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中漫步

作者:罗小琳 更新时间:2022/5/16 9:10:24 字数:5313

今年的春雨来得格外的早,一月的积雪还未消融,二月的雨点儿就迫不及待的接踵而至了,厚厚的云笼罩着天,让天地间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

天空中,隐约雷鸣,紧接着无数的雨点儿向地面抛洒下面,它们如断线的珠子般狠狠栽向地面,又四散弹开。这些雨点儿不断聚集,无数的雨点儿汇成了一条芊芊的水流,朝大道上欢快的奔去,大道上的红泥贪婪的裹挟着通过的水流们,路面变成了一座烂泥塘。

人群,如灰色的鼠群般涌动,年迈的老者和幼小的孩童、妇女被人群裹挟着前进,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裹满了露水还有泥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好在是雨天,没有蚊虫叮咬”,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无视了脚下的水流和烂泥,只是一味的向前走,浩浩荡荡的人群沿着大道向南移动,因为他们知道前方的景象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罗蒂坐在道路旁的大石头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过往的人群。

雨又变大了,她将头上的草帽压低,不至于让身体完全被雨水浸透,她身旁站着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士兵,他们披盔戴甲,一只手懒散地提着长矛,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着把蓑衣扎人的那部分扯去。

雨滴逐渐变得稀稀拉拉,一会儿就停了,但空气中仍有雨的味道。

一个高个子的士兵捧着头盔,里面接满了看起来还算澄澈的雨水,凑到了罗蒂嘴边“小姐,喝点吧!”

罗蒂皱了皱眉,用手挡开了头盔,“不要,我爹说喝生水会坏肚子的。”一边又小声嘀咕:上次到顶楼用嘴接塔楼屋檐上的雨水,被老爹拿皮带撵着抽。

“那他绝对没有告诉过你,雨水喝起来是啥滋味的?”高个子士兵捧起头盔,一饮而尽。

“啥味的?”

“那句话咋说来着,透心凉,有那种……大自然的芬芳。”

“额,大自然的芬芳???”

“就是一些……泥巴、汗味,还有……额。”

“啥?”

“狗屎味,或许是人屎。”

那可真够恶心的,罗蒂吐出舌头,作出了干呕的姿态。方才在路边的树荫下躲雨的十几个民兵,扯掉了身上的茅草衣,互相拍去身上的泥水,然后走到路旁,指挥着人们有序通过。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一套大车翻了,而路人们仿佛没有看见般,将其无视了,头也不看地走路。民兵们连忙上前去帮忙。

大车侧翻在路中间的泥泞中,一个灰白胡子男人站在一旁,他自称商人。他的脸上溅满泥浆,还有几道明显的淤青,从污泥下可以感受到他此时的愤怒还有惊慌。一个女人,似乎是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将其裹在灰棕色的斗篷里。她低着头,无声地站在商人身后。

民兵们合力,但半天都无法将大车从泥泞中翻过来。

那个可怜的马车商人干脆钻进车底把行李拿出,一把抓住妻子的手,扭头就走。只剩下在风中凌乱不堪的民兵们,还有惊魂未定的马儿。

“嗨,你这人,你车不要了是吧。起码把马牵走啊,这么一套车子,你扔在路中间,成心给人添堵是吧?”一个民兵叫骂着,冲过去拽回了那名商人,商人脸上的惊慌已经抑制不住了,他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角拍到了民兵手上。

你把爷当成要饭的是吧,我自有老爷赏的钱粮,不惜你这几毛几分,快快收起,莫脏了爷的手。倒是你,置办那么一套车子要不少钱吧?这么丢了,不怪可惜吗?而且,你的马都不要了?

你把车子就这么丢在路中间就跑了,是成心跟爷们过不去吧?

