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不被允许进入这座还未宣告完工的教堂,今天外面更是有士兵驱散靠近的民众,因为贵族的决斗无论输赢,都轮不到让平民来见证,费尔巴哈也不愿让外界知晓结果,以免造成意料之外的影响,因此在新教堂前旁观这场决斗的只有城中少数贵族与跟随马修·赫伯特的黑衣教士。
而现在,这些贵族们正踮起脚尖,着急看到战斗的结果。
广场上薄薄的烟尘开始消散,将里面人的身影显露出来。
作为见证者的神官马修·赫伯特负手而立,眯眼看向处在战斗中心的两人。
两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太好。
弗伦德全身都沐浴在鲜血中,克莱斯特的剑风龙卷将他整个人吞噬,无孔不入的风魔法将他切割得伤痕累累,如果不是那碎落一地的链甲挡下了较大的风刃,恐怕现在的弗伦德早已重伤昏迷。
相比之下,克莱斯特的状态似乎更好一点,他单膝跪地,左手捂着受击的腹部,却没有太多血流出来,等到克莱斯特缓缓站起来,才发现他的腹部只有风刃碎片造成的皮外伤。
以身前二百七十度为攻击范围的广域魔剑技“回弦”连链甲都能切开,却被魔力量更强的狂风搅得粉碎,并没有对克莱斯特造成致命伤。
“够了,这场决斗是我输了。”弗伦德拄剑起身,心服口服地摇头说道,“这是你的胜利,年轻人。”
马修·赫伯特微微颔首,“高地之鹰”弗伦德勋爵没有输在剑术上,而是输在了魔力上,可惜魔剑士之间的决斗从来都不在于单纯的剑术,赫伯特从未听闻弗尔兰斯特次子有这般庞大的魔力,所以这都是白银之星的增幅效果吗?由此观之,它的魔导率恐怕可以媲美顶级的魔法杖,可惜圣剑认主,不然这把剑若是归于教国该有多好。
“well well well”
马修·赫伯特按下心中的想法,心满意足地张开双手,转身向身边的贵族们说:“看来这场决斗的胜负已经不需要我来说明了,胜利者是弗兰斯伯格的克莱斯特·海因里希·冯·弗尔兰斯特!”
观礼的贵族们纷纷为这场精彩的决斗鼓掌,马蒂小姐更是挥挥拳头,心想“克莱斯特干得漂亮”!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空地中央挥舞手中银剑的少年,他脸上鲜血未干,却露出了一副灿烂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向她彰显自己的胜利。
爱丽丝咬紧了下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一场决斗豁出性命,为什么要在一场什么事都决定不了的战斗中拼尽全力。
她的心有些乱,不知道自己所期望的究竟是什么。
克莱斯特将剑收起,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的费尔巴哈面前,自豪而恭敬地向他弯腰道:“费尔巴哈大人。”
费尔巴哈点点头,表情上没有一点儿恼怒,反倒称赞起克莱斯特:“不错,你切切实实地送上了一场漂亮的战斗,这一点惊艳到了我。”
“既然如此,就请伯爵大人兑现当初的诺言,给予我和爱丽丝小姐自由吧。”
“当然!我会这么做的,是你自己亲手赢回了属于你的自由!”费尔巴哈豪爽地答应下来,没有一点儿迟疑。
克莱斯特感到十分意外,他原以为费尔巴哈会磨磨蹭蹭地推诿,没想到他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于是提醒道:“别忘了还有爱丽丝小姐……”
闻言,费尔巴哈忽然用手抚摸下巴,故作疑惑道:“不过,这件事我恐怕做不到啊,弗尔兰斯特大人。”
“什么?”克莱斯特的心猛跳一下,生怕费尔巴哈耍赖,瞬间将目光投向一旁走过来的赫伯特神官,如今他身陷囹圄,主动权依旧在费尔巴哈手上,只能期待赫伯特神官主持公道。
不等马修·赫伯特走近,费尔巴哈便疑惑地开口说:“您要我将自由还给爱丽丝小姐,可是我从未拿走过它啊,人怎能将自己未曾染指过的东西还给它原本的主人呢?”
克莱斯特缓缓瞪大了眼睛,仿佛没有听懂费尔巴哈在说什么,被费尔巴哈的无赖震惊到了。
费尔巴哈继续解释道:“我从未拘禁过爱丽丝小姐,她来到此地也绝非我强制掳来,这一切全都是爱丽丝小姐自己的意愿。”
“你……你这是诡辩!”克莱斯特怒上心头,直指费尔巴哈喊道。
费尔巴哈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摇头笑道:“是否是诡辩,您亲口问问爱丽丝小姐不就知道了?”
