便夭折了,说辞虽牵强,但彻底断了我们的念想,自顾不暇,她若刻意藏匿,亦无从考证,事情的来龙去脉及所谓的真相,可想而知。那段手术后复健的日子,哥哥有多难熬,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爱情,甚至是未曾谋面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人生路上那段灰暗无助的日子的。人们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坚强,默默咬牙扛下所有,毕竟来日方长,生活仍在继续,同时可以想象得到父母那心里的伤和痛,牵挂与操劳。

妈妈在惠州照顾哥哥,爸爸在家忙农活,照看年迈的奶奶及学习中的我。为了不让父亲操心,我极少回家,除节假日外。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由于我晕车厉害,皆由父亲摩托车接送。为赶时间,车开的稍微快了些,后座的我抓紧了坐垫两侧的钢条,胆战心惊,怕影响父亲,不敢吱声。风声呼啸而过,偶尔彼此的言谈也是漫不经心地吹散在风中,怀揣着心事,一路向前。返校行至东石近县城的途中,我们瞥见了一辆货车与一辆摩托车相撞的情境。摩托车上的一男一女被撞飞抛至一旁,女的当场血流成河,一个鲜活的生命便焉焉地干瘪下去,失去颜色与生气,触目惊心,很快围了不少人与车辆。后来听人说,那男的头已经撞飞了,未戴头盔,吓得我一个激灵。生命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怎样的死法,难道真是上天冥冥中注定的?然而活着的人怎么还有理由不好好珍惜呢?

下了车我很不放心,反复叮咛父亲要慢点骑车,安全第一。爸爸应允着:“老司机啦,心中有数,不用担心!”

一个学期两下便过去,如太阳的脚,伶俐地迈过去,不可置信。在我眼里,一切都似乎刚睡醒的样子,懵懵然。庆幸于下学期,学校减免了我的借读费,只交学杂费即可,对我而言是莫大的喜讯,内心里充满了感激。不被区别对待,这是何等的幸运。

房东极少回来,即便是回来小住,经常也是悄无声息的,彼此互不打扰,如此甚好,省去诸多问候。孤独让我忘记了害怕,反而慢慢习惯并喜欢上这份静谧的孤独。随着相处时日的递增,班内的同学逐渐熟络,见面总是客客气气地打起招呼来。备战高考,个个也不马虎,考试成了家常便饭,分数高低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查缺补漏,看哪个知识点未掌握好,狠狠地补回来。会考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小case,信笔一挥便可搞掂。原以为趁那两日可以歇歇脚,喘口气,岂料气都没喘过来,便宣告结束,被他们迎头赶上,丝毫懈怠不得。压根就不必逼迫自己,自然有人挤着将你往前推,无路可走,你不往前便退后。

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不管曾经历过什么,心里难免仍会紧张,浮想联翩。气温一日日飙升,蝉鸣一天天聒噪。老师们为了学生能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竟然搬来梯子,上树去捉蝉,略显笨拙的模样显得既淘气又可爱。校内的树木并不多,所以这种做法颇见成效,收获满满的感动和盈盈的笑意。

考前,我试图让自己咚咚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却怎么也无法做到,只能故作平静地眺望远处的风景。远方的并不是风景,而是我凌乱的思绪,抱着越大的希望,往往失望越大,然而又怎能做到不抱希望呢?破罐子破摔也需要勇气啊。

考语文时,脑袋一片空白,任凭我怎般搜肠刮肚,忧心如焚亦无济于事,整个人仿若丢了魂似的,茫然不知所以然,素日里的文思泉涌,一通握笔操作猛如虎,如今只是个笑话,这个坎永远也迈不过去。结束的铃声惊醒了梦中人,未来可以预见的苍白如雪白的羽毛覆盖了死去的我的躯体。语文科目失利带给我的挫败感是我致命的伤,再也无法愈合,整个人的状态就是跌入深渊,绝望与无助,裹挟着我,茫茫然只求放过自己,其它科目也不知道是如何考完的,灵魂出窍,我已不属于我自己。

“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我不知道,只晓得泪水早已滂沱蓄满了双眸,若不是遇到拦河的坝,势必倾泻而下。

我的萎靡不振与莉琴的笑逐颜开形成鲜明的对比。当时我恨不得钻地洞或如鸵鸟般将头埋进沙子里,羞愧难当,更没有心情与她对脑海中残存的答案,因为我的脑海仿佛没了记忆,唯剩苍白,所以逃避是最好的办法。

