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你想成为女孩子么?”
古怪的念头掠过,夏辰星以为又是那场梦的幻影,便摇头撇开。
教室的窗中映着他的影子,窗外则是雨夜。
校门口,最后一个同学走上宝马,消失在雨幕。
他没带伞,也不会有人来接。
点亮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条短信,群发的,提醒大家防范大学招生诈骗。
他把短信划出屏幕。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没什么可期待的。
他不打算考大学,也考不上。在这个优等班,他是唯一那个考试成绩老师都懒得报出口的人。
他其实都不想来学校。
但…
他向前排望去,目光落在一张桌上。桌面干净如新,左上角落着一摞书,整齐得像件工艺品,每一本都被仔细包裹在暖色调的彩纸中,棱角分明。
女孩早就走了,他能想象到她还在那儿,穿米白色褶裙,立在阳光下,对他微笑。
那是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也是第一个对他灿烂笑着的女生。
可惜,明天是周末,不上课。
雨越下越大。他叹口气,褪开右手袖子,看向手臂背上的三道伤疤。
伤疤很整齐,左右两道像上下错位的圆括号,中间一道短疤横穿而过。他曾以为那是他与众不同的证明。
也许哪场生日,他吹灭蜡烛,会有一封录取通知书撞碎窗户飞进来,让他去魔法学校报到。
或者在他最失意的时候,有位红发女孩会开着火焰般的法拉利,漂移到他面前,摘下墨镜冲他酷酷地喊:“该去拯救世界了。”
都没有。
世上没有魔法,有的只是冰冷无趣的现实。
每想到这儿,伤疤就会隐隐作痛,像在抗议。
抗议有什么用?他按住伤疤,心中抱怨: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给我制造点…
嗯?
余光中,一抹移动的亮白色进入窗外,像一把裁破黑夜的刀。
是个穿白裙的小女孩,手捧一簇血红色花球,正往校园里跑。路灯照在她身上,散出一圈朦胧的圣光。
夏辰星胳膊上的伤疤抽痛一下,他暂时忘了呼吸。
因为那个女孩…很不正常。
黑发披在她身后,没被打湿,看不到反光。白裙飘动,逆着下落的雨珠往上扬。血色花球在她手中瓣瓣分明,雨更是直接从花瓣上穿过。
她好像根本不在这场雨里。
幻觉?
夏辰星用力揉眼。
女孩还在,像一幅没有物理交互的2D贴图,被硬塞进一款3D游戏里。
他的目光随着女孩移动,既视感涌来。他似乎在哪见过眼前的一幕。
他吃力回忆。女孩也默契地停脚,仰头看他。
女孩的瞳孔不是『云之洲』上常见的黑色,而是墨蓝色,像夜晚的星空。
夏辰星与她对视的一瞬,眼前便有些晕。
他看到一棵巨树从女孩身后拔地而起,蔓延上天,树干足以把整个校园吞没。
窗外的雨由白转红,在空中飘着。那是血色的花瓣。
其中一瓣飘到窗上,贴在上面。夏辰星伸手去碰。他的指尖触到窗上,花瓣便漾开一圈涟漪,如水雾般散去。
是樱花。
他想起来了,每次伤疤作痛,他总会梦到类似的场景:穿白裙的小女孩,捧着血红色的樱花站在一棵巨树下,管他叫——
“弟弟。”
窗外的女孩在张嘴,分明是这个口型。
但他是独生子。
他站在窗前不敢动。樱花树的幻影便就消散,白色的雨依旧在下。
“弟弟,来见我。”
古怪的念头再次浮现在夏辰星的脑海,是少女的声音。
与此同时,窗外的女孩一转头,向校园更深处跑。
难道那声音是她?
夏辰星打个哆嗦,正不知如何是好。他胳膊上的伤疤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跳,像要从他胳膊上脱落下来。
他痛得拍住伤疤,却看到金光从伤疤里涌出,像有金子在里面熔化。
他扑到桌上,靠全身压住伤疤。虚汗雨一般落下。他怀疑自己要死了。
借着弥留的意识,他抓住桌上的手机,摩挲着拨出急救电话。
嘟…嘟…嘟…
信号格是空的。
“弟弟,你不来,就会死。”
窗外的女孩瞥他一眼,走出视线。
夏辰星颤巍巍起身,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他已经没精力去想这一切都是什么了。他脑中只知道一件事——他确实快要痛死了。
他本能地抄起校服,像一个失去理智的酒鬼,捂着伤疤摇摇晃晃撞出楼去。
雨很冷,空气中飘着一缕花香,淡淡的,来自女孩跑去的方向。
他淌着水追去,那边是条死路,只有一座后山,废弃很久,曾是片乱葬岗。但他顾不得多想。
他追到山脚下,雨水灌进他嘴里,肺快炸了。女孩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身上依旧没有一滴水。
花香更浓。他想起在过去那些梦里,他也闻到过同样的香。
“你到底…”
他开口,女孩却向前一扎,跌入后山的阴影,消失不见。
雨冷得让他发抖。他抹去额头上的水,再次确认那不是幻觉。
眼中,世界只有一片朦胧的黑灰,水坑中的那抹红色是如此扎眼。
那是一瓣樱花,女孩手里掉下来的,像被血泡过。
他上前试图去捡。花瓣在水面上一躲,才被他抓住,软软的,很厚,像初生婴儿的手心。
他以为这样的樱花只存在于梦境里。
轰!
