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

作者:童荣招 更新时间:2022/4/17 18:13:51 字数:21909

校道旁,清香绝尘,浓香远溢,桂树花开,一路芳香......

复读,在当时是件不足为奇的事,或许人们总喜欢为自己的行为找充分的理由来搪塞。智力运气拼不过人家,运用时间的累积战果来拼凑,付出更多的时间与努力,如此总该够得上竞争力之言罢。能攒足勇气返校复读,这是否也意味着已认识到曾犯下的错?对虚度光阴的懊疚,试着弥补。不必讶异,不必羞赧,曾经失去的已在追回的路上,即便找不回来,也定会有所收获,有了希望就会有更多的选择。

在某个瞬间,或许是自我救赎,又或是自我安慰,我的眼里闪现一道光,自信满满,我笃信经过一年回炉再造,可以脱胎换骨,取得飞跃进步。不过就是查缺补漏,重复强化记忆之类的而已,简单得不得了,想的天真烂漫,但实施起来绝非易事。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复读,是的,我们。在攘熙的人群,我第一眼便瞧见了四处张望略带不安的娇龙,我疯掉似地龇牙过去拼命揪住她的衣角,嗷嗷直叫,寂寞的共鸣,志趣基本相投的我们在一起,可抵岁月漫长。我骤然发现人群中还有一张熟悉的脸,张振炎也返校复读了,同一个班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给彼此一个他乡遇故友“哦,原来你也在这里!”欣喜与沧桑的眼神。

据我所知,今年的复读生人数较之往年有增无减。日渐高涨的教育改革将来不允许复读的呼声,还是吓不退勇敢前行的壮士们,为了锦绣前程,狠狠地赌上一把,又有何妨?人们始终坚信,万变不离其宗,只要肯努力拼搏,必然会有所收获,上天的馈赠从来都是不偏不倚。

老生办理入学事宜已是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女生有幸搬离旧宿舍楼,入住新的宿舍楼,它位于旧操场边上,天音阁正对面,背挨着公共厕所,这点颇令人意外。墨守成规意味着落后挨打,改变中创新进步,不是件坏事。在某个瞬间,我们也似乎无比任性地忘了彼此只是复读生,需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方能抵达梦想的彼岸,我们假想着与她们年龄相仿,只是毕业班的新生。是的,我们即将是新生的生命,迎接未知的挑战。

女生相对于男生而言,比较爱干净,纪律性强些,新的宿舍楼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一项福利。如此这般,终于结束了男女同住一栋宿舍楼的历史。男女宿舍有专人分开管理,不失为一件佳事,亦是大势所趋。宿管员是位极耐心温柔的小个子女人,对于她的来历,我们不甚明了,也无从知晓,几个照面下来,彼此便已熟络。她的宿舍房中颇为简陋,但干净、整洁、别致。唯一吸引我的是她书桌上摆放的不少书籍,齐刷刷,仿佛一个个正等待检阅的士兵。对感兴趣的,我们也喜欢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有利条件,借来瞅瞅,她也从来不会拒绝我们,毕竟谁不喜欢好学上进的孩子呢?

新的班级高三(3)历史班由憨憨的眼镜先生文珍老师带领,挺意外的。之前对他的印象只是停留在科任的记忆中,倒没有特别发觉他还具备领导能力,倒想见识见识,也想重新认识认识,不是很喜欢,但也不讨厌。一想到杨sir不再带领我们,内心的失落绝对多过于眼前的期待。

“还记得我吗?”一个高大帅气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啊?”我很是惊诧与疑惑。

“在书法课上……”他小心翼翼地提醒。

“哦哦!你就是……”我张大嘴巴,不敢置信,激动莫名。

他就是书法课上那个不耻下问,专心好学的所谓的我教过的“学生”。人生何处不相逢,世界那么小,我们不凑巧又聚到了一起。此刻的他已是班长,我暗自惊叹他的能力,肯定是非同寻常。如他那般勤奋好学热情大方的一个人,妥妥的一枚正能量。我嗅到了熟悉而又惬意的味道,幸运总会在不经意间莫名地降临,这与平时结下的善缘不期而遇,不容忽视。

班上有两个名字非常相像的女生:凌艳芳与凌燕芳,并且同一个地方的人。燕芳是历史课代表,体态稍微壮实些,性格和蔼温顺中带着刚强;艳芳是小家碧玉型,身形娇小,说话声音带有撒娇的味道,尖细但不刻薄,她们都蛮有个性的,积极向上,待人和善,是聊得来的人。于是大家在一起共同嘻闹,共同进步。一个好的环境,对成就一个人起着不容忽略的作用,遇见什么人,跟谁一道前行,这很重要。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此理。纵然到最后只有花开不能结果,亦无悔,感恩生命中的遇见。

良性的竞争产生动力,就会有明确的奋斗目标,眼瞧着同伴们努力,你会更努力,你还会在意别人身上的优点,拼命去效仿学习。在学习中不断的纠正自己的错误及缺点,不断地警醒鞭笞自己,这就是复读的真正目的,成为更好的自己,以便将来能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虽杨sir不再教导我了,但仍在心里念着他的好。他就在隔壁三(2)班当班主任,远在天涯,近在咫尺。每天都能透过门窗看见他来去帅帅的身影,就像一片云,永远定格在我的波心。来自青春最早的悸动,一同埋藏在我那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诗文里,让我无法释怀。我的目光紧紧地跟随他的身影,眼里只有一盏灯在晃动,内心里小鹿乱撞,一边希望他能看见,一边又害怕被他发现自己蓄谋已久图谋不轨的小秘密,心在摇摆,闪躲,云游。

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对与他相关联的一切事都兴致盎然。现实或许不尽美好,但你更愿意沉浸在自己臆想的美好梦境中,不愿醒来。你想努力地博取他的注意,你不能大声地呼喊出心中埋藏已久的话语,你只能自顾自地努力,变得优秀夺目,让他在人群中看到那个闪闪发光,满眼都是星星寂静喜欢眼底依然清澈明亮的你。爱不是占有,而是让心底填满温暖,有迹可循,有岁月可回首。

传说中的文学社指导老师张教英先生教我们国语,也算是桩美事。他的教学模式与他人迥然不同,注重内涵与情趣。诸多道理,他不会一语道破,而是让人发散思维,培养学生思考的能力。他对学生不会千篇一律,而是因材施教,不辞辛劳。上他的课还是蛮有趣味的,成为他的学生亦是种难得的缘份。对要求严格的他而言,能够成为他点名表扬,常挂在嘴边当典范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按照娇龙的话说:“为什么每个语文导师都喜欢你呢?”

