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吉可书店比昨天要冷清。
夏辰星站在书店外，对着橱窗最后一次整理衣着，希望留下个好印象。
但黑眼圈是消不掉了。
临来前，他让大黄牙帮他恶补了功课。没准是他天资聪颖，只用了一小会儿就把主要的知识点理解了七七八八。
现在，他要用这“七七八八”全力通过面试。
既然林浩天嘲讽说他考不上，他就偏要考。
打从小学起，他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
他深吸口气，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挺直身板走进了书店。
一楼却连一个店员也没有，就像刚倒闭了一样。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主动上二楼去敲那扇门。
“你可算来了，”但只这犹豫的片刻，名叫徐莉的女孩已经趴在二楼扶手上向他张望了，“看来樱洁学姐赌对了，昨天你刚走，她就和我打赌说你一定会再来。”
她差点就错了。夏辰星心里想着，但立即明白，没准就是这个原因，她才会在深夜给自己打那通电话。
他不安地快步上楼，生怕徐莉让他交出昨天的那张名片。
“嗯？你把名片丢了？”
没成想，徐莉的目光只在他脸上扫了一眼，瞬间看穿了真相。
夏辰星木住了：“不……不好意思……那个。”
“嗐，这算什么事呀。”徐莉摆摆手，“上面那句带着名片来的话本来就是我随手写的，全天给你敞开大门才是真的。”
随手……写的？
夏辰星呆呆看着他，昨天好不容易对这场面试建立的信心立刻又动摇了。
这真的不是诈骗么？
“诶呀诶呀。”徐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像在后悔自己说的话，“不用纠结这么多了，来都来了，快跟我进来，樱洁学姐等了好久了。”
夏辰星趨着步子跟在徐莉后面，走进昨天同一间房间。
里面的样子和昨天依旧，穿白裙的少女依旧坐在圆桌前，手放在咖啡杯上，转头看着落地窗外飘落的樱花。
不同的是，昨天的夏辰星只是有些生气，今天的夏辰星却紧张到手都不知该放哪。
“学姐，人来了。”徐莉蹦跳着来到圆桌前坐下，又指指桌子对面，对夏辰星说，“你坐这儿。”
夏辰星赶忙上前坐定，将无处安放的双手藏在了桌下。
樱洁这才将目光转回到他身上。她明明依旧保持着微笑，但不知为什么，夏辰星总觉得她的眼角像是刚刚挂过一滴泪痕。
“让我看看，按照规定……”徐莉翻着面前的一本面试官手册，“先自我介绍，我叫徐莉，昂德沃特大二级学生，这次面试的副考官。这位……”
“咱们还是省省步骤吧，”樱洁摇头打断她，“这里没外人，这种事记在面试记录上就好，不用重复了。”
在说话期间，樱洁的眸子一直盯在夏辰星脸上，盯得夏辰星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就直接开始吧，首先，第一个问题……”
夏辰星坐挺身体，按大黄牙昨晚教的，面试的第一道题往往是自我介绍，他在进书店前已经复习了一遍背好的模板。
“你相信魔法么？”
“我……”
他差点就把模板背出来了。
嗯？！
他呆住，瞪大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相信魔法么？”樱洁平静地重复，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问题。
夏辰星彻底懵了，他干张着嘴，却不知道下一个字该发什么音。
“不用紧张，回忆回忆？”徐莉伸手在脑袋旁比划了几圈，“但别说谎，会被看穿的哦！”
夏辰星苦涩地皱起眉来。
他试图躲避两人的目光，便将眼挪向窗外，看向那棵樱花树。
他确实曾经相信过，可他早已长大了。
魔法也好、骷髅也罢，或者是那个恶魔女孩。
说穿了不过是他妄想出的幻觉罢了。
“我不相信。”他摇着头，试图晃掉这些虚影。
“咳、咳！”徐莉用力敲了下桌子，没说话，但那反应摆明了是在说：“你在撒谎。”
确实是。
夏辰星低下头，怯生生地开口：“好吧，我其实还相信魔法。”
他其实还没有长大。
“为什么？”
夏辰星有些生气，承认自己相信魔法已经够丢脸了，怎么还会被追问原因啊？
如果是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不会回答。
可提问的偏偏是樱洁，带着让人永远无法拒绝的紫罗兰香。
“我……”夏辰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是，直觉吧？”
面试官没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提出异议，只接着说：“第二个问题……”
夏辰星松口气，重新调整好状态。
这回总该进入正题了吧？
“如果你会魔法，你最想用魔法做什么？”
“嗯？”
现在，夏辰星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场诈骗。
没有任何正常大学会问这鬼问题！
“这是开放性问题，目的是考察你的综合素养，高级的面试都会问这些。”徐莉转着手中粉色的笔，偷偷藏着笑。
“不用想太复杂，”她接着说，“就从你最想说的地方开始，也可以换个角度，比如……你为什么希望自己会魔法？”
真不巧，夏辰星从来没想过。
难道不是有了魔法就可以改变一切，那样很爽？
比如现在，他会用魔法去狠狠教训林浩天一顿，那就是他现在最想做的。
可这显然不会是正确答案。
不自觉地，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樱花树，好像答案就写在上面。
过去，他为什么对魔法那么固执？