商人无奈地接过了缰绳,将马牵到一边,他低着头想了片刻,又摸出更多的银角塞给了民兵,那民兵正要拒绝,那商人突然将银角抛向天空,漫天白花花的银子像雨一样落向路中间,但人们却没有去哄抢,只是愣了一阵。

那商人一下子翻身上马 ,抽出马鞭狠狠地啪啪抽打在马屁股上,马儿嘶吼一声,扬起四肢,迅疾而奔。

奇怪的是,大家对这个商人的举动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民兵们甚至没有去阻拦,只是呆呆的望着商人离去的方向。

“嗨,你们,追他啊!”在一旁观望良久的罗蒂见此情形,纵身跳下了岩石,但她还未站稳脚跟,便两脚一滑,一屁股摔在泥浆里。她在泥泞中挣扎几下后,迅速用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粗略拍去了裤子上的泥水,左手捂着疼痛的屁股,一瘸一拐的地向前快步走去。

伴随罗蒂的两个士兵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赶上罗蒂。但跳下岩石时,他俩也无一例外的摔了个狗啃屎,而且因为身上沉重的盔甲,他们一时半会还难以从烂泥塘中脱身。

罗蒂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新裤子默哀,一边来到了那对与商人同行的母子面前。

罗蒂粗略扫了一眼。那母亲大约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她那襁褓中的孩子可能都还没过百天,现在睡的正熟,刚才的骚动没有将他惊醒,这真是个奇迹。

那年轻的母亲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似乎在畏惧什么。当罗蒂走进时,她后退了几步,用眼瞟了一眼罗蒂。

“怎么回事?”罗蒂轻轻捏了下屁股,她强装镇定,尽力忍住才没有喊出来。

“不要害怕,大姐姐,他们是好人。都是我爹的部下,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刚才跑掉那个人是你丈夫吗,那个可怜人一定是看见这些兵哥哥们凶神恶煞的模样,而吓坏了……别担心,我可以派出我爹的骑兵,一会儿就能把他追回来了,你看,你们赶那么半天路又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你要不先到附近的庄户稍事休息一下。”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正脸,直勾勾的盯住罗蒂——那是一张写满怪异神情的脸,她蓝色的眸子红肿不堪,她那薄薄的嘴唇也龟裂了,饱经风霜。

和我的眼睛一样蓝。罗蒂望着那双蓝色的眸子,很好看,但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自己和这女人认识很久了一眼。

两双蓝眼对视了半晌,就像在镜中观察自己的影像一样。

突然,那女人一把抓住了罗蒂的手,跪倒在烂泥里,罗蒂下意识的打了一个趔趄。但立刻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尽量保持镇定,握紧了那女人的手。

“求求您,救救他们吧!”

怎么回事?罗蒂的心中顿生疑惑,那女人把罗蒂的手拽的通红,她嚎啕大哭,罗蒂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用手指揩去女人脸上的泪水。

罗蒂重新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番:一条脏头巾裹着她那头蓬乱的黄色长发,额头上不偏不倚的有几个刺眼的伤口。

她的两条浓眉忧郁的连在一起,眉毛下的眼睛一大一小,左眼眼角下溢出了一小块红色淤血,“鼻子很好看 可惜破相了。”她那高颧骨的中间是一个小巧的鼻子,鼻尖朝下,形成一个漂亮的小鹰嘴,可惜鼻梁上多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整个鼻子斜着一分为二了,不知道哪个混蛋所为。

“她白蜡般的面目上,苍白的五官格外分明。”罗蒂凑近去,把女人扶起来,她比罗蒂要高上两个头,双肩像男人般宽大,但是罗蒂却看得出,她的长袍下隐藏着怎样一个如枯槁般的肉体。

那女人仍紧盯着罗蒂,不时用舌头去舔嘴唇上的裂纹,“她渴了。”罗蒂掏出一个羊皮水袋,拧开盖子,佯装的喝了一口,擦擦嘴递给了女人,“这是打来的水,可以喝的!”女人迟疑了一阵,但还是接过了水袋。

