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番外Ⅳ风暴之夜

作者:欧阳彬 更新时间:2026/5/6 0:20:42 字数:4496

晚宴的餐桌上,费尔巴哈作为主人坐在主位上,招待行宫里的客人,安娜等一众宾客坐在长桌两旁,享用着香草点缀的阿尔斯牛排和上等的葡萄酒,让人意外的是,长桌的末端还坐着弗尔兰斯特公爵的小儿子。

费尔巴哈拿起白色的面巾擦了擦嘴,轻轻笑道:“看来,我们勇敢的白金骑士还不打算离开这里,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尊贵的克莱斯特大人,你我二人的家族目前还在交战,我恐怕不能收留您太久,但您拥有我的承诺,在明日午时之前,您可以自由地待在这里,等待风暴过去。待明日出了特拉得城之后,我可就无法保证您的安全了。”

克莱斯特听完默然,他点头感谢费尔巴哈的招待,随后提前退出了餐厅,朝外面走去。

爱丽丝独自一人站在镜厅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肩上绣着的金线鸢尾——那是奥克兰家族的纹章。她望向花园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玫瑰,然而那些美丽的花瓣却在狂风中被一片片剥落,明明还没到凋谢的季节,却要面对狂风暴雨,落得一片狼藉,残花满园。

真的好可惜。

所以爱丽丝才不喜欢春季的大暴雨,在她的家,在帝国的西部,在那不会直面湖上季风吹拂的地方,春雨要温柔得多。

一直到入夜,外面见不着一点儿光亮,窗外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里,就连看看最近的蔷薇都成了奢望。

轰隆——!

一声炸雷,满城风雨。

宾客们还在餐厅里饮酒作乐,安娜姑姑也在和费尔巴哈先生说话,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除了某个不合时宜的人。

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缓缓回过头,那个人走进镜厅,一步步走近,与她肩并肩站在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前。

“克莱斯特先生,您还没有离开吗?”爱丽丝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放回窗外,即使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可以待到明天午时的钟声响起前,然后就得走了。”克莱斯特轻声回应道,他的声音很快便被窗外的风吞噬掉了,华丽的镜厅也不愿存下他的声音。

“这样吗……那我恐怕送不了您了,不知道您今晚过来有何贵干?”

爱丽丝话里话外都刻意保持着距离,让克莱斯特感到难受,他突然被自己的情绪扼住了,心脏都停在了这一刻,仿佛白天决斗中那个勇敢的年轻骑士和自己是完全的两个人。

“我以为我们永远都有话说。”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或许曾经是这样吧。”她回答说。

克莱斯特紧紧抓住自己的心口,就好像紧握着自己的心脏,捏动着它,噗通!噗通!噗通!跳起来,让它跳起来,让它重新将热血灌入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动起来!

他忽然面向爱丽丝,吓得爱丽丝向后退了一步。

克莱斯特激动地对她说道:“爱丽丝!告诉我,请把您的真实想法告诉我,您究竟是出于自愿留在这里,还是委屈于家族与强权,不得不嫁给费尔巴哈?只要您今天对我说出一个‘不’字,我就一定会带您走!谁也拘束不了我们的自由!”

他狂热地注视着爱丽丝的眼睛,渴望从中得到答案,可爱丽丝能回应他的却只有偏头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爱丽丝低声说,她以一种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将手放在胸前,向后退去,“克莱斯特,我们是帝国的贵族,身为贵族,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到特拉得来,想想你的父亲吧,如果你真的被费尔巴哈俘虏,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啊!而我,也不会因你而心乱,也不会陷入这样两相困顿的局面。”

“既然你还在为此烦恼,那说明在您的心中一定还有我的一席之地!”克莱斯特走上前去,几乎贴在爱丽丝眼前,他想抓住她的手,却又止乎于礼,将手放下。

“贵族?难道我们要任由贵族的身份来束缚我们吗?这座自我们出生时便诞生的牢笼绝不是神明降给我们的!想想天空岛吧,自由漂泊的天空岛才是祂的意志!家族、长辈……他们绝不能左右我们的思想!”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爱丽丝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将克莱斯特一把推开,泫然欲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父亲、母亲、哥哥……大家都已经离她而去了,她还剩下什么?

