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老树昏鸦。
沼泽的泥地地势低洼，叉河横生，经年水草，枯萎后盘根错节，与枯树的断枝纠缠成一片片烂草甸，草甸之下，积水淤黑，泥泞不堪，不知深浅，可能这一脚淹没了脚脖子，下一步便让整个人都陷下去。
一旦陷入泥潭，无人相救，就会越陷越深，直到被沼泽吞没，化作此地为数不多的养料。
东南西北笼罩着薄薄的雾气，不见山丘，不见人迹，四周茫茫无际，就连鸟兽都见不到一只，死气沉沉。
在水面上行动自如的踏水魔法也变得黏滞，一脚踩在泥沼上，脚上像拖着几斤沾满水的湿布。
“把这个喝下去。”
艾何塘将一瓶暗色安瓿丢给理查德。
人在瘴气中待太久容易患病，这瓶药水能让人免受瘴气的影响。
“后面我把它的配方给你，你要熟练掌握，这是在南方沼泽里安身立命的基础，每周都要喝一次。”
理查德掰开安瓿，简单闻了闻，难闻的气味让他干呕。
这个药水的颜色也有点儿不太妙，黑糊糊的，活像某些邪恶女巫熬制出来的毒药。
“这不会是用沼泽里的烂树根酿出来的吧？”
“猜对了。”艾何塘打了个响指，“但是没有奖励。”
理查德捏住鼻子，一口气将药水喝了下去，味道苦得他吐舌头，简直比中药和凉茶还难喝！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浓缩凉茶，而且是浓缩到变成糖浆般难以流动的地步。
他戴着痛苦面具将安瓿丢掉，抱怨道：“就不能稀释一点儿吗，我感觉有一多半都黏在我喉咙里面了。”
艾何塘轻笑一声，语气不逊地说：“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做成浓缩版，你还嫌弃上了，不浓缩的话天天都要喝上两大罐，你真的想每天喝水只喝凉茶吗？”
原来原版药水真的和凉茶一样难喝吗？
一想到每天漱口都要用凉茶，理查德感觉前景一片灰暗，赶紧摇摇头。
“还是算了，浓缩的好。”
他们继续前进，不久，前方枯树断藤后的薄雾映出了黄绿色。
这就是南方更浓郁的瘴气了，理查德还以为会是那种绿油油，浓到睁不开眼的浓雾。
实际上，可见度还能保持在一百米左右。
黄绿色调中透着一股甜腻的腐烂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是烂水潭的味道。
一路走来，理查德发现一直围绕在身边的蚊虫消失了。
说好的沼泽多毒虫呢？除了刚入沼泽那段时间蚊虫猖獗，自从遇见黄绿色瘴气后，身边一只蚊子都没有了。
“这种实质化瘴气毒性很强，普通的动植物长时间生存不了，所以进来以后就不用担心小型虫蛇。”路上艾何塘开玩笑地说，“你不会真以为我带你是上山下乡，来吃苦的吧？”
理查德挠挠头，预想中的艰苦环境貌似只剩下了湿热。
但他很快捕捉到艾何塘话中的一个关键词。
“小型？”
话音未落，脚下松软塌陷的沼泽烂泥突然蛄蛹了一下，察觉到下面有生物潜伏，电流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理查德汗毛直立。
“艾、艾先生，下面……下面好像有东西！”
然而艾何塘却对理查德的惊呼不闻不问，自顾自的继续往前走。
突如其来的距离感让理查德失了方寸。
艾先生绝对听到了自己的呼喊，但是为什么不理自己？
但是情势不允许理查德感到不安，脚下的泥沼中，某种巨型生物正在迅速逼近，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
来不及多想，理查德赶紧蹲下，手掌往烂泥上一撑，瞬间将脚下的泥沼化作坚硬的岩石，随后用力朝一旁跳去。
砰！
巨大的爆炸将漆黑恶臭的沼泥炸开，一条粗壮的漆黑身影瞬间将岩石咬的粉碎。
理查德扑倒在沼泽中，被溅了满身的泥巴，回头定睛一看，不禁感到骇然。
那竟然是一条身体直径近半米的巨大森蚺！
它的下半身还在沼泽里，不知道究竟有多长，但从它角质化的头部鳞片和瞬间粉碎岩石的力量上看，肯定不好惹。
理查德立即将手伸向背负的赤金之月，一个拔刀斩，随剑一同出鞘的是一道急促的风刃，这道风刃魔力量极高，肉眼都能看见其紊乱的形体，呼啸而去，斩向森蚺的腰部。
森蚺粗厚的鳞片没有被风刃直接划开，而是被冲击力撞碎，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伴随着肉体的沉闷碰撞声，森蚺的身体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森蚺吃痛，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庞大的上半身坠落在沼泽泥浆中，发出巨大的声响，淤泥被溅得满天飞。
意识到理查德并不好惹，它一头扎进沼泽中想要逃跑，此刻，它超过二十米长的躯体展露出来，将附近搅得天翻地覆，让理查德站立不稳，只好放它潜入深处，消失不见。
艾何塘静静放下挡泥巴的手，他身上干干净净，所有泥巴都被周身无形的风障挡开。
理查德的狼狈模样让他有些无奈。