我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与千千万万人一样,毫不起眼,湮没在人群中,不足为奇,却要自诩与众不同,自命清高,偏要跟大伙一块去硬挤那座独木桥,没有身高体重颜值,更无硬核的脑袋,啥也不是,凭什么可以打赢人家,夺得胜利?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自取其辱。我向爸爸坦白了自己考场的失意,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与决心。倘分数上不了本科线便不读了,大专实在没意思,又得烧钱。人生中有些选择必须痛快地不拖泥带水,总要有个过程告别昨日的迷茫。不读书了能干嘛呢?打工呗,即使读书出来了,不也是打工,只是选择权与层次不一样而已,有几个能做老板的?能意识到自己的平凡,并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平凡,是件难能可贵的事。虽然对自己的未来看得通透,可是内心的愧疚却是不争的事实。潜意识里,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还不够努力,对不起父母的殷切期望,更对不起这些年自己的付出及熬过的日日夜夜,我在矛盾与自责的夹缝中生存,狼狈不堪。

高考前,我便与莉琴商定考完试一同去打暑假工,挣点零花钱,顺道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体验体验生活的苦。为此我特意去征询了爸爸的意见,他反复嘱咐必须是知根知底熟人介绍的工作才放心,否则叫我俩取消这个念头,所言极是。于是我想到让哥哥帮忙留意合适的工作,一有消息便可动身。他并未辜负我们的期盼,替我们找了在酒楼当服务员的差事。简单收拾好行囊,我俩各自拎了个旅行箱,踏上打暑假工的征程。对惠州这个除本县城外的新鲜城市,我们充满了好奇及喜悦,一扫高考的阴霾,花花世界到处都充满了诱惑。

妈妈回去农忙了,哥哥一边工作一边治疗,在我们即将下榻的酒楼送外卖,主要送往医院及附近的居民区。望着哥哥一瘸一拐不太协调的身影,泪水一下子涌上来,成年人肉眼可见的心酸让人忍不住泪目,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惠安楼位于城区鹅岭南路市中心医院的正门旁,主打客家菜系,设有普惠的快餐窗口,点菜小炒,厢房包间三层,店面占地约百来平方,员工从楼层服务员至厨师近二十几名,规模不小,颇上档次。经营此店的老板是当地年轻夫妇,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戴着眼镜,目光犀利,头脑聪慧,是位知性女性,刚晋升为母亲不久,小公子在怀嗷嗷待哺。老板娘对员工要求甚高,相对严厉,而老板则比较容易沟通。不难发现,家庭主次地位可见一斑,男女互补,一唱一和,一红脸一白脸。

令我费解的是员工宿舍位于环城西路,市老人活动中心背后,离酒楼位置相距甚远,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上下班极不方便。时间上要拿捏得准,才不至于迟到,而这里迟到早退是要扣钱的。为了显示庄重得体,美观大方,服务员统一穿旗袍,洗碗阿姨及厨师均有特定的工衣。对于我而言,深觉别扭。从头至脚,一溜的平坦,行动起来束手束脚的不太方便,但观莉琴,穿上旗袍,略显丰腴富态,凹凸有致,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少女特有的娇艳气息,韵味十足。女人一旦拥有先天的优势往往就容易得瑟,骄傲起来。或者是学生时代压抑得太久,一旦有宣泄的释放口,便毫无遮掩地展露无遗。同伴的不管不顾与我的中规中矩,小心谨慎,形成鲜明的对比。偶尔我亦是满满疑惑,眼前花枝乱颤的这个她还是曾经那个纯情含蓄的她吗?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而人只是单纯地为了习惯与适应。

素日的工作劳动强度还是蛮狠的,招呼客人端茶递水,上菜收拾碗碟,倒也没什么难度,只要以顾客至上为宗旨,尽量满足客人的需求,微笑地放低姿态。难在每日扫地,拖地,抹玻璃台,费体力不说,还特费神。女老板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哪怕是有一点点灰尘与污垢都不允许存在,要求油光可鉴,苍蝇飞上去也会打滑,不带一丝一毫的卫生死角。如此,除了饭市的忙碌之外,一切时间皆花在了类似琐碎既累又磨人的无休止的卫生维护,形象工程上面。最让人头痛的还是阴雨天,几乎要守在客人身后,防止雨水带入店内,地板打滑,要勤快地提醒客人雨伞的存放点,及时往地板上垫上新的干爽的纸皮,用干拖把拭去不小心带进去的雨水等等。由于地理位置优越,车站附近,医院小区旁,店面小具规模,环境舒适上档次,得天独厚,客流量大,顾客盈门是自然,味道纯正是其次。