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看魔法故事；或许是因为他胳膊上的三道伤疤。
但似乎又不对。一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他有勇气在二年级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喊出那个梦想。
他拼命搜刮着记忆，恰在此时，一片樱花花瓣在他目光中飘落。
他找到了那个答案。
是樱花！
还是那场他做过无数次的梦，那棵巨樱的华盖遮蔽了整片星空，白裙小女孩静立在树下，手里捧着那簇血色的樱花花团。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在梦中，他只有一个冲动——
不计一切代价想要保护好她。
“我想保护一个人。”他答。
樱洁眼中的星空蓝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你的亲人？”
夏辰星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话很奇怪，但确实是实话。
“没关系。”樱洁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这么快？
夏辰星有些惊讶，面试过快结束往往意味着回答并不理想。但他还是为这最后一个问题努力做好了准备。
可许久过去，问题却没被抛出。
他困惑地看向樱洁，却发现她正温润地凝视着自己，像在注视一个久违的故人。
“你……害怕死亡么？”
那一刻，仿佛整间屋子里只剩这一个比灰尘还要轻的问题。
但这简直是三个问题里最正常的一个了。
“怕。”
这一回，夏辰星不假思索。
“我还没做过什么有价值的事，我不想自己的人生永远这么无聊。但如果……”
他最后一次看向窗外那棵樱花树：“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做一些了不起的事，保护好重要的人。或许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短暂的静默后，樱洁从桌前站起，重新转向窗外的樱花树：“这次面试就到这儿了。谢谢你，你可以回家等后续通知了。”
“哦……”
夏辰星迷茫地站起身，没抱任何的希望。
一场重要的面试连一道专业题都没有，如果不是诈骗，绝对是有人拿他开涮……
他眼神暗淡，垂头起身。
“别灰心，”徐莉不顾男女之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特招面试一直这样。不是不考你专业问题，而是把那些问题都留给了高考。”
“什么……意思？”夏辰星不解地看向徐莉。
“你不知道？”徐莉反而有些惊讶，“特招面试不是为了直接招录你，而是为了给你降低分数线。就算你通过了面试，你也得考到指定分数。”
“多少？”夏辰星声音发沉。
“600，不算太难。”徐莉的口气仿佛在聊下楼买奶茶的事，而不是高考的事。
那一瞬间，书店陷入了死寂。就连光线中的尘土也不再飞舞。
夏辰星抓着自己的裤腿，伫立了许久，才冷声问：“学姐，你们是魔法师么？”
“嗯？”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们是魔法师，这是一场关于魔法资质的测试。”
他看着徐莉，瞳孔发颤。
“要是那样，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一瓶能快速提升成绩的魔药，或者咒语？”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嘛。”徐莉笑得酒窝都深陷了下去，“世上哪有那种东西。”
“呵，”夏辰星心如死灰，“那你们知道我上次模考多少分？”
“378。”徐莉脱口而出。
这下，夏辰星百分百确定，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
“这很好玩？”他声音冷得像铁。
“万一能考上呢？”
夏辰星已经不想再多做解释了。
让他这种年级垫底的学生在不到三个月时间里提高222分？
最贵的补习班都不敢吹这种牛！
林浩天说得对，世界从不会突发善心给他开这样一扇门。
“谢谢你们给我这次机会，但你们肯定弄错了，我只是我们学校成绩垫底的人，一点都不出色，也和别人没什么区别，我绝对考不上你们学校。再见！”他转头就要走。
“夏辰星。”樱洁温和又宁静的声音让夏辰星忍不住停下脚步，“梦想不会白给，只有努力才能换到。你确定不试试？”
试试？说的轻巧……但我……怎么可能啊？
“所以，你还想实现梦想么？”樱洁的问题和昨晚电话中问的一样。
我……
我的梦想明明是……
“我昨晚说过，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本身就是……”
“我知道了。”
夏辰星不想让她说出最后那个词，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在裸奔，心里所有的事都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
就算是诈骗也好，看来这两个人确实把自己研究得透透得了。
“我会去试一试，但……你们别抱希望。”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书店外，阳光刺得人快要留下泪来。
世上总有太多的不可能，如果真能把他们变成可能……
夏辰星攥住拳，仰头沐浴着阳光，这是他从初三以来第一次重新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