“那家伙弱得很，不要害怕。虽然我说过你可以依赖我，但理查德你不觉得最近有些太依赖我了吗？”
他转身招招手，示意理查德清理干净后就跟上来。
理查德起身将脸上的泥巴抹掉，用清洁魔法将自己清理干净。
在遇见艾先生之后，他的确有些太在意艾先生了，一件事的好与不好，第一反应都是观察艾先生的态度，然后才决定自己的动作。
像极了曾经对身边人察言观色的自己。
因为不想让重视自己的人失望。
艾先生也发现了，所以才会提醒自己啊。
理查德三步并两步追上艾先生，羞愧脸红道：“这条蛇大的有些不合常理，它的骨骼如何支撑得住，是魔物？”
“天空岛上的图鉴没记载？”艾何塘反问道。
理查德摇摇头，表示至少他没有读到过。
“广义上来说算魔物吧，因为有类似魔核的东西，是沼泽里特有的变异体。”
艾何塘给理查德讲了很多沼泽须知和秘闻，路上偶尔遇上一点小麻烦，无非是渴望食物的捕食者，或者是缠人的活木，但都被他们轻松解决。
水汽变成黏糊糊的汗水粘在皮肤上，黄昏在树杈间摇晃的时候，理查德和艾何塘来到了他们旅途的终点。
位于沼泽深处，无人所至的荒废神殿。
它几乎快沉没在水中，整体倾斜，只有正面的入口朝向天空，外面只余几支严重风化的断壁残垣，被肆意生长的苔藓和藤蔓所占领，一副衰败的景象。
艾何塘带领理查德一步步走上破碎的台阶，进入了神殿内。
一入神殿，外面的湿热便被排绝开来，清爽的风从神殿内部吹来。
他们扶着墙壁，抓着坚韧的藤蔓向下攀爬，没过多久重新踩踏上坚实的地面。
“点个灯吧。”艾何塘对理查德说。
理查德抬起手，一团光芒出现在他的掌心，照亮了地下。
这里被保存得很好，石砖堆砌整齐密实，墙壁上见不到一点凹凸，只有一条见不到光的通道通向前方，通道十分宽敞，能容纳十几个人并肩前进，天花板在光魔法的照耀下模模糊糊，高到难以判断距离。
有两三层楼高？
他们前行了数十步，前面传来了光的反射。
是一堵光滑的墙壁。
以及左右两条路。
T字形的岔路。
艾何塘轻车熟路地向右转，理查德也不问，跟着他一路走，没过多久就又遇到了好几条岔路。
神殿下方仿佛一座巨大的黑暗迷宫，每一个拐角和十字路口都修得方方正正，标准的九十度直角，可见建造者的一丝不苟。
但也许是修建的时间太久远了，路上还是出现了不少破损，上方沼泽的水沿着破损的缝隙流下，在墙后的空洞中形成许多小型瀑布，远远的，能听见很多沉闷的回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
简单的照明魔法并不费魔力，但理查德居然感受到了魔力的减少。
“那个……”理查德终于忍不住发问，“艾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
理查德走在艾何塘后面，手上的光照在艾先生背上，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前方湿漉漉的路上。
艾何塘突然停在原地。
“呃…………我好像迷路了。”
他沉吟许久，语气正常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股诡异的宁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尴尬伴随着呼吸声越来越重。
“哈？？？您不认识路吗！！！”
理查德爆发出来，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艾先生叫自己不要太依赖他。
居然是这个原因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
理查德环顾四周，厚重的石砖阻隔了魔力感知，通道前后深不见底，感知力在黑暗中被逐渐侵蚀，探察到一片虚无。
理查德惊觉自己连回去的路都想不起来了。
这座迷宫有点特殊，能扰乱人的方向感。
但艾何塘看上去一点儿不慌的样子，他咳了一声，尴尬道：“别急，我们继续往前走，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理查德无语扶额，艾先生又开始淡定地发表不靠谱言论了，故意逗他，看他手忙脚乱的窘样，实际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一直在他手上。
一种前辈借着熟悉而故意戏耍后辈的心理。
理查德对这类事说不上讨厌，只是有些无奈，尤其在看出艾何塘的想法之后。
他叹了一口气，决定配合艾先生的表演。
“具体是多久？”
“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四小时以内吧……嗯。”
艾何塘真的不认识路，他没走过几次迷宫，设计建造这里最初的目的是防止外界的人进入，但同时也防住了他，所以艾何塘穿越迷宫都是靠“本地居民”带路。
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理查德肚子饿到都快叫起来了，无穷无尽的通道对面终于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回响。
