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吉可书店比昨天要冷清。
夏辰星站在书店外，对着橱窗最后一次整理衣着。
他确实没时间准备，但还是希望全力以赴。
既然林浩天嘲讽说他不配，他就偏要来试试。
打从小学起，他就是这么固执。
他深吸口气，抹了把去不掉的黑眼圈，挺直身板走进书店。
奇怪的是，书店一楼没有店员引导，里面甚至没有一个顾客。
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主动上楼。
“你可算来了，”就在他犹豫的功夫，徐莉已趴在二楼扶手上向他张望了，“比我们想的要晚。”
“我要是一天都不来呢？”他仰头问。
徐莉露出酒窝轻巧一笑：“神明的剧本里没有这种可能性。”
“你信宗教？”
“不，不信，只是习惯这么说，你就当作某种口癖吧。”徐莉招手示意他上楼。
夏辰星一边踏上木台阶一边不安地问：“我把面试邀请弄丢了，有影响么？”
“当然有。”徐莉抿嘴一笑，“但有影响的不是你，而是那个抢走邀请卡的人。”
“你知道？”夏辰星惊讶地瞪大眼。
“嗯哼，我们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徐莉的口气像是根本不把这当成惊讶的事，只是往前走着。
夏辰星猜也许是那天林浩天打电话叫人时，被她听到了。
他跟在徐莉身后走进了昨天的房间。
房间没变，穿白裙的少女依旧坐在圆桌前，手捧着咖啡，看着落地窗外飘落的樱花。
不同的是，今天的夏辰星紧张到手都不知该放哪。
“学姐，人来了。”徐莉蹦跳着来到圆桌前坐下，又指指桌子对面，对夏辰星说，“你坐这儿。”
夏辰星小步上前坐定，把手藏在桌下。
樱洁这时才转回头，带着和昨天如出一辙的微笑，温柔地注视着他。
他只和樱洁对视了一眼，越发紧张，急忙把眼睛从那星空蓝的眸子上挪开。
隐约中，夏辰星觉得那对眸子上不久前才挂过一滴泪痕。
他再正眼去看，泪痕又不见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困，看花了眼。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跳过自我介绍，直奔正题咯？”徐莉用粉色的拇指盖挑开面前的小猫笔记本，又用小指勾过了一旁卡通风的圆珠笔。
这些透着少女感的幼稚文具，让夏辰星感到一种完全不正规的草率。
樱洁面前甚至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儿，盯得夏辰星不敢抬头。
“面试开始前，你可以向我们提一个问题，你有什么想问的？”徐莉对他歪头一笑。
有，实在太多了。
夏辰星略一思索，小声问：“你们为什么给我面试的机会？”
徐莉和樱洁对视一笑，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问题。
“因为你很重要咯。”徐莉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下面轮到我们了。”徐莉将圆珠笔在手中一转，发出“哒”的一声响。
夏辰星只好坐直身体，集中注意。
他凌晨时搜过，正规大学的面试往往会先让自我介绍，他还专门背了几个模板。
“你相信魔法么？”
“我…嗯？”
他差点就把模板背出来了，但旋即意识到不对，便瞪大眼看着徐莉，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相信魔法么？”徐莉晃了晃圆珠笔，平静地重复，似乎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夏辰星懵了。他看看徐莉，又看看樱洁，干巴得张了两下嘴，却不知道第一个字发什么音。
他相信过，可他早已长大了。
魔法也好、骷髅也罢，或者是那个恶魔少女，说到底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不相信。”他摇头，晃开这些虚影。
“咳、咳！”徐莉用笔尾敲下桌子，“别说谎哦，说谎会被看穿的！”
夏辰星皱眉。
他不想承认，可这确实是谎话。
但那有什么关系，难道只要自己相信，魔法就真的存在？
他微微攥拳，用力摇头，打算坚决否认。
就在他再次张口的同时，一抹淡淡的花香飘过他的鼻尖。他记起，同样的花香在他小时候做过的那些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正是前天雨夜他追白裙女孩时闻到的香。
这一次，他想起来了，那是紫罗兰的花香。
他一时恍惚，仿佛看到了那个白裙女孩，立在樱花树下，向他发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眨了下眼，女孩消失，只剩下静静注视着他的樱洁，以及樱洁身后落地窗外，一朵飘落的樱花。
“我…”他发现，在这紫罗兰的香味中，他没法说谎了，“我其实还相信魔法。”
他说得很轻，脸色烧红，好像这句话是在承认自己还没有长大。
“第二个问题…”
好在，徐莉和樱洁对这个回答并无异议，也没打算追问。
他赶忙松口气，重新调整状态。
“为什么你愿意相信魔法？”
“嗯？”
夏辰星的眉头拧成小山，他现在几乎断定，这场所谓的面试根本就是一出闹剧。
哪所正经大学会连着问这种问题？！
“这是开放性问题，”徐莉把圆珠笔顶在自己圆嘟嘟的脸上，藏笑道，“能够考察你的综合素养，高级的面试都会问这些。”
夏辰星狐疑地瞥她一眼。这是他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面试，可能也是唯一一场，他分辨不出真假。
姑且信她吧。
夏辰星把思绪转到问题上。
为什么相信魔法？
难道不是有了魔法就可以改变一切，那很爽？
但这一回，他自己否认了这个答案。
倒不是答案不对，而是他隐约觉得，这后面，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他应该能想到的原因。
不自觉地，他将目光挪回樱洁脸上，好像那里写着答案。