我想并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潜意识的肯定吧。肯定自己在某些方面与众不同,带着欣赏的眼光,又或者仅仅是自我感觉良好的自恋。师徒情谊许多也是建立在惺惺相惜,彼此尊重的基础上的,如此彼此成就。因为他,复读的日子,我表现出勃勃生机,并不死气沉沉,增强了自信,喜欢上了鲁迅的文字,爱上了杂文,并且尝试创作除擅长的散文之外不同类型的写作,收获颇丰,挖掘了自己的思想深度。

平素攒下来的零花钱,我一股脑全用在买书上了。对书的喜爱与痴迷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俨如小心翼翼呵护自己的羽毛那般,尽可能地让它融入我的血液,我的骨髓,尽可能合理地调配有效的学习时间。曾得到过一本古版的《红楼梦》,里头的生僻字超出我的想象,连素日很爱翻字典的我都险些招架不住。对未知的渴望,在无知面前一开始是迷茫,畏惧,迟疑的,但后来却越挫越勇,潜移默化中得到的也就越多。因为看见了自己的渺小和无知,才会想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借力,飞出天际。

教英老师的双眼如鹰般毒辣与锐利,我疑心他是精通心理学的。台下每一个学生在干什么,甚至脑袋瓜里琢磨个啥,他都心中有数。一旦有人不专心,思想开小差,他便会一直紧盯着你,调皮地眨巴着眼,仿佛在说话,直到正常为止,或干脆点名回答问题,以示提醒。他不会叫人难堪,总会将问题礼貌地重述一遍,叫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被**裸地揭穿内心的荒唐及小心思,但他却是柔和的,不会用过激的话来讽刺挖苦你,只是耐心地如和风细雨般地润化你,这种直逼人心的力量更具有震撼力,如此获得学生们尊重与喜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数学导师还有另一重身份——级组长,所以没人敢在他的课上造次。毕竟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除非这人是不想混了。人们习惯以迎合,努力钻研,博取好感。在这种良好的氛围下,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的学习兴趣,遇到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结,理不清的思路,我潜意识地选择迎难而上,逆风翻盘,虚心地向绩优者寻求帮助,不懂就问。当然也毫不吝啬地将自己所知分享给需要的人,因为我知道,帮助别人能使我获得快乐和满足感。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加深和巩固,让自己更快速地成长。我的数学进步神速,但跟数学课代表李贵,班长伟财,及数学鬼才王才良他们冒尖的人相比,却仍相差甚远。但没关系,我绝不气馁,朝着前方的灯塔,努力,再努力。

“本来就不笨,用心去学,怎么会学不好,有没有道理嘛?”数学老师经常这样说,在他眼里,真的是没有笨学生,只有用不用心。

大伙唯有异口同声回答:“有!”气势十足,脸上挂着自恋般羞涩的笑。他心满意足,意犹未尽。

虽然总觉得老班是个极呆板木讷的人,但他心里是装着大伙的。爱唠叨琐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个性耿直,平常也会关心学生,拉进距离,总之,绝对讨厌不起来。

“常默姐,真的是你!我听人说你回来复读了......”

“佳音?”原来是志明老师班上的学生,她算是我的小迷妹。不再是那个成天叫我帮她修改文章,曾向我吐露心事的小女孩,现早已是文学社的中流砥柱。

“高三啦,一眨眼功夫。佳音,文学社的繁情琐事交给学弟学妹们吧!当务之急,学会放手,学习为重。”

“嗯,我知道啦!”

后来的她,偶尔遇见,已是另一番模样,头发有染烫的痕迹,开始注重衣着形象,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打过招呼,羞涩快走,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一个萧瑟的阴天,带点凉意的风无情地扫打着枝头尚未憔悴的黄叶,佳音带着她一身行头在教室外张望,或者说招摇。

“常默姐,这个给你!”

数张信笺,写满字样,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显消瘦,如霜打后的茄子般焉焉的她。思忖: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搞得这般神秘,要在紧张的学习之余,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写信给我,兴许是什么重要的,难以言表的事吧。

她的字仍然是美的,只是有些凌乱,就像她的心,不知所措。我一口气读完,捋了捋,大概的关键词是:早恋,患得患失,学习退步,相去万里,无望赶上,对未来一片迷茫,准备破罐子破摔,放弃。有迹可循的种种改变,便有了缘由,令人不寒而栗。她的一步步成长,我曾看在眼里,我真的不忍心看着她如此沉沦下去。但想想,我是谁?我没有义务去纠正别人的错误,亦没有权利与资格去说教别人,我也不确定沉醉在爱河的她是否还听得进去别人的规劝,还是只为了简单的倾诉,寻求理解?

我终究是没有办法理解她的,因为我不曾经历过,正如当年的我不能理解雪傲梅红是一样的道理。规矩的我总觉得是哪个环节出了状况,才使原本的乖乖女变成如此不堪模样,事情不应该按照这么腹黑的剧情发展。比如我们,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总该有足够的理智去克制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感,不让它泛滥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毕竟,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最迫切要做的事,更有不可为之事,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这并不是要剥夺爱与被爱的权利,而是要更深层次地理解究竟什么才是爱,体会被爱包裹的真正幸福,而不是肤浅地打着幌子去践踏它,摧毁它。

对于早恋,我的内心是深恶痛绝的,认为不齿的。尤其是那些浪费父母血汗钱,因早恋而影响学业,辜负父母一片苦心的,我相信她们迟早会后悔,岁月会给她们答案。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遇见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感到莫名的厌烦与嫌弃。

“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学业为重,未来可期,永不言退!”其实我也不想用三言两语来敷衍了事,但我似乎又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地球人都晓得的大道理,更无需我赘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已然尽力。

此后的遇见,目光闪躲,完全是无动于衷,死不悔改的样子。她终于活成了放飞自己,但已是我不认识的模样。我曾想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任何改变都无能为力。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在每个人的字典里都会有不同的解释,谁知道谁在谁的人生里哀叹着谁?如此,连惋惜似乎都是多余的。

众所周知,班里有两位身材高挑的漂亮女生。马玉霞语文课代表,容颜娇好,开朗热情;马玉清英语课代表,皮肤白皙细腻,弹指可破,干净素雅,美得不可方物。俨如瑶池中盛开的白莲,高傲清冷,笑起来一对小酒窝甚是无邪迷人。她是那种冷不丁想多瞧几眼的女生,还是行走的衣橱,任何衣物穿在她身上都好看得不得了。女生看她亦不例外,更何况是男生,注定是男生心中的女神吧。但诚实跟羡慕妒忌恨是不沾边的,只是欣赏,宛如欣赏一件艺术品般,带着崇拜的小眼神。

可惜的是,两大美女皆名花有主。玉霞的男友据言是政治班的学习尖子,较为神秘,不作谈资。值得围观的是玉清的男友竟是班上那个看似貌不惊人,吊儿郎当的余仕化,真可谓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男生们个个血红了眼,嗤之以鼻,义愤填膺,磨刀霍霍的表情。优秀的女娃竟选了那般不靠谱的男生,至少我们是看不见他的好在哪儿。更要命的是,别人搞偷偷摸摸掩人耳目的地下恋情,他们倒好,大白于天下,不羞不臊,明目张胆,旖旎暧昧,这让老师们伤透了脑筋。

真好奇她俩是怎么勾搭上的,坊间传闻玉清由于一些家庭因素及个人的原因,曾打工休学一年,认清现实之后,返校重读。其间并未落下学习,男友一直等在原地,照顾她,包容她,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将来供她上大学,为了准媳妇儿也是够拼的。这不该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每个人只要是出生了,便成了有故事的人,经历得越多,他的故事就越丰富。然而为什么成就一个人要牺牲掉另外一个呢?为什么不能彼此进步,彼此成就呢?早恋现象早已见惯不怪,根本就没办法遏制。哪怕再怎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仍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只要不过分僭越,大家都习惯了睁只眼闭只眼。谁都没有办法左右谁的人生,感情也不例外。花前月下,谈情说爱,分散精力影响学习,是必然的。所谓的共同学习,相互促进,能达到提升者必定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老师们不再执拗于将她们的学习硬生生捆绑在一起,缘由是委实差距悬殊。玉清的语文英语都超级好,唯独数学稍微薄弱了些。术业有专攻,专攻疑难杂症。师者们就像呵护幼苗那样小心翼翼地栽培着玉清,用慈爱宽容的心去看待她们的种种“无知”和“劣行”。 虽看似充满了冲突和矛盾,但却不违和。老师们惜才爱才成就人才的心有多大啊!后来才慢慢发现,余仕化是属于那种痞帅的男生,并非一无是处,他对玉清极尽温柔,凡事都顺着她的性子来,基本没啥脾气,待周遭同学也算客气,友好,是一个内心安静,行走如风的人。所以说,别人口中的般配与不般配,还真不是想当然就可以下定义的,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吧!毕竟鞋子合不合穿,只有脚知道。

花一般的年纪,爱憎分明,对一切事物充满希冀和幻想,但终究涉世尚浅,缺乏社会阅历及生活的磨练,不顾后果地将稚嫩的心捆绑在一起,真的好吗?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经历着的和即将经历的,存在极大的变数及不确定性,未来的无限可能止步以只能,岂不可惜?

