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深夜。阴云、寒冷、无风。
夏辰星低头走了很久，确认离“家”远了，才停下脚步。
他没穿太厚的衣服，身体发抖，只好蜷在一盏路灯下，身体抱团。
之后去哪？他不知道。但他不后悔。
或许，18岁的他依然没有长大。如果说长大就是让他学会认错，学会接受这操蛋的现实，那他宁愿永远都不长大。
可是…面试…
他低头看着地上瘦弱的影子。
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过！
他摇头。
但话说回来。他为什么非要执拗于那所学校？
为了给林浩天看，为了给那个男人看？
不过是徒劳的赌气。
他就算考不上，又能怎么样。世界那么大，要是每个人想做什么都能做成，世界早乱套了。
他松了口气。
谁规定自己只能跪着生或者站着死？干嘛要把自己逼这么紧？
他如释重负。
他是一个普通人，不是救世主。世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从他心爱的书被烧毁那天起，从他知道世界上没有魔法师那天起，他就明白了。
普通人就该有普通人的活法，抛弃虚无的梦想，逃避可憎的现实。
他失声笑了出来。
可是…
笑声戛然而止。他沉下脸，呆呆注视着地面。
这段逻辑里，总有什么地方让他别扭。
他厌恶这样的生活，否则也不会在那场梦里，毅然冲入那座危险的后山。
他怕死，当然怕死，没有人不怕死。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到，他还没有体会到一点人生的乐趣。
他喜欢魔法故事，因为里面有数不尽的冒险，能经历各种各样的世界，能保护身边重要的人，能完成那些有意义的事。这才是有价值的人生。
但，有趣的永远是故事，无聊的永远是生活。
他的人生注定没有价值，注定被人嘲笑，然后逃避，再被嘲笑，接着逃避，长此以往，无穷无尽。
夏辰星闭上眼，隐约听到了林浩天那扎耳的嘲笑声，仿佛见到家里男人满眼的鄙夷。
无论逃到哪，他永远甩不掉这些。
但他别无他法。
或许，18岁的他真的长大了。就算他不想认错，不想接受这操蛋的现实，他至少学会了逃避。
深夜的天空没有半点星光，明明已是暖春，晚风却很寒冷。
“废物！”
娇媚又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夏辰星一个哆嗦。
他抬眼，吓得坐在地上：“你…你…！”
眼前，正是梦中那名银发血瞳的女鬼。
“你什么你？我有名字。”女鬼瞪他一眼，昂起头来，“记好了，我是你独一无二的姐姐，希尔薇。”
“我没姐姐！”夏辰星仰在地上，手脚并用着倒退。
“可怜的弟弟，你只是忘了。”希尔薇打个响指，无数白色花瓣从天而降。
那些花全是冰晶凝成的。
“你以前最喜欢这些，可你现在也都不记得了。”希尔薇将一朵冰花托进手心，又反手由它掉落。
“我…以前？”夏辰星嘴上说着，偷偷掐了一把胳膊。
“你没做梦。”希尔薇加快语速，“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我知道你的一切。我这次出来是想帮你，和你做个交易。”
希尔薇的血瞳红光流转，仿若鲜血正从中渗出。
这无疑是个魔鬼。
但他已走投无路了。
“什么交易？”他问。
“对你很好的交易。”希尔薇嘴角一翘，对夏辰星的反应颇为满意，“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比如…杀掉林浩天？”
夏辰星嘴角一颤，摇了摇头。
“那…娶回段珊珊？”
夏辰星呼吸急促，不置可否。
“考上昂德沃特？”希尔薇向前倾身，寒气扑在夏辰星脸上。
夏辰星喉咙发干，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还是…”希尔薇的眸子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夏辰星的眼，“成为魔法师？”
夏辰星胸口“咚”的一声响，仿佛里面的东西跳出来了。
他与希尔薇对视，又被对方的目光压制。
“更多，你可以想要更多！”希尔薇血瞳骤然睁大，“我什么都能做到！”
真的？
他犹豫了。
这些都是他最渴望的事。
如果没别人帮忙，他一辈子只能逃避。
要是希尔薇真能帮他…
他嘴角勾起了和希尔薇一样诡异的笑。
“当然是真的。”希尔薇冰似的食指贴到他的唇上，让他一个哆嗦。
不！不能被她骗了！
他身体后仰，抵在墙上：“代价呢？”
希尔薇收回食指，血瞳中掠过一丝戏谑：“不值一提。”
“什么？”
“你的身体。”
夏辰星一愣，试图理解这句话，又全力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要这身体有什么用？”希尔薇没生气，只是笑，“被人嘲笑，当个废物？不不不，你不想这样！”
她高高昂起头，俯瞰着身下蜷缩的夏辰星：“是我，只有我，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我不要，你走！”
夏辰星像被一座冰山压着，喘不上气。
“呵。”希尔薇冷笑，蹲下身，食指挑起夏辰星的下巴，“你会后悔。不久后，你会来求我。”
“我不会！”夏辰星断然答，但那鬼影已消失不见了。
夏辰星呆在原地，没缓过神。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鼻子发酸。
