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摸了摸挽马健硕的脖颈，将两匹马儿交给边境驿站的驿长后，理查德和艾何塘踏上了前往沼泽的大路。
最近几天没有下雨，大路干净平坦，很快他们就到了共和国的南方边境。
一队手持长枪的士兵从哨站里冲出来，急匆匆地在路障后摆开架势，对准南方的荒地。
一位队长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哨站前拦住了理查德他们。
“旅人哟，立刻驻足，这处哨站禁止通行，还请你们快快原路返回，前往最近的城镇。”
“发生什么事了？”理查德问道。
“两支‘怪’的族群发生了冲突，战争一触即发，最近一个月禁止一切人员出境，以免造成外交事故，即便是去沼泽完成委托的冒险者也不行，今早附近的冒险者公会应该已经发布了公告，二位请回吧！”
一个月……这太久了，理查德可不愿意等，他拿出自己的魔导士胸针，告诉队长他是来自苍耀之塔的魔法师，要去南方沼泽做研究，还请他们通融一下。
谁知队长看见胸针后不仅不放行，态度反而更坚决了。
“绝对不行！魔导士大人，前面的战斗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绝不能将您的生命置于危险当中，您还是请回吧。”
没想到银色六芒星胸针都不行。
理查德苦恼地回头看向艾何塘，艾何塘见状上前一步，从怀中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队长。
“这是共和国国防部长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你们看看吧。”
队长将通行证打开，认真检查后，恭恭敬敬将通行证折好还给艾何塘。
“失礼了，先生，有这张特别通行证您二位确实可以通过，但为了您的安全起见，我还是得警告二位，前方是牛头人和半人马两族的地盘，这两支怪物凶残好斗，战斗力极强，请您务必远离它们，不要起冲突。尤其最近它们之间矛盾重重，攻击欲望更是强烈。”
队长从哨站里拿出一个信号棒交给艾何塘，并手把手演示如何使用。
“这是矮人们的火药科技，一旦发生冲突，您可以发射它，附近边哨的骑兵小队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支援。”
“好的，辛苦你们了。”艾何塘点点头，将信号棒收起来。
“另外，先生。”队长补充道，“需不需要我们派遣一支小队和您一起？”
“不用了队长，你们这里也需要防御，万一那些怪物冲进边境的村庄，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损失就不好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您多保重！”队长敬礼。
离开哨站后，理查德凑到艾何塘身边，问他那张特别通行证是什么，居然让士兵对他这么恭敬。
“这个啊，你自己看吧。”
艾何塘将通行证掏出来给理查德。
“历史那么长，或多或少还有一些记得我们的人，知道我们的使命，为我们行走人世间提供帮助，碰巧这些人中有一个家族身居共和国高位，我现在的身份都是他们帮我伪造的。”
至此理查德知道艾何塘他们并不是在孤身奋战。
……
至少有时候他希望他们有支援，尤其是被人追杀的时候。
“快跑啊！！！”
面对怪物大军，艾何塘一个箭步率先逃走，连风魔法都用上了，整个人矫健如风，瞬间跑出几十米。
理查德看艾何塘娴熟的逃跑动作，人都傻了，赶紧将自己的旅行箱抱在怀里追上去。
在他们身后，牛头人大军正举着石斧巨棒，气势汹汹地追赶，在他们身后带起一大片烟尘。
理查德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重新追上艾何塘，朝他大声叫道：“艾先生快发力啊，我快跑不动了！”
然而艾何塘自顾不暇，一个劲地猛跑，脸上表情因为奔跑缺氧而变得狰狞，鬼哭狼嚎着：“这么多人你叫我怎么打啊，快跑啊傻子！”
也不能怪他们逃得干净利落，牛头人随便拉一头出来都是B级的怪物，更别说牛头人大军里还有好几头A级的老家伙，就算是第四境的艾何塘也不想和它们硬碰硬。
“有时候战斗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迂回一下或许更好。”
事后艾何塘如是对理查德说道。
二人一路狂奔，快到冲到沼泽湿地时，对面另一队人乌压压地出现了。
上身是人，下身是马。
完了完了，是与牛头人齐名的半人马，这下完蛋了，他们被包围了！
理查德一个急刹车，突然想起早上边哨给他们的信号棒，抱紧了艾何塘的大腿。