另类的存在,幸好只是为数者寡,可控范围。大部分学生还是纯洁无邪,乖巧懂事的小白兔,讨喜而又无害。谁的心里不藏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谁没有偷偷喜欢的人,理想的原型?张扬的青春里,有无数追梦人的影子,充满朝气与激情,那是对生活的执着与热爱。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冲动酿下的只会是苦酒,余生尝尽酸涩与苦楚。成长阅历的增加,眼界的开阔,将来的你指不定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复读生涯异常忙碌,并非如别人所想的轻松。因为落差感太强,感觉哪哪都没学好,未掌握到位,基础打得欠夯实。哪怕是提高一分,都需努力争取,因为仅仅是一分之差就足以碾压数以百计的人或是掉队于万人之后,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娇龙的数学不尽理想,她自然有她的苦恼,其实我很想帮忙,但又疑心自己是半吊子,怕自己讲不明白她听着糊涂,彼此云里雾里,多尴尬,影响心情,薄了她的颜面,于是乎顺其自然。她愿意来问我,我自然是很乐意效劳的,但我见她常请教于具权威的男生,只要与学习相关的,自然也看着欣喜。各自忙于补漏洞,交流相处的时间旋即削减了,她瞅我整天将小脑袋跟她们挤到一块,表现出酸溜溜闷闷不乐之态,仿佛是被寡人冷落的爱妃,故意开始不搭理我,还养成了爱挑刺的毛病。本来两人好端端地手牵手走着,热乎乎出汗了,我习惯性的抽出了手,她竟然硬是要挖掘我的潜意识里嫌弃她的莫须有的罪名,我百口莫辩,只是洁癖,不想弄得心里毛毛躁躁的不舒坦而已。不管怎样,她有她的思量,我无法左右。站在她敏感的角度,或许她是对的,我能若何?只能唯唯诺诺如小女人般讨好她,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头听她噼里啪啦连轰下来的数落。我敢对天发誓,我断没有因为交了新朋友而忘记或撇下老伙伴的意思。理解包容万岁!也许我们最好的状态,并不是天天要腻歪在一起,无话不谈,而是可以不说话,彼此也懂得。她在闹,你在笑。

玉清的英语成绩回回都稳拿班内第一,在年级亦是数一数二的,牛气冲天。这让我们这些菜鸟情何以堪?严重的挫败感换来哀叹声连连,其实我感觉彼此都很努力的样子,但好像方向不对,更没有人家扎实的基础及行之有效的学习方法,只能认命。她的英语厉害程度是可以跟桂英、欧阳媲美的,或许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相信,她是一个有语言天赋的人,如此,也注定了她的出类拔萃。

英语老师是高二教过我们的一个时尚且严厉的女人,她小心谨慎地呵护着玉清,对她的学习,生活,感情无一不上心,她对这个或许将来可以让她名声大噪的女孩就像对待自家的娃娃那样温柔而耐心,对其它成绩平庸者则表现出极其明显的不耐烦,敷衍甚至漠视。一边大谈特谈升学率,一边又将学生等级化,分别对待,确实欠妥。但学习是自己的事,又与她人何干?所以说凡事要靠自己的努力才是主要的,对于我个人而言,早已是油盐不进,百毒不侵了,早已不再情绪化,之前便见识过一些师者类似的作为。说实话,没什么大不了,最终的成绩完全取决于自己付出的努力。

为了多匀些时间出来学习,我省去了去澡堂等待排队洗澡的时间,愣是在宿舍里接冷水洗,做法挺疯狂的。伊始尚不适应,冻得我直哆嗦,然数次下来,倒也觉无碍,清爽许多,娇龙给我翻了个白眼。

“你的任性,以后肯定要吃亏的!女孩子哪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她的话果然应验了,来大姨妈疼得我呼天抢地,不停在床上翻滚。把燕芳她们给吓傻了,愣愣地摸不清状况。若在平日我自己还可以勉强去医务室,如今疼痛加剧,冷汗直冒,行动都成了问题。燕芳二话没说背起生不如死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校医务室赶。

“这次怎么弄得这么严重啊?”女医生皱着眉。

“可能是因为最近洗冷水澡了。”我弱弱地回答,不敢直视她凌厉的双眸。

“真是傻孩子!女孩子家的哪能洗冷水啊?何况还是自来水,我们的身体,它娇贵着哩!要懂得自我保护,好好爱惜!你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注射黄体酮,适当舒缓一些。”

人只有在深睡眠状态下,才感觉不到现实的残酷吧!打过针不久,沉沉的睡意如洪水猛兽般席卷了我,使我忘记了疼痛,甚至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然而燕芳背着我时的那股暖一直涌动在我心里,她的肩柔软宽厚,成为一辈子感动我的福地。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照亮心间的每一束光,都能成为你前行的动力。人性中的善和美,亦一览无遗。

哥哥领着大他两岁的女友回家来了,宣告天下。未来的准嫂子憨直内敛,不太喜欢说话,一般都是人家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扯东扯西。但在哥哥身边的她则像个机灵的麻雀,没完没了地聊个不停,而且两个像大小孩,喜欢肢体语言,动手动脚,没轻没重,打闹惯了。哥哥到哪儿,她都跟着,即使是上山砍柴,下坑掏粪,又累又脏,也不例外。我能感觉得到她心里的那份满足与快乐。人的性格具有多面性,所以评价一个人不能太过片面与武断,否则你会从细节中错过很多客观的理性的解析。

她东西吃得极少,在餐桌旁如同猫咪般,不知道是嫌吃食不合胃口,还是原本食量就小,这很让人伤脑筋,也看着叫人心疼。殊不知能吃是福,吃得下东西才能吸收多点营养来支撑壮硕的躯体。了解她的脾性并心疼她的莫过于粗中有细的哥哥,偷偷给她准备了不少零食。许多零食是我这乡巴佬之前瞧都没瞧见过的,因此好奇极了,心想:我滴乖乖,这些玩意肯定要花不少钱吧?但钱是他们自己挣的,他们喜欢怎么花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嫂子见我稀奇样,自然会匀些给我,但我怎会好意思夺人所爱?我不太喜欢吃零食,更没那习惯,私下认为零食这玩意纯粹是一种消遣,败家的,是愚昧之人的奢侈享乐,是绝对的轻奢品。什么促进消费的概念在我脑袋里压根不存在,更多的是添加剂,防腐剂,不利环保健康等字眼,带着轻微的排斥。大道至简,品样五花八门,都不及一碗白米饭来的实在。也许我只是心疼钱,更愿意将钱花在提升精神层面上,而不是简单地满足物质需求与享受。