克莱斯特转头看向被女眷们拥簇着的爱丽丝,她看上去有些茫然,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身前。
“我……”
爱丽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中年的女声便从另一边传了过来:“爱丽丝!你在这儿!”
众人的目光看向广场另一头,在还未拆掉的教堂工地外墙门口,一名穿着得体、烫着卷发的贵妇人带着两名侍女急匆匆地赶过来。
看清了贵妇人的脸,爱丽丝惊讶地捂住嘴,眼眸被氤氲的泪光遮掩,却又害怕自己发出激动的声音
“安娜姑姑?”爱丽丝不敢相信,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终于在靠近后确定对方真的是自己的姑姑,边境伯的亲姊妹安娜!
安娜姑姑还活着!
回国的时候,她从诺顿爵士口中听说了在领地发生的惨案,她眼中的世界曾一度失去全部色彩,以为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从此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世上。
但安娜姑姑居然还活着!
爱丽丝的心中再次燃起了一丝希望。
作为边境伯最小的妹妹,弗雷德里希的安娜在爱丽丝很小的时候就嫁到了北方的罗斯家族,罗斯家三代都是国王钦点的王家铸币官,同样是一方大诸侯,加上安娜只是一个女子,所以才能被罗斯家族从新皇帝手中保下来。
而如今罗斯家族站在了奥克兰公爵这边,安娜来到特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看见爱丽丝与安娜泪流满面的重逢,克莱斯特便知道想带爱丽丝一起走已经不可能了,他被费尔巴哈耍了!
……
“安娜姑姑,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回到特拉得行宫内,爱丽丝激动地将安娜抱住,久久不愿松手。
安娜一脸怜惜地抚摸爱丽丝金色的长发,眼里对自己的侄女尽是心疼,担心她一个人流亡在外吃苦。
“我没事,姑姑,一路上还有女仆和护卫保护我呢。”爱丽丝抬起头,泪水浸湿了安娜的衣裳。
安娜轻轻捧起爱丽丝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让你受苦了,从今往后就和姑姑在一起吧,让姑姑来照顾你。”
“嗯。”爱丽丝低声答应。
分别多年的两个人有好多好多话要说,直到日近西山,晚饭的时间将近,安娜才制止了话题。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正如当年爱丽丝还小的时候,但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水水嫩嫩,不能再一直躲在安娜怀里。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的小爱丽丝也变成一个真正的淑女了。”安娜感慨道。
“不管过了多久,我永远都喜欢安娜姑姑!”
爱丽丝的话让安娜心里甜甜的,她牵起爱丽丝的手,笑着说:“爱丽丝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呢,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喜欢的人?
爱丽丝想不明白,但她的脸却变得羞红,只好摇着安娜的手娇嗔道:“姑姑~~~”
见爱丽丝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安娜换了一个姿势,握着爱丽丝的双手与她面对面坐着,一本正经地说:“姑姑给你物色一个好夫婿好不好?他以后会好好地保护你、爱你,像哥哥嫂嫂还有爱丽丝的哥哥一样爱你,爱丽丝会喜欢吗?”
“咦?姑姑……我、我不知道……”爱丽丝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想到安娜姑姑会提到这件事。
“爱丽丝觉得奥兰治的费尔巴哈先生怎么样?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如果嫁给他的话,姑姑也能安心,他会让爱丽丝平平安安的。”
“可是……”爱丽丝垂下眼眸,如果是姑姑亲自开口……她不能违背姑姑说的话。
安娜是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了,也是她的长辈,她应该乖乖听安娜的话。
常言道,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是贵族的女儿,自然也无法逃脱。
这是爱丽丝从小到大接受的贵族教育,可这又与她在威斯顿受到的熏陶相矛盾。
安娜看出爱丽丝心中的纠结与犹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如果不喜欢的话,姑姑不会强迫你的,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
“不……”爱丽丝摇摇头,眼中撇开了一缕纠结,她抬起头,看着安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这是安娜姑姑希望看到的,我会遵从的。”
轰隆——
乌云压城,远远的,沉闷的雷声从云层之上传来,风卷起枯叶掠过石阶,城中央的钟楼传来低沉的报时声。
——暴风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