“快，艾先生，信号棒！”
谁知艾何塘直接掏出信号棒，将它丢进了不远处的水塘，被水浸湿的信号棒瞬间变成了废物。
“艾先生！信号棒不是这么用的呀！”
“干什么？叫他们过来送死吗？普通士兵一群人对付一头牛头人都够呛，在这上百号大军面前只够当开胃菜。”
“那我们怎么办？”理查德哭丧着脸，紧紧抱着自己的箱子，“拼尽全力的话我应该能拦住背后牛头人一阵子，艾先生你负责击败半人马，打出缺口吧。”
“唉！难道在你眼中我是随随便便就拔剑杀人的人吗？人与怪之间需要多交流，我们还是交流交流吧，说不定能和平离开。”
艾何塘突然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仿佛之前的慌乱是装出来的，他拍拍理查德肩膀安慰道：“没事，到了沼泽就是我的主场了，我会说服它们的。”
另一边，牛头人和半人马的大军突然停了下来，对峙着。
牛头人首领一步一步走向中间，它足足有两个人高，手持粗糙打磨的千斤铁斧，每一步都让大地感受到震颤。
而半人马的领袖也走了出来，它虽然比牛头人首领矮了一截，但气势只高不低，背上背着一张百石巨弓，腰挂一大袋羽箭，手持着钉锤迎着牛头人首领走去。
它们慢慢靠近，将理查德和艾何塘夹在中间。
“看好了。”
艾何塘清了清嗓子，信心满满地走到二位首领面前，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费尽口舌，从利益分配讲到情感共鸣，一通发言下来口干舌燥，却发现两位怪物首领不动声色，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额……”它们好像完全没听你说话耶，艾先生。
理查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已经在打算开打后先用什么魔法了，要不开局就用地狱之火好了，前后一烧往旁边跑。
这时，牛头人首领操着南方兽语向半人马喊话，双方神情激动地对话起来，唾沫横飞，火药味十足。
好在理查德学过以古精灵语作为音标的南方兽语，大概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无非是一番对骂，半人马指责牛头人入侵它们的领地，牛头人侮辱半人马不守诺言，强占牛头人和半人马共同的祖地。
不过，“祖地”后面为什么要用“迷宫”来修饰？
等等……所以它们根本没注意到我们吗？！
理查德静悄悄走到艾何塘背后，拉了拉他的衣服，绕到他面前时才发现艾先生表情难受，像活脱脱喝了一大口醋，哦！原来艾先生也听得懂南方兽语。
理查德想安慰一下艾先生。
“也许……这群米诺陶洛斯和肯陶诺斯听不懂人话？”——并非贬义。
结果下一秒理查德就被打脸了。
牛头人首领转过头看向他们，眼中充斥着惊讶，口吐人言道：“人类斥候，你竟然知道我族英雄的名号，看在你没有不敬之心，便饶恕你冒犯的言语。”
半人马首领也看过来，警告道：“共和国的爪牙，速速离去，否则刀剑无情，勿谓言之不预！”
它们大概也受制于共和国的权威，不想与之交恶。
“啊哈哈~~不打扰二位，不打扰。”
理查德赔笑两声，抓起手提箱就想溜，回头却发现艾何塘没有动脚的打算，赶紧在他身边悄声说道：“艾先生！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艾何塘见它们听完自己的发言依旧打算争斗，左右看了看牛头人和半人马，似乎还想张嘴劝和，但在理查德的拉扯下，还是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艾先生在大事面前向来有大局观，怎么会突然意气用事。
等到两人远离了牛头人和半人马对峙的平原，理查德才拽住艾何塘，问他不想走的理由。
艾何塘叹息了一声，他不想让牛头人和半人马因为战斗而死太多人，不是因为他圣母心，而是因为这两族都是帮助他守护南方的重要战力。
其实血族女王莉莉丝说得对，他风行者是一个辅助，以他第四境的战斗力根本不足以镇守一方。
想要镇守一方，在拥有记忆的同时，最少也要达到第五位阶巅峰。
北方的星道者掌控着星的法则，他的实力早已超过第五位阶，恐怕只有更高的“第六位阶”才能用来形容他，那是仅次于创世神的阶段。
创世神创造了一周七天，所以古时候的位阶也共分七段，第七位阶是创世神独享的领域。
星道者足够强大，所以才能践行个人英雄主义，仅凭一人之力就能维持整个北境，乃至于西、南都在他构建的大星阵的保护下。
但并不是所有守护者都走极致的个人英雄主义道路。
风行者最突出的能力是炼金术，在战斗上依赖许多助手，包括刚才理查德提及的米诺陶洛斯和肯陶诺斯。
米诺陶洛斯和肯陶诺斯是牛头人和半人马两族的英雄，它们无一不是族群内第三境巅峰以上的佼佼者，其中甚至还有两位第五位阶的至强者，以及数名第四境的强者。