从她的言行举止可窥她是个安分老实会兼顾他人的人,私下里我还是蛮喜欢她的,内心里早已认定。但我不晓得你们信不信命运一说,一般老一辈,家里有适婚子女往往会找人算上一卦,看八字是否合,挑选良辰吉日之类的。其实爸妈也不是很信这些,认为他们两个合了眼缘,相处愉快,不会怎么闹别扭就算登对了。然而毕竟家中只有这么根独苗,保险起见,还是拿他们的八字去卜了卦。不卜不知道,一卜吓一大跳。哥的命格注定不能娶比他大的女子,两人八字不合,最终不能走到一起。今年哥哥犯太岁会有血光之灾,需万分小心。一般人肯定会不屑地认为啥啊?简直是无稽之谈,江湖骗术唬人罢了!但爸妈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情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也在无形中成了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从伊始的软言相劝到后来的针锋对麦芒,弄得彼此非常不愉快,仿佛马上就成了仇人般,血红的眼。

为了基因的传承,看似不可理喻,可谁又懂那份执着?父母的规劝终是拗不过年轻人的任性与固执。父母似有妥协之意,不再理会,任由事态发展,爱咋滴咋滴,关键是不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被父母祝福的爱情会幸福吗?我忧心忡忡地替哥哥思考这个问题。他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就差没有划清界限,本来一桩美事竟折腾成这般光景,不由悲从中生。父母为子女计长远的良苦用心,身为儿女又能明白多少?或许只有自己为人父母了方能了悟吧。哥哥带着女友愤愤地离家外出打工,父母在家中郁郁寡欢,总是担心有什么事发生,饱受煎熬。看着忧心的父母,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感情世界一片空白的我对成人的世界充满疑惑及莫名的忧伤。

其实我也很向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那种定力。可是越长大,越成长,越是自私不起来。活着,岂止只是为了自己?你不得不要瞻前顾后,寻求万全之策,和谐关系。多思多虑的年纪,我的眼里写满忧伤,连文字都变得感性。我最放松的时候,便是天马行空,任凭思绪纷繁,寂静喜欢。

杂文看得多了,内心的声音似乎也要呐喊出来,对周遭的环境也开始关注起来。

山里的农民以种地为生,种植水稻是最初的选择,亚热带季风气候适宜一年两季春种秋收,稍微勤快些农事拿捏得准的,一年三季也未尝不可。而且总是想方设法耕种多一点别人不耕种的田地,收获更多的粮食。那时的土地肥沃而富饶,到处都是瓜果飘香,田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金光闪耀,丰收的喜悦堆满脸,人们笑靥如花。然而一年年的深耕细作,土地越来越贫瘠,杂草害虫的繁殖能力越来越强,化肥农药的耗量不断增加,种子抛秧盘等生产成本逐年上升,而产能又不能受保障,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赏饭吃,况且对自然生态造成一定的损害。一眼便可望到头的劳作因尝不到甜头,再也提不起人们的兴趣,于是许多农民一窝蜂似的改种经济作物,比如烤烟,甜玉米等等。只要收入可观,再苦再累亦有盼头,值了。况且生产投入并不比种水稻大,整体工序操作起来也不难,颇为讲究的烤烟房每家每户都基本配备。大片大片地栽种,场景蔚为壮观。市场供不应求时,必是有利可图的,人们可小赚一笔,可一旦出现供大于求时便贬值了。有时还要挑三拣四,优中择优,价格便嗖地往下跌。之后又鼓吹种柑橘、橙子前景可观。人们便又跟风效仿,甚至还开荒种果树,结果可想而知,物以稀为贵,当泛滥成灾了便没有什么可消化的市场,收购的果实质量要求日益提高,可价格却在不断的创新低,低到尘埃里,人们的热情就这样被一点点地消磨掉,历史又重新上演。后来许多地势低洼处的橙子树得了一种连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怪病——黄龙病,像极了瘟疫,极具传染性,防不胜防,等于判了死刑,没得救了。果农们无奈将果树连根拽起,晒干当柴烧,损失惨重。伊始政府对患病的果树论株计多少有些补助,后来数量太过庞大,干脆不了了之,任其自生自灭。

原本是靠山吃山,山林里总有你意想不到的收获,农忙之余人们可以上山搞些副业来增加收入。所谓的搞副业其实就是将山里已长成材的树木砍下来拿去卖。可是每户人家所分得的自留山毕竟有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成材的可供砍伐的树木亦是有限的,必须遵循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措施,不能无底线的乱砍滥伐。事实上那些搞惯副业的个个都是脚下生风翻山越岭的高手,他们眼疾手快,并不满足于自家并不丰饶的物产,而是觊觎别人家的东西,见别家的木材可以砍了便偷偷收割了去,没有商量的余地。倘未在眼皮底下倒还无所谓,但若在眼皮底下消失不见,铁定会引发口舌与矛盾,再隐秘亦是有迹可循,弄得鸡飞狗跳,并不太平。兴许是无活路可走,诸多剩余劳力便选择在外务工。如此,每家每户闲置不种的耕地便更多了,杂草丛生,田界日益模糊。

不知从何时起,“**”在农村流行起来,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娃儿,人人都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时时处处寻找着玄机以求中彩的大奖,像着了魔般,不可理喻。然十赌九输,许多家庭因滥赌而惨遭变故,背负沉重的债务不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身处时代不可逆的洪流之中,能不被冲跑已是大幸,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做到独善其身?时代刻下的烙印,深深地影响着那一代人,抹拭不去的记忆,刻骨铭心。就连我这认为定力很强的父亲,都不能免俗,深陷泥淖,不能自拔。为了还赌债,改善窘迫的家境,父亲听信了小人所谓的生财之道,跟人去顺走别人放养在高山上过冬的牛,负责等人接应。由于过度的胆怯及劳累,父亲在一个神庙里睡着了。我不知道,父亲决定两眼一黑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时是怎么想的?内心经过怎样的波澜与挣扎,但我知道,他肯定是不止为了自己。我很感激那一夜神明显灵保佑,让父亲睡了一个安稳的觉,净化了他的灵魂,拉住了即将跌落悬崖的父亲,拯救了一个风雨飘摇支离破碎的家庭。

翌日清晨,父亲跟那头牛便被人发现了,睡眼惺忪的父亲从此背上偷牛未遂的污名,被押解归案。父亲供认不讳,却始终未透露同伙的半点信息,独自扛下了这口黑锅,承受了所有的惩戒与刑罚。

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母亲哭得泪雨滂沱。

喃喃自语:“他怎么会那么糊涂做这种事?他明明只是跟我说跟人去做趟生意,可能要一两天才回来的......你爸好端端的,准是中了什么邪……”

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父亲会如此胆大做这种事,由于担忧过度,失去主心骨般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神思恍惚,完全没了素日的生气。

从小到大,我印象中的母亲,质朴勤劳能干,充满激情,对生活一片热忱,从未忘记过或吝啬过微笑,哪怕日子再艰难,内心再苦楚。然而这次不一样,她的愁容及眼泪,触目惊心,就像是大雨滂沱后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带着撕裂破碎的伤。

仍在跟父母冷战中的哥哥,听闻母亲在电话里头语无伦次的哽咽,及我在一旁哭泣的声音,慌神了,顾不得许多,立马从外地坐车回来。待一五一十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后,反而变得成熟冷静,然而怨言就像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都说**不能碰,小赌一下倒也就罢了,尚还输得起。一旦赌大了,连原本就薄的家底都掏空了不算,还欠人家一屁股债,怎么还?没有那贼胆,还跟着人家去偷,自己挖坑自己跳,到时被别人卖了还不知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之所以会选择走那样的路,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们根本不晓得当家人的辛苦!”