但她刚要喝,襁褓中的孩子仿佛闻到了水的滋味,哇哇大哭起来。她面露难色,水袋在嘴边停住了很久。她扭过头来看着罗蒂,罗蒂稚嫩的脸上,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仿佛在和她对话。

她重重叹了口气,托住孩子的下巴,将水袋送到孩子的小嘴边。

估计是舟车劳顿的缘故,一整袋水一会儿就见底了。孩子咳嗽了几声,女人一边轻拍孩子的背,一边将水袋还给罗蒂。

“谢谢,谢谢您的……仁慈,我、我不会忘记。”

我不会忘记……

女人向罗蒂道谢,但她的脸上却毫无谢意,反而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但是,更多的则是一种哀叹。罗蒂,也说不明白。

空气在这一刻,诡异的凝固了,就像死神到来一般,道路变得格外的安静。

罗蒂这才察觉,那女人的双眼是如此的奇怪,仿佛具有魔力一般,能够刺穿自己的心脏,自己在这双蓝色眼睛的一切活动都能被完完整整的看穿。

额,啊啊啊!不好意思呀,忘记做自我介绍了呢,我叫罗蒂,我爹是这一片地区的领主,这一片都是受我们家庇护的呢!

那女人沉默不语。

这条大路是几百年前的王国修建的,我们家族光荣的承担了,维护贯穿红松岭的国王大道及其周边的安定,这项伟大的义务!所以,道路上出现任何状况都不用担心,无论何时我们红森岭都会对旅人伸出援手的!(这是老爹说的,家族存在的意义就是履行神圣的义务和职责)

女人仍然保持沉默,但眼角泛起了几滴泪,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划过,但她却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脚下红松岭的红土地……

流泪。

啊啊啊,她又哭了!

坏了,忘记这茬了,罗蒂啊罗蒂,你这个笨蛋!

“喂,你们,快点过来!”罗蒂恰好看见两个士兵刚刚从泥泞中起身朝这边走来,连忙呼唤二人过来。

估计是还未从疼痛中恢复过来的缘故,二人步子有些慢。罗蒂急切的跑了过去,揪住了那个高个子士兵。

你愣着干嘛的?罗蒂望向那人逃去的方向。“骑马把那人追来!”

是!士兵冷哼一声。卷起舌头吹了一段刺耳且难听的口哨。一匹棕色毛皮的马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岩石后绕了出来。“你这口哨吹得挺好听的,就是下次别吹了。”

我没有马哨,小姐。

下次我给你做一个,嗯……唉,你。维克多?

“驾!”维克多翻身上马,轻提一下马刺,挥鞭而去,尽管马儿步子很轻盈,但还是扬起了烂泥。奇怪的是行人并未躲闪,而是任凭烂泥落在自己身上!机械般的沿着大路向前走。

不必担心,维克多的马上功夫了得,很快就能把他寻来了!

但罗蒂心里此时隐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维克多,怎么会是维克多?我一定看错了,一定是刚才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

那女人重重的点了点头,她想说什么,但还是迟疑了一阵,一遍又一遍的环视周围。然后,她又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着罗蒂。

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唉?

女人走上前来,罗蒂不知怎么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几步,仿佛心里在畏惧这个女人。

罗蒂也不懂,自己在怕什么?

“那个男人,包括你的兵,还有这些人,这些都无所谓了。倒是你,卡瑞克同盟至高无上的执政帝王麾下,骄傲的王国守护者罗慕斯特公爵治下 ,罗慕斯特公爵岭绿原郡红松岭领主罗曼老爷的千金,罗蒂小姐。如果你能一直留在这里,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至少,事情不会如此的,发展……”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怎样?