两人驻足在原地，等待对方出现在他们的视野。
随着距离的缩短，清脆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沉闷，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头魁梧雄壮的牛头怪。
不，应该叫米诺陶洛斯才对。
它比外面遇见的牛头怪更加强壮，高出了两个头不止，漆黑如墨的牛角坚硬且锋利，目光古老坚毅，有着武者独有的沉稳而悠长的呼吸，鼻子上的牛环花纹繁复而古朴，仔细观察还能发现魔力的流动，居然是魔道具。
它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带有金属感，肌肉虬结健壮。
原来迷宫宽敞的通道是专门为它们设计的。
艾何塘拿起腰间银白烫花的风岚剑，展示给米诺陶洛斯看。
无需多言，这把独一无二的武器就是他身份的证明。
见到古老的神器，米诺陶洛斯灵性又谦恭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分喜悦，口吐人言，声音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了。
“风行者大人。”
“带我们走出迷宫吧。”
米诺陶洛斯点点头，沉默地转身带路。
理查德看向艾何塘，他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收起了一路上的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变得严肃而冷酷，连带着他与理查德之间都多了一丝距离感。
到地方了么。
理查德紧抿嘴唇，目光也认真起来，一言不发地跟上艾先生和米诺陶洛斯。
穿过迷宫的重重阻碍，体感上时间没过去多久，他们就毫不费劲地走出了迷宫。
迷宫出口的那一段路尤其破碎，地砖裂成一块一块的，散落四处，墙体破碎倒塌，战痕累累，刀劈斧砍嵌入墙体，直到现在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锐气，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墙外管中窥豹，能够看见外面的天光与从天而降的瀑布。
理查德的目光好奇的顺着瀑布向上，看见了高高的悬崖与悬崖下不知深浅的黑色洞穴，白色的天空宛如一体，见不到太阳的轮廓，也找不着云朵的痕迹。
直到彻底走出迷宫，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天坑。
头顶的天空如白炽灯般明亮，无数黄绿色的瀑布从天坑上坠落，将他们包围，隐约间还能看见天坑上边缘露出的枯树断藤。
四壁的悬崖向内凹陷，形成漆黑的洞窟，不知深浅，远处的水雾化作云雾，缠绕在黑色底布前面，缓缓向上蒸腾，在这天然的共鸣腔室前，瀑布坠落的声音洪亮无比，四周空间无限延伸，从洞窟深处传回不知多少年前的瀑布的回响。
天坑底部是瀑布汇集而成的平坦湿地，生着黄绿色树叶的大树生机黯然，仿佛快要死去，却又奇迹般的活着，树根下的藤蔓攀上因绿苔而光滑的树皮，顺着树冠向下垂落。在湿地的中央，一间孤零零的吊脚楼悬在水上，除此之外再无人造的痕迹。
而他们正在这座天坑的底部，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这是一座陷入沼泽内部的独立王国。
水域与大地犬齿交错，藤蔓垂落的大树，沼泽中的炼金小屋，隐藏于沼泽深处的迷宫，还有守护迷宫的米诺陶洛斯……
看着眼前的种种事物，理查德脑海中出现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仿佛在哪儿见过的搭配。
还有艾先生那些纯粹提升属性的药水。
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药水？
再厉害的力量型魔法药剂也需要激发肌肉的生理性活跃度，效果结束后因为肌肉爆发而出现一定的虚弱，或是缺氧酸痛，或是肌肉拉伤。而不是因为“力量”二字就直接提升力量上限而毫无副作用。
承认这种药水的存在就是在否认理查德三百年的炼金术，就是在否认天空岛记载的人类炼金术体系。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幅景色……”理查德喃喃道，但前世的记忆已经模模糊糊，“好强烈的既视感，这是具象化的……”
“你想错了。”艾何塘几乎是立刻否定。
“诶？但是真的很像啊，就是那个……艾先生您一定也知道的那个……”
“你想错了。”艾何塘换上了严肃脸，一本假正经地否定。
理查德闭上嘴，心里却想着：啊——绝对是想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