吃饭的时间成了我们的快乐时光,员工餐虽是大锅菜,但味道还是对头的。可是在饭桌上,我怎么觉得那些个野蛮人一点也不文明礼让,仗着吃大锅饭,仗着资格老,不是用吃的而是用抢的,不管什么菜,好吃不好吃,一端上来,须臾便没了影,所以手贵在神速,不含糊,一点儿也不夸张。肥佬师傅经常调侃道:

“常默,你那么斯文吃饭,是吃不饱吃不赢他们的,不必那么矜持。你那么瘦小,要放开自己,敞开肚皮吃……”

我不好意思地傻笑,莉琴则从老虎口中夺食,夹过来几块肉,丢到我碗中。

“赶紧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一桌子的人咧牙,嬉笑着。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此话不假。凡是人群密集的地方,都有矛盾和纷争,校园亦不例外,只是目的性比较单一,心思较为纯正,尚未被世俗腐化,不足以诟病。我素来好奇心强,但从不八卦,特别是他人隐私,可是很多时候,有些东西不自然就传到耳朵里,拦也拦不住,选择性失聪大概只是针对自己不喜或不利的东西,但无关自己的事情又何必去刻意回避。

“听说老板跟美女主任经常眉来眼去,关系暧昧,好像有一腿。”

“不会是捕风捉影吧?在老板娘眼皮子底下也敢乱来?不想活啦。”

“谁知道呢?瞧上去一本正经,道貌岸然,说不定私下里有多放浪形骸呢!”两个洗碗阿姨在一本正经地闲扯谈。

可我私下里怎么觉得他们是在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呢?

“知道吗?那个满脸长青春痘的所谓的部长传言是主任的表妹,她喜欢那个博罗杨村的厨房师傅,好像在追人家呢!”

“是吗?有这层关系,难怪乎如此嚣张!女追男隔层纱,倒也没毛病,不是?关键是彼此都要喜欢对方才行嘛。一脸坑坑洼洼,谁见不会倒胃口,是我就不来电!”

“所以那师傅几乎都懒得搭理她,每次邀约都被推托。但又因为工作的需要,碍于情面,说话很委婉。”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他徒弟亲口告诉我的。”

“那倒也是,他长得挺秀气的,怕是一般的他还看不上!”

她们虽以旁观者的姿态交谈,话语却很露骨,扎心,总以个人喜好,对事物添油加醋,自私自负的鲜明形象表露无遗。这种乱嚼舌根的脾性颇令人生厌反感,不管是对当事人还是局外人,本该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大姐阿姨们喜欢以过来人的口吻为我这个她们眼中的傻白甜传道授业,唠嗑唠个没完,我也不厌其烦地以倾听者的身份去聆听,上没上心,该不该上心,是自己的事,心里自有杆秤。我也经常以自己的方式,尽量帮助她们,方便彼此工作。比如别的服务员收好碗碟的桶,愣是搁到厨房过道边上,不舍得多走几步路,洗碗阿姨还得费好大的劲,绕过滑道提到洗碗槽边。而我习惯径直将桶提至她们的工作池边。工作并没有等级特权之分,每个人在外讨生活都不容易,能设身处地地为她人着想,表面上吃点亏,其实是一种善良。自己不去招惹牛鬼蛇神,一般他们是不会主动缠绕上你的,除非你是个敏感体质,到处招人嫌弃。你以何种心态面对生活,生活就会以何种面目回赠于你,它就像一面镜子。

有些东西有些习惯,一旦深入骨髓,你想怎样改变也改变不了,何况你乐在其中,压根就不想做出任何改变。譬如古道热肠,帮助别人,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点力气的举手之劳,也是一种快乐。再比如读书,写日记,因为你的潜意识里遵循一种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的行为准则。你深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因为容颜无法更改使其圆满,你唯有不断丰盈自己的头脑灵魂。每处人生曼妙的风景,每一个人生或深或浅的感悟,酸甜苦辣,你都想把它真实地记录下来,伊始单纯的记录,为了日后回忆时有迹可循,再到后来的整理,筛选,剔除,为了真善美的传承,正能量的弘扬。