“说得好听,每年辛苦干农活,收成都到哪去了?这个家这个家,一点积蓄都没有,辛苦全打了水漂。我出社会以来,基本上是自食其力,没再花家里一分钱。你倒是体恤他,可他对同床共枕的你有过信任,推心置腹吗?什么都是一意孤行,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完全不考虑后果。”

“你妹还在读书,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他。你以为靠田里的那点收成能济多大事?他绝口不提,自然有他的考量……”

一提及我的学业,我异常的懊恼,眼里的热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都怪我,怨我,拖累了家人。

“再多的借口都不能算冠冕堂皇的理由。放眼望去,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不是没见过更凄惨的,大家都有手有脚,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凭努力凭本事过活,为什么要去偷?平日里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哪怕是人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能碰。现在倒好,把这些教条全抛至脑后,自己不管不顾起来啦。脸都丢尽了,人格也低到尘埃里!以后还怎么在人前大声说话?以后怎么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和冷言冷语?以后的人生还怎么过?”

“哥,你别说了,谁都不想这样,毕竟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如果这个时候连家人都这么不待见,那爸爸在看守所里,怎么办啊?”

的确,怨怼与不满窝在家里吐吐也就罢了,传出去没人会感同身受,只会权当笑柄。寒冬腊月,天冷得人缩紧了脖子。爸爸在里头,没有一件御寒的衣物,压根不许家属递,说是挨冻教育。天见尤怜,上了年纪的父亲怎经得起这份罪。

那个时候,用机器即拖拉机头打田已相当普遍,人没那么辛苦,只是掏钱管饭的事儿。很少看见满身印着被溅的泥浆的人们一手扶着犁,一边吆喝着鞭子落在牛背上的情景。牛耕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逐渐被时代淘汰。但牛作为人类的好朋友,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仍是不可撼动的,即使沦为肉食供给,它忠实本分,勤劳吃苦的形象仍深入人心,不会改变。因此,有关牵涉到它的字眼显得尤为敏感,特别是在历史交替的过渡期。由于是初犯,加之未遂,事情尚有转寰的余地,只要群众反响不过于激烈极端,十天半月的拘役是在所难免的,其次是一定数额的罚金。这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家人为了保释父亲开始积极奔走。

这年头,落井下石之徒比比皆是,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别人恨不得将屎盘子全扣你头上,恨不得你将牢底坐穿,永世不得翻身。因此收到某小众人的联名上书,意欲严惩,杀一儆百,以儆效尤。那些人都是素昧平生,只是受人蛊惑,迫于舆论压力,无疑对事态的发展产生阻碍,我们的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平素父亲帮助过不少人,对来往赴圩的商贩茶水点心免费招待,方便他们歇脚休息,甚至适逢饭点,还会留他们吃饭,虽是粗茶淡饭,但十年如一日,甚是难得。父亲待人诚恳和善,是宗族的长辈之一。村里的叔伯侄嫂,邻里纠纷,父亲皆会到场应援游说,调解,令众人心悦诚服,可见其人格的魅力。对待弱小,父亲更是怜惜并爱护。他做的一切,皆出于天性,自然,憨憨然,从未奢求回报。可是一到关键时刻,个个都成了白眼狼,怕沾染了浑水似的,不是诋毁就是颠倒黑白,能够站出来替父亲发声的甚是寥寥。人情如纸薄,不经撕。这一变故让虚伪无情的人性浮出水面,父亲的心里该是多么地凄凉与悲伤啊!曾经做了那么多,不被认可也就罢了,反而被人添油加醋曲解为别有用心,多事,老好人,一棍子打死。

一张空白的纸,一旦有了个黑点,显得异常醒目与格格不入。可是人们就喜欢盯着揪着不放,无限放大。因为一个黑点而看不见其它空白之处,追求完美却不能接受现实的不完美,祈求原谅却是一颗不能原谅自己的心,抹杀与否定的岂止只是一个人的无限可能?还有对坚持善良的勇气和信心。

我无法原谅父亲,因为他没有好好以身作则,给儿女树立一个好的榜样,正确的三观是生而为人选择的基本。富贵并不是从险中求得,以非常手段,而是要依靠勤劳的双手,用正当的方式去获取。但我又不得不原谅父亲,他为了家庭及子女付出与背负的实在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不被理解的努力。我只是默默地乞求上天能够宽宥,一个迷途知返的老人,给他重新生活的勇气,所有的罪孽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因为对父母的爱是一种任何雨打风吹,风霜酷暑都不会动摇的信念和决心。

年迈的奶奶数日不见儿子的身影,总是念叨着问询。我们都三缄其口,以出门做生意为由搪塞过去,内心却在隐隐作疼。

连自己都靠不住,还指望亲戚能靠得住吗?简直就是妄想。怕招惹上是非,个个都恨不得撇清关系,躲得远远的。几千元钱的罚金愣是东拼西凑还差了一大截。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说出了老师的名字,杨sir是我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老师,凭直觉他会是我们希望的曙光。其实我也不想以爱的名义,厚着脸皮去打扰麻烦人家,带着忐忑矛盾的心,深深的负疚感,我反反复复地叮嘱哥哥要态度诚恳地跟老师好好说,坦白地将事情告诉他知,绝不能隐瞒一丝一毫。遇到这样的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帮我,我的家庭,为了拯救我的家庭,我又别无选择。毕竟,帮你是情份,这份恩情将莫齿难忘,日后有机会定涌泉相报;不帮,却是人之本分,也怪不得人家。一定要说明是向他借些钱,将来定会偿还的......我的叮咛,吹散在风中,心里被莫名的不安笼罩,害怕而又期待着什么。

年级组旁有个小会议室,杨sⅰr让班主任传我去小会议室谈心,房间空无一人,异常安静,我如坐针毡。未候多久,杨sir推门进来,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

“常默,你哥来找过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哽咽在喉,却不知从何说起,泪在打转。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努力面对,大人们该承担的行为后果还是须承担的,有错则改,善莫大焉。而你呢,就不要有太多的心理压力,静下心来安心学习。再说,你也操不了那个心,不是吗?”

老师,请原谅我的自私与无助,在最艰难的时候,我只能想到你。听着老师安抚的话,我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老师见我哭了,慌忙去隔壁弄了一大卷纸巾过来,递给我整理自己的仪容及情绪。

“别哭,别哭,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竟兀自无语凝噎。

“你万不可去责怨自己的父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作为家人,要努力帮他走出人生的低谷,积极面对人生。人的一生总难免会走些弯路,犯些错误,但要痛定思痛,吸取成长的教训,更加严厉地要求自己的言行举止。即使你的原生家庭有种种问题,这并不意味着你未来的人生,就是一片灰暗……”

我擦干泪与鼻涕,豁然开朗,轻轻地点头。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慷慨解囊,谢谢您的理解宽容及开导。您的恩情,我和我的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忘怀。您就是我生命里的白月光。

父亲带着一身的灰尘与沧桑,从看守所出来了。从之前的侃侃而谈,到如今的沉默寡言,如同变了个人,完全陌生。他的内心曾经历怎样的波澜跌宕,旁人又岂能感同身受?