那是两族最古老的荣誉称号，唯有通过英雄试炼的牛头人和半人马才能获此殊荣，因此两大族群才能屹立于神话之巅，足以在神魔时代与诸神站在同一个舞台竞技。
这样的一群英雄选择同风行者一起镇守南方，它们离开家乡，背离族群，如今已逾千年，以至于留下来的族群逐渐没落，变成普通的高阶怪物。
即便如此，英雄们的后裔依旧是重要的战力，它们遵循先祖留下的祖训，哪怕有几条漏网之鱼进来，也会遭遇它们的围攻，连共和国的国境都摸不到。
所以共和国的人们至今都不知道沼泽更南的深处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无数的冒险家曾往，却都被恶劣的环境和强大的怪物劝退。
艾何塘将原因细细道来，理查德不知何时拿出了钢笔和日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既然艾先生您需要协助，为什么要瞒着半岛共和国？”理查德提问道，“共和国组织度更高，文明程度也更高，而且您在他们高层也有人脉，让他们来帮你应该比牛头人更好用吧？”
理查德感觉自己快触摸到了没有人知晓四方守护者的秘密了，为什么艾先生和星道者要掩藏四方的真实情况？如果广告天下，集全世界的力量来守护边界，不是更好吗？
“那样不行，理查德。”艾何塘苦笑一声，“作为怪物的牛头人和半人马之间尚且会因为利益产生冲突，更别说人了，人性的贪婪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哪怕当代统治者能够做到不计得失，但更往后的呢？人心说变就变啊。”
理查德用钢笔尾戳了戳脸，想了想说：“是人的价值观不对吧，如果天下大同，生产力提高到人们劳动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到那时大家就不必为了一亩三分地争得头破血流，也不必再计较得失。”
“太难了，”艾何塘摇摇头，“除非你想象中的社会一蹴而就，不然在如今的世界，它还在形成的过程中就会破产，人们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就拿三百多年前魔王战争举例吧，魔导科技之发达，连你所知的天空船都出现了，在铺满天空的舰队面前，轻易就能到达第四境的巨龙都变成了任人围狩的猎物。因为魔法的存在，魔导科技的革新堪比第二次工业革命。
但最后魔王战争的结果是什么？人们一起合作杀死了魔王，却害怕月之勇者被赋予世界记忆的武器。
人类就是这样，一旦发现超出自己想象的力量，就会想将其占为己有，如果得不到，那就毁了它。
就连我联系共和国的协助者时都要做好随时撕破脸皮的准备，三百多年，足够他们为了力量冒险伏击我了，好在这次没有，说明他们家教好，还记得三百年前我给他们祖先的恩惠。”
艾何塘说的理查德明白，因为历史上有那样的一个国家解体了，但这并不能说明这条路是错误的。
社会的发展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只有生产力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才会引发生产关系的变化。
而在这个世界，一旦出现一个胸怀火苗，寿命悠长，又实力强大到不怕被敌对势力杀死的领导者……
“我的生命已经被承诺占满了，如今我唯一的执念就是守在南边。”艾何塘转头问向理查德，“你呢？”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理查德的内心，罕见的，理查德没有躲闪，他抱着日记本仔细想了想。
“我也不是一个革命者，我没有他们所拥有的那些美好品质，但是我却仰慕他们，可能我做不到身体力行，但我想我至少能把他们的思想写下来，让以后的人们能读到。”
艾何塘听完释然地笑出来，胡乱将他的头发往后面翻得乱七八糟的，转身继续朝沼泽的深处进发。
理查德追上他的脚步，问道：“不再去劝劝它们吗？”
“顺其自然好了。”
艾何塘的脚步变得轻盈，他一脚踩进淤泥地，用魔法站在不知有多深的沼泽上面，叉着腰，像回到领地的土皇帝。
“我很任性啊，没做到的事就随它去好了，反正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而既然它是一件小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走吧，前面的路还很长，如果不想后面几天啃干面包，就跟上我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