窗外的樱花依旧在落，眼前的少女竟变得有些模糊。
恍惚中，窗外的樱花树挤破了窗子，遮天蔽日，落下的樱花也成了血红色。
穿白裙的小女孩，静静立在树下，捧着一簇樱花球，对天祈祷。
在过去的那些梦中，每每出现这个画面，他就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要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好她。
只有学会魔法，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才能实现这件事。
他明白了，张口便答：“我想保护一个人。”
樱洁眼中的星空蓝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她不等徐莉开口，便问：“你的…亲人？”
夏辰星犹豫片刻，缓缓摇头：“我…我不知道。”
这话很奇怪，但却是实话。
“没关系。”樱洁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我来问。”
“欸？”夏辰星没想到这就到了最后一题。
或许是自己之前答的不好？人家没必要问了？
他不敢多想，只全神贯注，不敢听漏一个字。
许久过去，问题却没被抛出。
他困惑地看向樱洁，却发现对方正温润地凝视着自己，像在注视一个久违的故人。
“你…害怕死亡么？”
樱洁的语气比灰尘还轻，却在整间屋子里异常清楚。
“怕。”夏辰星不假思索。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正常的问题。
“我还没做过什么有价值的事，也不想自己的人生永远这么无聊。但如果…”
他越过樱洁的肩膀，望向窗外恢复正常的樱花树：“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做一些了不起的事，保护好重要的人。或许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房间里静默了几秒。
樱洁轻叹口气，随即起身，面向窗外，和夏辰星看向同样的樱花。
“这次面试就到这儿了。谢谢你，你可以回家等后续通知了。”
“嗯。”夏辰星起身，没抱任何希望。
一场重要的面试连一道专业题都不问，如果不是诈骗，绝对是有人拿他开涮…
他苦笑着摇头，准备离开。
“别灰心，”徐莉坐在桌前，摆弄着手里的圆珠笔，“我们的特招面试一直都这样。不是不考专业问题，只是把那些问题留给了高考。”
夏辰星停下脚步，费解地看向徐莉：“什么叫留给高考？”
“哦，不好意思，忘了和你说。”徐莉歉意地摆摆手，“就算你通过了我们的特招面试也不会被直接录取，只不过你高考的录取分数线会降低不少。”
夏辰星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追问：“具体是多少？”
“大概600分就够，不难。”徐莉摊手耸肩，口气轻松到像是去楼下买奶茶。
但对夏辰星来说，这绝对是杯毒奶。
他抓着自己的裤腿，伫立许久，忽地冷声问：“学姐，你们是魔法师么？”
徐莉仰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们是魔法师，这是一场关于魔法资质的测试。”
徐莉看着夏辰星惨白的脸色，只是微笑。
“要真是这样，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一瓶能快速提升成绩的魔药，或者咒语？”
“如果打分表上有想象力这一项，我愿意给你打满分。”徐莉笑得酒窝都深陷了下去，“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哦。”夏辰星舒了口气，仿佛连带着魂都吐了出来，身子往下软了三分。
他转头，沉默地朝门口走，三步后又停下。
他做了个深呼吸，重新转回头来：“你们知道我上次模考多少分？”
“378。”徐莉脱口而出。
这下，夏辰星百分百确定，这场所谓的面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
“这很好玩？”他声冷如铁。
徐莉把手中的笔一转：“万一能考上呢？”
夏辰星不想再多费口舌了，让他这种年级垫底的学生在不到三个月时间里提高222分？最贵的补习班都不敢吹这种牛！
林浩天说得对，世界从不会突发善心给他单独开这样一扇门。
“谢谢你们给我这次机会，但你们肯定哪里弄错了，我只是我们学校成绩垫底的人，一点都不出色，也绝对考不上贵校。再见！”他转头就要走。
“夏辰星，”樱洁的声音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梦想不会白给，只有努力才能换到。你确定不试试？”
夏辰星攥住拳，没答话，继续向门外走。
“所以，你想实现梦想么？”樱洁重复了一遍昨晚电话中的问题。
夏辰星立住了。
他早已把那个不可能的梦想亲手埋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又偏偏要把它挖出来？
挖出来有什么用？除了让他更难受外还有什么用？！
眼泪在他眼眶中打转。
他的梦想明明是…
那个梦想明明绝不可能实现…
“我说过，”樱洁的声音卷着紫罗兰的香，像一只少女的手，抚过他的眼眶，“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本身就是…”
“我知道了。”他啜泣一声，不想让樱洁真的说出最后那两个字。
因为，他注定徒劳无功。
那个梦想只会又一次被杀死。
“我会去试试，但…你们别抱希望。”
说完，他快步离开。
书店外，阳光刺得人快要流下泪来。
世上总有太多的不可能，如果真能把它们变成可能…
夏辰星的拳头攥得梆硬。
这或许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尝试了。
他仰头沐浴阳光，这是他初三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