经过此事,免不了受人指指点点,甚至是恶语中伤,将一桩桩陈年的无头冤案全栽赃到父亲身上。父亲不去分辩,全然不放在心上,权当狗屁。自己没做的事,何必在意,不是自己找堵吗?清者自清,那些人的言论很快被打脸了。某处传闻依然遭窃,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小偷才真的是可怕。常默心里是怨恨那些肖小鼠辈的,净会落井下石,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添油加醋,栽赃陷害,贼喊抓贼,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人。为可怜的父亲抱不平,但想到已然的事实又觉理亏,因此不得不压制内心的怒火,忍气吞声。父亲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坚强,他踽踽独行愣是走过了那段众人非议排挤的灰暗日子,接受并坦然的面对现实比逃避现实显得更容易打破僵局,迈开人生前行的步伐。

家里养了近十年的老狗被人毒死在屋背的田梗上,口吐白沫,身体乌黑僵直,死状极其惨烈,失去友人般锥心的疼痛无可言喻。缘份再深,岂料岁月的无情。已然出手的仇人虽没有血海深仇,却见不得你种种的顺遂。活得比别人好,拥有的比别人多也仿佛是一种错,让他人羡慕嫉妒恨。家对面靠水渠旁道边一行橙子树总是等不及果子成熟,被路人摘了去直接扔水沟里,简单粗暴地了结了它青涩的生命。稚子无知贪玩也就罢了,岂料大人亦是如此不安好心,肉眼所见的事实又岂能瞒得过内心的照见,不可理喻病态的人们。明明见着自家田地的烟叶泛黄,可摘来烤,可仅隔一晚上,那一块地泛黄的烟叶不翼而飞,少了两层,恢复青绿模样,怕是连傻子都心中有数,原本村里就那么几家挨近日子烤烟的。但愿别人觊觎的只是身外之物而已,你那般无能,给你又何妨,权当施舍。家门口樟树底下闲置的用来关鸡鸭的铁栅栏被人顺走了......

一切的一切我只是从父母隐约的谈话中获悉,我们唯有哀叹怨愤,无计可施,筑起内心高高的围墙,并没有以牙还牙的报复,因为我们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修合虽无人见,然存心有天知!

因家中的变故,使我更加意识到父母操持家庭的艰辛,钱财来之不易,应更加节俭珍惜,用最原始笨拙的方式。对于自己的自律,竟然到了苛刻的地步。我从来不会花钱去买零食,只管三餐饭吃饱,我也不会去羡慕别人口袋里时不时掏出来招摇显摆的小零嘴,肆无忌惮地挥霍着父母的血汗钱,有啥好得瑟的?那一段抛却好胜心与优越感,自卑而黯淡的时日,我将身心全部投入到学习中,甚至连偷偷喜欢谁的小心思都抛至九霄云外,心中再无旁骛,唯有尊敬感恩和爱戴。学习的明显进步,我有自知,但完全自满不起来。

除家庭琐事,我从不向人敞开心扉外,其它事宜我从不会藏着掖着。毕竟每个人心里都会有那么一小块地方不愿被人触碰,也许是对那个柔软的地方在乎的人的一种保护,也许是对往事的既往不咎与宽恕。

娇龙看出我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劲,但也没有摆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是安慰我几句,很安静地陪着我,细心地呵护着我的小敏感和脆弱的玻璃心,直至我走出迷雾。她就像邻家大哥哥,我的保护神,她帮我战胜了自卑与困顿。我深信:一定是前世未了的缘份,才会让彼此在今生相遇相知。

哥哥较丰富的社会阅历,让他在处理事情拿捏分寸还是颇为到位的。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女人只会伤心落泪,手足无措。哪能坚强地撑起一片天呢?我第一次感觉哥哥不止是大我一岁那么简单,他优于我的地方还有很多,学校与家庭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开始产生疑问与好奇,同时带着希冀与害怕。他叮嘱了母亲许多话,幽怨地望着愁颜未展欲言又止的父亲,背上简单的行囊,又出门去了,却差一点成了永别。他的内心里对父母都带有莫大的哀怨与嫌弃。添乱,丢脸诸如类似的话语,开口闭口都是。然而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自然就没有理由嫌弃自己的双亲。连血肉之躯皆是父母给的,何来丢脸?丢谁的脸?年幼无知曾经给父母添了多少乱,谁又曾计较?谁又曾亏欠过谁?是前世修来的福,才让今生的彼此成为血脉相连的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能置身于命运的棋盘之外。人的一生不可能不会犯错,然知错即改,迷途知返,余生同样精彩。在我心目中,父母的形象永远都如同温暖和曦的太阳,虽偶有阴霾笼盖,但掩盖不了其光辉,终会云霁天晴。

也许每个人都曾有过内心兵荒马乱,想要逃离的想法。然而,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终是离不开手中的线,既是束缚亦是成全,一个人承载了几个人甚至数代人的梦想,带着梦想负重前行。

如若没有竞争,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渺小,依然欣欣然,自鸣得意。没有哪一个学校会不重视升学率,所以过程虽艰辛,但结果很重要。师者心中早已有一杆称,学生有几斤几两,统统心中有数。当然也不会放弃任何一种潜在的可能性,能扶一个是一个,使出浑身解数。

临近毕业,班内外人手相传的同学录,似乎活跃了起来,不胜其扰,但又碍于情面迫不得已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挥洒笔墨,做些成人之美的事。

一日,偶遇班长伟财他们数位男同胞在教学楼前的阔叶榕下拍照留念,我怔了一下,原本想绕道而行避开他们。

“嗨,常默,来,这边!”伟财招手叫住我,硬是拽着我跟他合影。我以拍照难看为由极力推辞,他却大方地挽起我的胳膊示意人家咔嚓两下搞掂,我一脸的惊慌失措与不自然。幸好最后洗出来的照片,两人拍得一团模糊,只能依稀辨出彼此的轮廓,我看着他惋惜的模样,却暗自松了口气。为了心中的磊落,我连别人的误会都不配拥有,我对自己的严苛在娇龙看来完全是自寻烦恼,多此一举。

在本校设立考场,对考生而言是个福音,至少在熟悉的环境下,只需调整心境,将变量与不稳定因素降到最低。今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有了实战经验,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复读一年,能将分数提高一百多分,原本是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然而离二本A线只差两分的结果,瞬间心情跌落至谷底,被深深的自责与懊恼裹挟。如果当初的自己再努力一点,考试时再认真些,结果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因为差那么两分与本科擦肩而过,只得读大专,将来专升本又得费一番波折。时间、精力、金钱在所难免,只会多而绝不可能少。谁都知道。本科与专科,A线跟B线的学费差距悬殊,谁都想挤破头皮往前靠,为了替父母省钱,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人们口中更好的未来。人生的遗憾连叹息声声都埋葬不了。

“就差两分,多么可惜!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命中注定!”爸爸带着满腔的失落与忧伤跟妈妈低语。

“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还是少说两句吧,别去刺激她!”