雷光令他眼中一片惨白。他闭眼,随后张开。后山上长满枯枝怪木,在暗淡的雷光中大张怀抱,像在欢迎他的到来。
夏辰星吞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他转身抬脚,伤疤却又一次炸开。
“弟弟,你会后悔。”
“谁?!”他厉声向后山上喊。他其实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会帮你实现梦想。”声音直接浮现在他脑海。
他僵在原地。
梦想…
他想笑,多幼稚的一个词。
他确实有过梦想,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也该忘,那根本不可能实现。
最现实的事还是赶紧去家医院,治好伤疤的痛。
他看向从教室来时的路,暖黄的灯光在雨中跳动,明亮又安全。
他却没有动。
回去,就和过去一样?
一天又一天,一日又一日…雨天不会有人接,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出口。
他捏了捏手里的花瓣,滑嫩嫩的,仿佛从没沾到过水。
山上飘下的花香很浓,浓得有点假,像什么东西在诱惑他往上走。
世上没有魔法,有的只是冰冷无趣的现实。
可如果上山真能改变些什么…
他的手在发抖,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没什么可期待的。
但他还是毅然转身,向山上跑。
山路没有路灯,年久失修,苔藓从上面冲下,枯枝灌木划破了夏辰星的衣服。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开始跑,就没想过要停。
他边走边喊,期盼得到脑海中那奇怪的回应。等来的只有越来越冷的雨,到后来甚至成了雪。
他被冻到浑身哆嗦。
“弟弟,和我签订契约吧。”声音带着讥诮。
“你到底在哪?”夏辰星举起手机打量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
正张望间,雷光劈在他身旁的巨石上,石屑四溅,残渣甚至划过他的脸。
就在他转头躲避的功夫,雪突然停了。刚刚溅出的石渣并没像想象中那般扑到他的脸上。
他愣了愣,困惑地转回头,碎石残渣就悬在他面前,他一伸手就能拂开。
六角形的雪花悬在半空,没有一丝风。一道折角的闪电就挂在石头上,炸出暗蓝的火花,像被高速相机定格了。
夏辰星不敢动,甚至吸不上气。全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万物死寂的冷。
他听到脚下传来喀啦啦的响,鞋里像被塞进一块冰。
他低头,看到新结出的冰面冻结了他的双脚。那块冰干净得像面镜子,映着他的倒影,以及…
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一双惨白的,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女性的腿。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头。
黑色纱裙、银白发丝、手臂毫无血色,脖颈比冰面更冷。
而那双眼睛…
夏辰星倒吸口冷气。
血红的瞳孔发出腥光,贴在离他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咄咄逼人,像要把他生吞。
他想跑,脚却动不了。
“不记得我了?”白发红瞳的少女开口,声音碎如冰屑,刺入毛孔,“我亲爱的…弟弟。”
“我没姐姐,也不认识你!”夏辰星的心脏跳到快炸了。他拼命后仰,想把鬼影推开,手却从她身上穿过。
这分明是个没安好心的女鬼!
“这么粗鲁?”女鬼冷声一笑,呵出一口寒气,“我只是来和你签一份契约,帮帮你。”
“我不要!”他后仰得快要摔倒,“走!你走开!”
“你认真的?”女鬼的血眸左右一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它们来找你了,看来你是想自己陪它们玩?”
“谁?”夏辰星牙齿打颤。
“这都感觉不到?”女鬼冷声一笑,“算了,保护好我的身体,否则,我和你没完!”
你的…身体?
夏辰星想问,却见那女鬼傲慢转身,身形变淡,冰面也跟着消融。
半秒钟后,世界恢复运转。
空中的雪花融化成雨,砸在他脸上。碎石继续飞溅,划得他脸颊生疼,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夏辰星回过神来,转头就要跑。
可石阶下却传来几声怪响,咔哒咔哒的,像生锈的发条在互相咬合。
他不安地举起手机,向下照去。
白光中,三具骷髅正不紧不慢地向他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