他明明只是想好心帮一个白裙女孩，却招惹上了女鬼。
他明明只是被人塞了一张面试卡片，却招惹上了林浩天。
他明明只想简简单单过完这无趣的一生，却偏偏有人来告诉他，不能这样。
泪水冲上眼眶。
他抬头，想让眼泪倒流。发现空中的那些冰花瓣早不见了，地上没有一点水痕。
是幻觉。
自己确实疯了，没完没了地出现幻想。
可笑的是，就连在幻想里他也是个纯纯的废物。
废物，他仿佛听到林浩天如此说，便把牙齿咬得作痛。
废物。他仿佛听到家里那个男人如此说，便把拳头攥得生疼。
废物！他仿佛又一次听到希尔薇的鄙夷，干脆对着空气挥出一拳。
这就是他渴望的未来？
当然不是，当然不要！
可他只能对着空气无助地发泄。
嗡嗡…嗡嗡…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吵了几声，他才稍稍冷静下来。
现在是深夜，谁会打来电话？
是那个男人后悔把自己赶出来？
他从裤兜里攥住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大腿里。
他想和那个男人彻底划清关系，至少先把他的号码拉黑。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痛了他的眼。
是安然发来的消息。
【抱歉，这么晚不会打扰到你吧？我一直没睡着，想了好久，觉得你还是应该去努力试试面试。机会只有这一次，完全不去试和努力试过后做不到可完全不一样。再说了，我很了解你，你只要稍稍努力一点，考上这所学校真不是不可能。咱们可得让林浩天气得没话说。当然啦，要是你执意不想，我也尊重你的选择。加油吧，你一定行。(ง๑•̀_•́)ง】
夏辰星摁熄屏幕，呆坐良久。
真是的，大晚上不睡觉就知道胡思乱想。
他不由吐槽，忍不住重新看了眼短信。
字是冷的，读进心里却很暖。
可暖也没用，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嗡嗡的铃声再次响起。
怎么直接打来电话了？
他正要接，发现来电人不是安然，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着按下接听键。
“夏辰星同学，你好。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但你似乎还没睡。”电话接通，轻柔的声音仿若一阵花香，让夏辰星卸下防备。
樱洁…学姐？
他愣了一下，轻声答：“我，睡不着…”
“我们在这座城市的普通面试已经结束了，只剩你了，所以我想问一下，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什么？”他不明所以，如果只是面试，一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准备。
“考入昂德沃特，实现你的梦想。”
夏辰星深吸口气，没说话。
这位学姐多半是误会了，昂德沃特从来不是他该有的梦想，樱洁也不会知道他真正的梦想。
“我知道。”
嗯？
他的手哆嗦一下。
她知道…什么？
樱洁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喜欢逃避。逃避固然有用，但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可我…”他下意识想辩解。
“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不行？”樱洁打断了他，“魔法并非不存在，将自以为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本身就是种魔法。”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轻柔：“所以，你想实现梦想么？”
“我…”夏辰星嘴唇打颤，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我们天亮见。”
嘟…嘟…嘟…
夏辰星呆呆盯着熄灭的屏幕，良久…良久…
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本身就是种魔法。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自己小学时为什么敢和班主任立下那场赌约了。
“呼…”他闭上眼。
眼前，一棵大到不可思议的樱花树凭空浮现，树干粗到像一堵看不到头的墙。
花香弥漫，那是他反复做过的梦：
淡黄的月光下，穿白裙的少女立在樱花树下，用星空蓝的眸子注视他的眼。
“你的梦想是什么？”女孩如是问。
夏辰星仰着头，不带丝毫犹豫：“我想成为魔法师。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他如是答。
他确实有答案了。
3月19日拂晓。晴朗、微暖、清风。
或许，18岁的他确实不该长大。以前他是这样固执，现在，他也必然是。
魔法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
他深吸口气，站起身，举起胳膊，让上面的三道伤痕正对着天空中的十字星，大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