我无可否认却又无能为力改变结果,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放声痛哭,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对不起,爸爸妈妈,不争气的女儿又让你们失望了。

填志愿时满脑子皆是天真无邪的想法,北方的院校也下得去手,还心存希冀,潜意识里逃离计划惨遭失败,所有的不管不顾都欠思量。然我的第一志愿华南师范大学永远不可能实现。别人的深思熟虑,跟自己的茫然无措,形成鲜明对比。漫不经心,等到的是江西宜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乍一瞧。江西嘛,隔壁省,谅它也不会很远,便也心安了许多,可是想象与实际相去甚远。看这蜿蜒的中国地图,蓦地傻眼了,位于江西南陲边缘的我,位于江西西北部的宜春,相去甚远。

我的心如同只小蚂蚁丈量着图上距离,努力攀爬着实际距离,对未知的狭隘认识,亦是种精神上的煎熬,但对于即将到来的崭新的学习生活,怀着莫大的憧憬和向往。父母筹备学费的忙碌身影将我打回现实中带着焦虑与悲伤的原形,我怎样才能做到如歌词中所言:悲伤也是带着微笑的眼泪……如若不是差那么两分,我就可以上二本,学费就可以省几千块钱,六七千的学费,对于我拮据的家庭而言,已算是庞大的数字。曾经象牙塔里的自己无知无畏,虚假的自信真的好过真实的自卑吗?我不这么觉得,真实的自卑,让我更能体味生活的苦,父母的艰辛,更容易在逆境中蜕变长大,更容易领悟人生的真谛。

我的希翼在半路就夭折了,如晴天霹雳,粉碎了我的大学梦。

就在我入学的前三天,哥哥出车祸了,重伤昏迷,处在危险的边缘,双腿将临截肢的可能。准嫂子在电话里头哭诉这一噩耗,父母差点原地崩溃,悲伤蔓延,泛滥成灾。幸福的家庭大抵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对于我们,眼泪已经纯属多余,痛到只剩哽咽。

我不敢问,却在心里一边担心着哥哥的伤势,一边担忧着自己的学业,一边又担心着父母的身体,昂贵的医疗费用。当闻得肇事司机当场弃车逃逸,准嫂子的哥哥当场死亡,她爸爸轻伤之后,又陷入深思,惊慌与绝望接踵而至。我已经失去了选择的勇气,我内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哥哥很需要钱救命,这钱就是父母为我筹备的学费,我绝对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未知而渺茫的未来而置亲人的安危于不顾。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父母忧伤的脸色,却猜不出看不透任何端倪。许多的苦楚怨怼皆埋藏在沉默中。哀莫大于心如死灰。谁都不愿过多提及,以免触碰到伤痛。没有人知道,爸爸妈妈对哥哥的爱有多深沉与隐秘,有时连我都羡慕嫉妒。在传统的理念里,男孩与女孩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然爱与能力毕竟有限,一碗水端平只是种奢侈。

跟妈妈悉心商谈后,第二天爸爸便采取行动,十万火急地赶去惠州哥哥所在的医院。瞧着包裹在白色纱布下如粽子般的哥哥,欲哭无泪,埋怨责备的话语统却哽咽着又吞到肚子里。面对已怀有五六个月身孕的准儿媳,内心疼痛得竟说不出话来,这时间这情况,这个娃来的真不是时候,这是铁了心要在一起,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尚未出生便令至亲遭受灾厄,是巧合,还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爸爸失神地望着满脸沮丧、萎糜不振、愁言不展的哥哥,强忍住,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早已沙哑暗沉。趁哥哥睡着,没有人在的时候,轻轻地喃喃自语,对儿子爱的呼唤,对残酷现实的无力感,对未来的希冀,还有对过往的既往不咎,皆饱含在两行滚烫的浊泪中。

然而哥哥并不知道爸爸的苦心,因为车祸造成的后果,情绪极不稳定,自暴自弃,甚至还想过自残。将一切怨念都归咎于父母偏见与无能。爸爸含泪默默地承受了所有指责的矛头,小心翼翼地抚慰着哥哥那颗受伤的心灵,总要有个坚强的人来应对所有的场面,你不坚强,没人替你坚强。现实中的人们往往将脆弱与难堪,最真实的一面留给最亲的人,似乎包容小任性,小情绪是理所当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该怎么办?我会怎样?却不是我这样别人会怎样?那惊心动魄的车祸现场成了两个家庭的噩梦,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记。

粉碎性骨折,如果想保住双腿不截肢,只能在腿上植入钢板,而且钢板具有时限性及一定的危害性,将来双腿断不能承受重力,不及时取掉后患无穷。纵是如此,几万块的手术治疗费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全,更何况上有老下有小,尚有女儿要上大学,亟需用钱,这为数不多的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爸爸停留一日便匆忙回家,刚一落脚,妈妈就很焦急地追问哥哥的状况,爸爸一边诉说,妈妈一边落泪。

我失神落魄地望着父母憔悴的身影,心有千千结,千结万结解不开。不敢多问,害怕自己的发问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忧,惹起更多的伤痛,毕竟我们无需刻意掩饰内心的沧桑和脆弱。

“明天送你去江西宜春学院,准备好行李!”爸爸如是交待。

“额?”我很惊讶,一点点欣喜掠过心头,却又马上消失无踪。那末哥哥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学费的问题,按照收费标准已准备妥当。另外,家里和你哥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安心上学便是。”

我眼里啜着泪,口里应允着,将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一股脑全塞进行李箱中。

父母没有选择放弃我的学业,可见他们早就意识到教育对一个原生态家庭的重要性,培养孩子成材,迫在眉梢,能够光耀门楣那是数代人的梦想,或许也还有更大的难言之隐及无奈。

慈爱的父亲,一路上都很照顾我的感受,努力地开导我,展望着美好的未来,就像当年我做甲亢手术时一样,用积极乐观的心态感染着我。仿若好久没有那么近距离地与父亲交流。愉悦的心情使得我晕车的症状明显缓解,一路的吃食,皆由父亲操劳。坐长途客车到赣州,再依次坐火车到南昌至宜春,接着又坐客车到学校,一路颠簸,历时一天半,幸好有父亲的陪伴,否则我铁定会辨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的心里全搁着乱七八糟的事,想自己的兄长,家庭的未来,命运总是无法摆脱这种纠葛,终究是要捆绑在一起。

赣州的信丰一览无遗的平坦与辽阔,与平素见惯了的群山环绕、层峦叠翠大相径庭,一度怀疑自己的所见皆虚。宜春一带如平原般辽阔,井然的田地,闲散的牛羊,零星的水塘,数量可观的鸭子,田田的荷叶,形成一副特有的风景画,充满了异域风情。似乎也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我曾把自己想象成羁旅的路人,只为这沿途亮眼的美景,我长途跋涉而来。

路途的遥远超出我的想象,这就是隔壁家的距离?我无助地望向沉思中的父亲,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怀疑,第一次离家后产生了落寞与恐惧。心里盘算着自己将来回趟家,会不会成为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念,第一次想到逃避。假如我不念书了会怎样?父母就不用再为我的学费劳累发愁,哥哥便可以获得家里的一些帮助,进而渡过难关,这种不考虑自己的偏激的念头,由开始的一闪而过到距离目的地越近的时候愈发强烈。疯狂走一回又何妨?至少曾来过,就不会遗憾。

我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考量着,欲言又止,恨不得逮到一个反悔的借口。

“好远啊,以后回趟家都成问题,早知道就不报这个学校了。”

“既来之,则安之。”爸爸安慰道,却不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事实上,如果值得,天涯海角又何妨?

到宜春市中心刚下车,便看见有人举着牌子在候着新生,专车接送,虽然人头涌动却不难发现学姐学长们满脸笑容迎接引导,我们鱼贯而行,拖着行李紧跟其后,有人带领办理入学事宜,进展颇为顺畅,可就在缴费的关节卡壳了,一对照收费项目,我们惊得目瞪口呆,比预期多了一千多块钱,需交付将近8000元的学杂费。我们手足无措尴尬地傻站在一旁,父亲略一思索,便积极地重新核对各项收费标准,对多出的一千多产生质疑,按照他们的解释,就是因为04年恰逢宜春市将举办全国的农运会,其中五百是学校收取的活动经费,另外的钱是需要缴的班级管理费之类的,名堂的确有点多,令人恼火,关键是钱不够。父亲为了我能够入学,努力地要求学校通融,惊动了导师。老师耐心地倾听父亲的诉求,做出了人性化的举措,宽慰父亲并保证我为特例,以后补交不足的费用亦可,可就在父亲为我弯腰曲膝千恩万谢的那一刻,不识好歹的我毅然下定决心,这大学我不读了,因为潜意识里我不想被人看做笑话,特别地对待。

我背着压弯腰的大书包,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拉着父亲的手,用眼神哀求父亲走,回家,这书我不读了。父亲很生气,以为是我的任性与拉不下面子作祟,意气用事,不经大脑思考问题。我在拉着倔强的父亲,一路僵持着争执着,一路引人侧目。

“我大老远送你来这儿,不是来看你胡闹的,哪能任由你这般任性,说不读就不读啦?不就是一千多块钱嘛,不是有解决的办法了吗?人家还贷款上大学呢,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爸爸,我是认真的,经过深思熟虑,我真的不想读了,也不全是因为学费的问题。我不想再那么自私地增加家里的负担了,哥哥在医院也亟需用钱。爸爸,你就依了我吧,我们回家吧!就当是我们出远门旅行了一次,求你了,爸!”我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女儿,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爸爸不想你因此而耽误一生啊!”