她无法像克莱斯特一样轻松地说出那种话。

窗外的大雨哗啦啦下着,残花落叶被拍打在屋檐下,溅在玻璃上的水花留下了泪水的痕迹。

“请您回去吧,我没有理由和您一起离开,也不想和您一起回去。”

“可是……”克莱斯特呆愣地看着爱丽丝眼角闪闪的泪光,慢慢说道,“我一直都相信着女神的故事,如果在你的心中哪怕有一丁点儿爱我,就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会爱你,呵护你,保护你再也不受伤害,并且向神明宣誓,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克莱斯特深情地告白着爱丽丝,他单膝跪地,向爱丽丝伸出手,希望她会将手放进自己手中。

爱丽丝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真的不知道。

离开了眷恋的港湾,离开了父母和家臣们为她搭建的温室,她被逼迫着要在短时间里学会成熟,生活的残酷掀开幕布,宛如这天降的大雨,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她的世界。

所有人都围绕在她身边,带着贪念与私心对她窃窃私语,想趁机从她的身体上撕咬下一块肉来,来填满自己永远得不到满足的胃口,那象征着黄金与权力的巴登边境伯国继承权就是她的罪。

究竟谁才可以信任?

她不想继续听别人的话,被别人捧在手心里,或者说得更露骨一点——放在餐盘里。

她要自由,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她所追寻的自由和幸福在何方?

是费尔巴哈吗?

是克莱斯特?

还是某个在不确定的时间,不确定的地点遇见的人?

她不知道。

她无助的像一叶小舟,漂泊在帝国风雨飘摇的海洋,就连何去何从都不清楚,至少现在她还能说服自己相信安娜姑姑。

“我好害怕。”爱丽丝的肩膀瑟瑟发抖,她的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克莱斯特,我好害怕。”

此时此刻,她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了克莱斯特。

克莱斯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爱丽丝,生怕吓到小兔子一样胆小的她,直到确定爱丽丝没有抵触,才轻轻张开手将她环抱。

感受到克莱斯特身上传来的温暖,爱丽丝得到了一丝丝的安心。

啊,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在弥足珍贵的温暖当中,不用再思考往后的担惊受怕。

噗通!

镜厅大门外突然传来沉重之物落地的声音,两人慌慌张张地分开,整理了一下各自的仪容,同时朝大门方向看去。

一只纤纤玉手推开了大门,是马蒂小姐。

“我说二位先生小姐,私下里谈情说爱的时候要记得确保门外没人偷听哦?”

马蒂小姐的话让两人红了脸,爱丽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太不检点了!她捂着脸,恨不得当场找一个角落钻进去。

马蒂小姐走进镜厅,让开大门,随即露出了门外已经倒在地上的守卫,那是费尔巴哈派来监视克莱斯特的侍从!他自然不可能放任弗尔兰斯特次子随意行动。

“马蒂小姐!您……”克莱斯特看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侍从,心中惊骇万分。

“别担心,只是让他睡上一整天而已。”马蒂小姐晃了晃指尖的银针,骄傲道,“打探商业机密可少不了干间谍工作,好了,好骑士,别站在一旁发呆了,快把外面那家伙拖进来,别叫别人发现了!”

克莱斯特立即动作,将人拖进镜厅,随着镜厅大门重新关闭,三人才重新开始交谈。

“马蒂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克莱斯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问道。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是来找爱丽丝的,担心她被你骗了!”马蒂小姐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怎么会骗……不说这些,晚宴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一群酒囊饭袋,一顿饭要吃到午夜去呢,你在帝都肯定司空见惯了。”

马蒂小姐看看羞涩的爱丽丝,又看看克莱斯特的臭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他说道:“我过来就是要问问你,你中午在教堂到底在干什么?究竟要不要带爱丽丝离开这里?再这样墨迹下去,谁来了也帮不了你!”

“我当然想!”克莱斯特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他又不想违背爱丽丝的意愿,不然和费尔巴哈有什么不同?