哥哥曾责问我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脑袋不懂开窍,死读书,读死书。读书当然是有用的,潜移默化中,思想的深度里体现。不按照别人的意愿而活,的确是种叛逆,但这跟读书似乎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也许是别人不懂,自己的坚持与固执,因人而异,人生的路没有特定的模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下雨的那天,躁热烦闷,不安中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发生。楼面地板的水渍未得空及时清理干净,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酸豆角,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我分了神,未曾想脚底打滑,餐盒里的酸豆角洒了大半,顿时吓傻的我不知所措。这一幕恰好被老板娘瞧见,不分青红皂白,也不讲什么人情世故,更不关心你摔伤了没有,下达马上处理事故现场,扣工钱的指示。委屈的泪水饱含双眼,心里喃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别这样!”心情跌至谷底。哥哥批评我没有骨气,扣钱就扣钱,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自己不小心把人家的食物洒了,人家首先要考虑的是自身利益不白受损失,扣钱弥补损失亦无错,食材人工都要钱,没有人关心你的小个体感受,这就是现实。还当着人家的面抹眼泪,好像人家亏欠你什么似的,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出社会来混?要多检讨自己,多站在别人的立场想问题,她不杀一儆百,怎么服众?是不是以后每个人都可以不小心为借口,效仿你今日的作为?遇到此类事,即便心里委屈,有怨怼也要统却咽回肚子里,人家对事不对人。被哥哥一通说教,内心里豁然开朗。

后来莉琴因上了几瓶饮料给客人,未记在账单上,导致客人并未买饮料的单。被精明的老板娘发现后,也下达了扣工资的指令。幸好是较为便宜的饮料而非酒水,否则损失可大了。因有了前车之鉴,她倒未太过放在心上,扣就扣呗,爽快的样子。后来发现她总爱往厨房跑,也开始重视梳妆打扮,不知葫芦里卖啥药?直到那天哥哥提醒,叫我看着自己那个同学,不要被别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我才蓦然惊觉,她近来与博罗的杨师傅走得很近。是不是谈上了?十有八九。这就勾搭上啦?神不知鬼不觉的,可别把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给带坏了。她不愿意向我透露或吐露心迹,我也不好意思问,难怪乎最近几个晚上下班她都没跟我一起回宿舍,都是我洗漱完毕,她才姗姗回来的,一脸幸福娇羞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我既尊重她的意愿与选择,却又不免担心她。之前学校的相处,自知她不是个随便之人,她自有她的判断与选择,又担心她在情迷意乱时做出不理智,甚至是出格的举措来。毕竟我们一道来此,必须完璧归去,谁出了状况都不允许,彼此都有保护对方的责任。

我旁敲侧击,提醒她酒楼里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莫要卷入无妄的是非之中。我隐隐约约感觉她有意将我推开,离我越来越远。我也未曾多想,人与人之间,一切顺其自然便好。也许她也只是想不被打扰,好好谈一场恋爱吧,压根就没想过以后会怎样。人海茫茫中两个人能遇见并对上眼,着实不容易,也许只是不想错过,不愿留下遗憾。然而万一泥足深陷,岂是逢场作戏能圆谎的?没有结果的恋爱就如同开至荼靡的花,绚烂之后终归沉寂,空留伤悲。

出来混社会的哪个不是人精,察颜观色的本领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莉琴和厨师的恋情极快便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捏得有鼻子有眼亲临现场似的。说什么逛西湖,划船,牵手,亲吻,拥抱,送项链一系列,令人咋舌,打死我也不信的细节。然而那晚她很晚才回来,第二天脖子上便赫然挂着一条不知何种质材的闪亮的项链,我的眼睛告诉我自己的孤陋寡闻,我不知道是该替她高兴还是难过,可我深知部长恨她恨得牙痒痒的,逢人就说我那**的同学抢了她的男友,不要脸云云。自己得不到就记恨别人得到,不就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吗?对此我只能置身事外,爱莫能助。

一个半月的时间过的得贼快,我们各自总共领了885元工资,虽少得可怜,但仍喜极而泣,这是继发传单以来第二次通过自己的双手劳动挣来的钱,弥足珍贵。攥在手里,一股温热与踏实涌上心头。思忖这些个年头,父母在自己身上花费的钱财及付出的心力,多么地辛苦与不易,鼻子泛酸,泪光闪闪。

当时服务员与洗碗工的工资垫底,每月仅600元整,厨师工资是其工资的2.5倍,有一门技艺傍身,实力碾压。若要成为部长,主任或经理级别,往往要靠颜值,人脉关系,手腕或出卖肉体灵魂,陪吃陪睡。能力只是一种可以靠嘴靠手段唬人的幌子。给你平台发挥,给你权利,石头也能发光,就怕你不信。人们仰望的只是视觉的高度,追捧的往往是权力,地位及金钱,而不是生命与灵魂的高度,人世间的凉薄与薄情,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冰冷残酷,但又因为星星点点的感动与温暖,才衍生出无限的勇气和希望。