“爸爸,我不会后悔的,绝对不会!”我斩钉截铁,信誓旦旦。此刻的我,就像是一头倔强的小牛犊,任凭别人舌烂莲花苦口婆心的劝说也拉不回来,固执己见也成了我人生一个致命的弱点。

有位机灵的学姐发现情况不对,一路追随我们到了车站,她不停地表达着歉意,传达着导师挽留的强烈意念,眼里闪烁着挚诚的泪光。她是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同乡籍的学姐,她劝导着父亲做我的思想工作,务必要念大学。学费不够可以先欠着的,没人会对你另眼相看,完全不用太过担心。在校完全可以通过勤工俭学赚取部分学费与生活费,眼前的困难皆可迎刃而解,再者,今年市里举办全国农运会,挑战与机遇共存,未来可期,一切皆有可能。岂能轻易说放弃就放弃呢?

我也曾经有过野心,梦想着去证明自己,可是当自己的家庭状况撑不起自己的野心时,我有什么必要去打肿脸充胖子?选择自私吗?我不能继续自私地榨干爱我的人的血。学费尚且不够,那么逐月的伙食费,父亲返程的路费,哥哥的医药费呢?家里看不见的支出,又该怎么办呢?总该有人做出选择,不是牺牲,而是为了成全。

我表现得如此决绝,头也不回,却止不住地泪流满面,无力擦拭,狼狈不堪。上车择了位坐定,我朝父亲招手催促他快些上来,之后朝学姐微笑挥手,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笑有多么地牵强与难看。别了,宜春,一个有缘却注定错过的城市。

父亲在车子发动的前一刻挤上车来,朝下喊着话,声音吹散在风中。他略带责备与埋怨的眼神看着我,摇头叹息。

“那孩子真是实诚,硬是塞钱给我,说是她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那一元五元的分明是她的零用钱,我怎么能领呢?唉,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我清晰地瞧见爸爸眼里闪烁着泪光。

“这一趟算是白走了,一路上遭的罪啊……”大学,错过这一次,以后还会有机会吗?也许,不再可能!

车子慢慢悠悠地启动,仿佛在诉说着应景的离别。我猛一扭头,看见学姐仍站在原地挥手并大声喊道:“一定要去上大学!”

就是这么一个热心而又感性的学姐的善意,一路上温暖着我迷茫跌至谷底的冰冷的心。她的眼泪多半是感同身受,世界上所有的遇见,绝非偶然。

爸爸无可奈何地任由我陷入死寂的沉默,车窗外的景只留下似曾相识的印记,飞快地闪过,脸上的泪渍迅速风干,只剩下苍白的思绪,也许我们都需要冷静,不能任由风吹乱头发。

后来我才知道,家里原本准备了1万元左右的学费,比预算多了两三千,以备不时之需。哥哥的车祸始料未及,爸爸迫不得已,留下一千多块给准儿媳照顾哥哥日常之用,待处理好家中事情,妈妈会来接替她照顾哥哥。

我们都相信公平公正,可事实上许多东西在路上容易迟到。特别是面临生死攸关的紧要时期,不能尽善尽美。你没钱看病就只能坐以待毙,即使是车祸,事情未查明之前,按照流程不管是对是错,哪怕身为受害者,你也只能先自掏腰包。交钱后才帮你治疗,至于将来能否进行补偿,何时补偿,数额多少,只能听天由命。对于一个贫寒家庭而言,这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除了等死,便是厚着脸皮穷个彻底,永远也翻不了身。在人满为患的医院走廊里,哀号声中,命如草芥的比比皆是,堪比人间炼狱。

父亲为了让哥哥在最佳的治疗时期尽快进行手术,哪怕装上钢板也务必保住双腿 不至于截肢,父亲含泪跪在一众医生面前。这是一个平凡的父亲,最无私的爱的体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到万不得已,岂能轻易下跪?跪天跪地跪父母而已,放下尊严,抛开世俗异样的眼光,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听着父亲泣血般的诉求,医生为之动容落泪,当即拍了胸脯,一路开绿灯。在整个事件中哥哥是受害者,却也是受益者,全赖一个老父亲声泪俱下的跪求和医院的通融。这又让我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本性良善之人,必会得到老天的眷顾。

望着爸爸头顶日渐增多的缕缕白发,鼻子一酸,泪又流下来,想着这些年家里发生的琐事,内心的弦再次拉紧,悲从中生。

回到家,妈妈一脸惊诧,不晓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无语凝噎,只是笃定地道了句不想念大学了,满脸疲惫的爸爸仍耐着性子跟妈妈娓娓道来事情的经过。

“怎么偏偏就少了那一千多块钱呢?”妈妈提醒爸爸,彼此都陷入沉思,带着宿命般无奈。

“不读大学,那么瘦小,能做什么啊?”妈妈心酸地问。不正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吗?然而却茫然,莫名的恐惧与凄凉笼罩着我。资金暂时可以得到周转,不至于停滞,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父母总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嘀咕,仿佛是亏欠了我似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惶恐不安,似乎总是小心谨慎地照顾着我的情绪。我表面上看似云淡风轻,而内心却风卷云涌。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能拼命地干活。自告奋勇,一个人上山砍柴,上午两担,下午两担,不知疲倦,欲将自己折磨个通透。其实瞧见山岗上的乱坟,我也忍不住害怕得浑身寒毛直竖,双腿发软,但远远地望见对面家所在的方向,家的轮廓,整个人便如同打了鸡血般,干劲十足。我只是想用劳动来唤醒自己对生活的激情,潜意识里想替父母分担一些。后来我愈发沉默寡言,敏感脆弱,我一有空闲便会翻开学过的书籍来看,摩挲着,想着想着,便泪眼婆娑。

隔了数日,爸爸告诉我他已经联系了新的学校让我再回去复读一年,意在更上一层楼突破本科线。已复读一年,成绩虽有显著进步,但离理想仍差一大截,可见我并不是块能读好书的料。况且我深深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新一轮的挑战,满满的挫败感已将我伤得体无完肤,将我击溃得一败涂地,困顿与倦怠裹挟着我。然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违背父母的意愿,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可是我内心里却是排斥的,许多内外在的因素决定,有些人哪怕再重塑多少次,都仍然是那个水平,再怎般挣扎亦无济于事,恶性循环悲伤逆流成河。我很悲哀地审视着自己,看见内心的脆弱和无助,还有一些冷漠与难堪。学习底气不足,年龄上的差距感,第二次复读带给我的压力不容置喙地大。颜面扫地又如何?为了前程我可以义无反顾,为了那些虚无缥缈不确定的东西,自欺欺人地逆风而行。除此,我好像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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