他将心中的想法全部告诉马蒂,马蒂小姐听完牵起爱丽丝的手,深深叹了一口气问她到底怎么想。

“究竟是离开这里,还是选择留下,如果不考虑贵族政治的约束,爱丽丝想怎么做?”马蒂小姐不是传统的贵族,因此不在乎它的约束,“仔细想想吧,如果留在特拉得,我只怕看见你被权力的漩涡卷的越来越深,我一直把爱丽丝当作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不想看见你落到那种未来,那种……我也不想要的未来。”

“可是在特拉得之外,在帝都,在奥兰治,只要帝国还存在,只要我还是边境伯的女儿,我就永远不可能逃离这个漩涡,到哪里不是一样呢?”爱丽丝轻声说道,“喜欢和不喜欢,又有什么用?”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克莱斯特明亮的眼睛,那双热情洋溢的眼眸里只有她,怎么会不让她心动?

勇敢、善良、帅气、坚毅……那些骑士与公主的绘本在脑海中翻动,让爱丽丝想起了那个午后,在白雾慢慢散开的魔法列车上,在老枫树下的咖啡厅前,还有那双送给自己祖母绿胸针时闪闪发光的眼睛。

情窦初开的她还不知道这就是爱情,这名体弱多病的女孩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只敢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的匣子里,就像对待自己最喜欢的玩偶和书,那支曾夹在书中的羽毛,即使是再轻飘飘的东西都会让她珍惜。

“那就逃吧。”

克莱斯特站在爱丽丝身前,坚定地对她说道:“逃去威斯顿,逃去王国,教国与魔族的战事如火如荼,我会放弃国内的地位,代表家族参加教国征讨魔族的队伍,这样我们就能逃离帝国了。在教国的旗帜下,即使是奥克兰公爵也不敢肆意妄为。等到战争结束,皇帝陛下打败了诸侯联盟,帝国内将再也没有山头林立的诸侯,再也不会有人觊觎边境伯头衔下的土地,因为它已经没有了法理,到那时,爱丽丝就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多好的梦啊——谢谢你,克莱斯特。”爱丽丝悲伤地摇摇头,“我们在特拉得行宫,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就连你明天能不能安全离开都不清楚,更别说带上我了。”

冷冰冰的现实就放在眼前,克莱斯特一旦离开特拉得城,不知道城外会有多少人追捕他,费尔巴哈最擅长游走在规则和诺言的边缘,绝不可能因为骑士精神就放走重要的人质。

马蒂小姐拍拍爱丽丝的手,对他们说:“别担心,我有办法把你们送出城。”

“什么办法?”闻言,克莱斯特赶紧追问道。

马蒂小姐狡黠一笑,低声说道:“别忘了,作为特拉得最富庶的家族,好几年前,特拉得城墙重修的时候还是我家出的资,当时在我家宫殿底下留下了一条逃生密道,可以直通城外。我小时候喜欢冒险,所以那里的构造我再熟悉不过,出口就在我名下的一处地产里,往外不出十分钟就能彻底离开特拉得外城区,到时候,就算费尔巴哈想追也来不及了。只要我们能想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行宫——克莱斯特,你当初是怎么偷摸进来的?”

克莱斯特月下窥佳人的事情早已变成特拉得贵族们下午茶的谈资。

克莱斯特指了指窗外的大雨,摇摇头回答说:“我是从花园的角落翻进来的,今晚的暴雨来得及时,外面几乎没有卫兵,我一个人尚好,但爱丽丝不行,她身子骨弱,这么冷的雨恐怕遭受不住。”

“而且带着爱丽丝翻过那么高的墙也不切实际。”马蒂小姐苦恼地补充道。

屋外还在电闪雷鸣,白色的雷光时不时投下窗框的阴影,马蒂到来后,克莱斯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担心有人靠近镜厅,而在下一声雷声响起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道轻微无比的踩水声。

那是湿透的鞋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几乎轻不可察,但留下水渍的声音却没有逃脱克莱斯特的耳朵。

“嘘!”

他迅速压低身形,示意马蒂和爱丽丝保持安静,爱丽丝捂住嘴,而马蒂小姐重新从怀里掏出银针。

克莱斯特旋即静步贴到镜厅门后,偷听门外的情况。

只听得几声衣物摩擦和男人的呜咽,很快外面就没了动静。

什么情况?

像是有人在缠斗?

克莱斯特在心中默念咒语,考虑是撕破脸皮,直接出手解决,还是装傻充愣,先熬过今晚。

很快,那道黏湿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了门口。

“克莱斯特?”一个低沉的男声询问道,“开门。”

这是……威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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