就算是个傻子,此时也明白了那女人绝非普通人,罗蒂起了几分戒心,正想示意民兵们时,却惊讶的发现——

不知何时,自己的周围居然,变得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人、地面、山涧、岩石都不见了,周围的一切就像是,遁入了虚无一般,一切都没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罗蒂的大脑如同周围的环境般,一同陷入了混沌中,那种早已在心中积蓄的异感不可遏制的爆发出来,几近让罗蒂窒息。

“绿草、红松、山泉、红土地……”

那女人呢喃着奇怪的词汇,向罗蒂逼近。

罗蒂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脚步,她的视线被死死的定格在那个女人身上,无法偏移——女人站得笔直,身体一瞬间变得无比高大,比罗蒂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大,她身上迎面扑来的气息,几乎让人……心脏骤停。“我感觉一棵高大的红松正朝我脸上砸过来。”罗蒂忍不住去想,那女人弯下头凑近了罗蒂。

罗蒂可以清晰的看清她的脸:她那苍白的五官被一簇暗影所包裹 ,她的皮肤变成了那种极其让人不舒服的……惨白。她那丛乱蓬蓬的黄发也从脏头巾里“破壳而出”,仿佛具有生命力般不断生长,将她颈部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罗蒂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那女人头发间的缝隙,但不看不要紧,一看属实让罗蒂吓了一大跳:遮在袍子下原本应该鲜活的肉体,此时正隐约发着一阵骇人的绿光,密密麻麻的类似青苔的深绿色绒毛,每一根都被赋予了生命力,在女人的肉体上蠕动着,这让罗蒂看得头皮发麻,差点没昏死过去。

罗蒂连忙捂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却又忍不住的继续抬头看去,这一看,差点没把罗蒂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人的头发一直长得垂到地面,整个身子被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这么一看,活像个飘在半空中的死人头。女人的那对蓝眼瞪得老大,蓝色的瞳孔也迅疾变白,看上去就像一张死人的脸!

但她的目光,就是死盯着罗蒂不放,那是一种冷冽到让人心跳停止、视之即死的,饱含着人心深处最恶毒的怨念的目光。

此时,罗蒂已经连思考的勇气都没有了,更不用说逃跑或者大声呼救了。

正当罗蒂感觉理智正要离她而去时,一股直击人心深处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中,狠狠地撞击着的她的耳膜,恨不得将其贯穿,而后这声音又像急流般冲进了她的大脑,涌入了她的心房。虽然罗蒂学业未精,不通晓任何一门外语,但她还是能感觉得到这绝对不是来自于人间,由活人之口讲出的话语。可是奇怪的是,冥冥之中,她却隐约能够明白这段话语的意思,这好像是一段隐晦的诗歌:

当无序出现在世界每个角落。

当魔兵重现人间,旧日的罪孽重塑。

当真王的怒火燃向大地,折戟沉沙之下,术士的怨灵在黄沙下哀嚎。

当圣洁白宫被无妄之火笼罩,诸王的冤魂在其中嘶喊。

当坚堡崩裂,无主大地淌血。

当兄弟墙晰,相残的手足之血淹没绿洲。

当死亡降临人间,化身战士对世人进行善与恶的审判。

当正义的灵魂如稻草般,在火与剑的较量中被收割殆尽。

当战败的将军举起破碎的血旗,发动死亡的反击。

当暗王的头颅高悬残剑之上,暗焰的血脉终结于沉河之中。

当死尸自沉河浮起,本该横死的胎儿自尸体中破壳而出。

一切的命运都将转向死而复生之人 ,血色旗帜上火星复燃,暗王从地狱中逃出,向世人索取他应得的宝座,再临人间。

“这是天堂的圣咏,还是地狱的诅咒。”

女人的面孔缓缓地凑近罗蒂,近到双方的眼睫毛几乎快交叉到一起了,罗蒂感觉身后正盘起一阵旋风。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被女人的面孔死死定格住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女人那惨白的面目在她眼前扭曲、变形,那双不断向外冒出冷冽气息的眼,也被她体内喷发出的黑暗侵蚀、绞碎,直至整张脸与黑暗融为一体,罗蒂的视线也变得黑暗一片。

在混沌中,她看清了那女人襁褓中的婴儿,白色的面孔和淡灰色的眼,那双眼,紧盯着罗蒂,活像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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