我很感激那个每天晚上下班护送我回宿舍的阿亮哥哥,尽管我们保持着几米开外的距离,尽管是受哥哥所托许下的承诺,尽管他不善言辞自愧自己曾是个劳改犯,但从他身上我看到人性中的纯真与善良,那些平凡的面孔下隐藏的美丽的灵魂,以及来自同一阶层的关怀照顾。

莉琴在离别之际没有显得难分难舍,反而带有逃脱式的雀跃。萍水相逢的相恋,蓄谋已久的分开,难道只是为了调剂乏味的生活?我无语了。她真的活成了我行我素的模样,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及漫天的流言蜚语。也许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懂,毕竟还未到我想要去懂的时候。

回家为了省点路费,我们决定去江北火车站坐火车。粗略计算,即便到了梅县转车,这一路大概能省下几十块。

由于人多,彼此还拎着行李箱,上车前在月台被挤的一幕叫人永生难忘,人们排队礼让的素质都去哪儿啦?仿佛是被外力簇拥着托举在空中,不受控制的往入口处漂移,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挤退,我俩一边拉着手一边护箱子差点被挤散架,差点被生生挤分开,毫无章法秩序可言。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挤上车,一揉眼,人满为患,座位想都别想,有落脚的地方算万幸了。往前挪着探寻,觅了处宽敞些的地方,只能勉强坐在箱子上凑合,一路哭笑不得,言语甚少各怀心事,既狼狈又尴尬。这一次经历让我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也放下了一些东西,认清了人生的方向。莉琴收到市嘉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与桂英成为校友。而我收到的却是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大专,离二本线差了七八分,扎心的现实。彼此各奔前程,此生再无交集,有些人只能陪你走过人生的一小段路程,无需怀疑,不必感叹,亦不必惋惜,反倒应该感谢和庆祝。你学会了成长,没有一起走过,你怎么看得清别人,怎么看得清自己?

一回到家,看完爸爸递过来的录取通知书,没有眼泪,反而自嘲地笑了。

“我真没用,去年差两分,今年反而差了七八分。所以这并不是复读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认命了!”

我把它塞到箱底旮旯,别了,我的大学梦。

接下来我需要一点时间跟过去告个别,于是很自然地不经意地翻找曾经留下的足迹。

“妈,你看见我搁在床底下的那袋书了吗?”

“什么?床底下的书?用什么袋子装的?”

“蛇皮袋!里面还有防潮的白色塑料内袋的。”

“上次大扫除,以为是不打紧的旧书废纸,好像卖掉了。”

“当废纸卖啦?”我嘴里喃喃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

那些是我青春校园的所有回忆:有我的数本日记,刊印的作品;有我用零花钱费好大劲才买到的最古版的《红楼梦》与《三国演义》;有我获得的所有奖品及荣耀,这些支撑着我一路走来;有我东拼西凑辛苦收藏的几百张珍贵的邮票;有我的信、涂鸦、小纸条;也有我高中的全部作文,所有的所有。通通说不见就不见了,那刻我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掉,许多话哽咽在喉,甚至呼吸都是困难的,快要窒息了,我的世界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从此的我一无所有,过去一片空白,白的刺眼、刺心。

我失魂落魄地到处翻找,不甘心。没有,却什么都没有。不争气的眼泪一直没有停止流淌,我将自己关在幽暗的房间里,几天几夜,心如死灰,我的世界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溺不能自拔。我就是太过在意,内心单薄,不能失去的东西太多,背负得太多,所以才会如此不堪。

我的责怨毫无意义,也许只是因为拥有的实在太少,所以才更加害怕失去。可是有时候,失去是必然的,悄无声息,毫无征兆,拦也拦不住。爸爸从未见我如此失魂落魄过,一边责备妈妈,又一边开导我,我又怎么忍心无动于衷?反正一切都无法追回,或许是天意也未可知。得之泰然,失之坦然,何必纠结于此?失去的注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爸爸知道我放弃学业的决心后,心里仍然是怜惜自己的女儿的,并不想让我这么早就去尝试人生种种的苦,他只是凭主观想通过关系让我去当小学的代课老师,再争取转正或考个教师资格证,被我拒绝了。我不想按部就班,不想再走别人铺好的路,人生的路我要自己去走,哪怕荆棘丛生,千险万难,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愿意去闯。

幸好我的高中毕业证及身份证尚在,不幸中的万幸。生命的色彩还需自己去涂抹,我的人生一定要活得精彩和丰盈!读书也许是最容易的路,却不是唯一的路,哪怕你人生的底色只是一片灰白,走出大山拥抱城市并不是本事,能在带大山与城市间来去自如才叫逍遥,才不至于如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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