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风呼啸而过,土堆上的白球纹丝未动。
他打空了。
身后,传来一片女生们失望的唏嘘。
“诶呀,失杆在所难免嘛。”林浩天原本焦虑的眉头瞬间舒展,热诚地摆着手臂示意女生们安静下来,“夏少爷,别紧张,咱们再来!”
夏辰星额上冒汗,只觉手心滑到抓不稳木杆。
这次,他特意盯紧了球,和上次一样举杆、挥下…
杆擦着球的侧沿划过,球还是几乎没动。
又空了。
他的手开始颤抖,不得不屏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聚集在那该死的球上。
挥杆…
空了。
他有些眩晕,地上的球都出现重影。
挥杆…
空了,这是第三杆。
这下不止是唏嘘了,女生连带着球童们开始毫不掩饰地讥笑起来。
“再来嘛,再来!”林浩天大笑着催促。
夏辰星总算意识到,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只要复制高考时的方法,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只要拿出足够的决心,就能重复上演魔法的奇迹。
可这里是现实,现实永远不会简单。偶然的一次成功,不代表幸运之神会永远眷顾他。
他后悔,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上那辆车。
可段珊珊还在他身旁满怀期许地注视着他呢。
他紧紧攥住球杆,几乎要把杆捏断了。
一次,哪怕一次也好。他在心中祈祷。只要能碰到这个球,只要不辜负段珊珊的期望…
汗珠在地上,砸出小坑。
他眯着眼,看向那该死的球,像是死死锁定猎物的豹子。
这次,必须成功!
他把身体压得很低,再次扬杆,对着球的底部用尽全力挥杆。
啪!
他的手腕被球杆猛地往后一扳,险些要折断。紧跟着,球杆的阻力突然撤去,他觉得手上轻松了很多,球杆都没那么沉了。
泥尘扬了漫天,草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周围尽是众人的惊呼。
打中了?!
他欣喜地睁眼,透过灰尘,却见小小的白球留在原地,纹丝未动。
而手中的木杆已然断成两截,另一半狼狈地躺在地上。
夏辰星呆呆提着半截木杆,不知所措。
“林先生,您看这…”身旁的球童尴尬发问。
林浩天强憋着笑:“一根球杆而已,找夏少爷赔。夏少爷有的是钱。”
球童便朝夏辰星走来:“夏先生,您看赔偿的事…?”
夏辰星不说话,从口袋里将离家出走时的600元家当全部掏了出来。
球童却没有接过,只是默默等着,等他掏出更多。
“这些…不够?”夏辰星颤声问。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些柑橘的香:“辰星,你不是认真的,对吧?”
夏辰星打了个冷颤,用力吸了口气。
他侧过头,局促地向说话的段珊珊瞥去,却见段珊珊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讥笑,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林浩天怀里。
“你…”夏辰星这口气差点没吐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林浩天挑衅似地搂了搂段珊珊,再不加掩饰地纵声狂笑:“夏辰星啊夏辰星,这出戏我实在陪你演不下去了。这根球杆至少值四个九,把你卖了都不够,哈哈哈。”
周围的球童和啦啦队女生,全都跟着林浩天大笑不止。
他们本只是嘲笑夏辰星的技术,但现在,连带他的样貌,他的衣着打扮,他的言谈举止,他的全部家当,一切一切都成了他们无穷无尽的笑点。
段珊珊更是笑到挤出了眼泪。
夏辰星这才后知后觉,和在那个“家”时一样,他被段珊珊骗了。
可…为什么…?
他捂着头,连连后退。
“辰星,不好意思啊,可能我之前的举动让你有些误会了。”段珊珊温婉地捋了一下脑后的秀发,“其实我一直在和浩天谈恋爱,是他帮我想了这个主意。”
夏辰星面如死灰。
“一个把你的名额挤掉,让珊珊递补上昂德沃特的主意,这个美人计还不错吧,我看你也挺享受。”林浩天摇头晃脑,似乎这是足以让他骄傲一生的成就。
夏辰星这才想到,昨天联系樱洁时,樱洁说过这件事。
他听到自己心中扑通一声响,心脏仿佛坠入了冰窟。
又痛又冷!
难受到他恨不能撕开胸膛,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丢掉。
“辰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但这件事说到底怪你。”段珊珊的语气和之前没太大变化,但在昨天还是春风,今天却吹来了大雪。
夏辰星按着胸口,直勾勾盯着她。
“怪你没有拿个镜子好好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不就是做梦?”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一同哄笑,夏辰星攥住发抖的拳,眼泪无力地往下落。
“做梦可是他的强项,”林浩天扯开嗓子对众人大喊,“你们知道么,他最大的梦想可是成为魔法师欸!”
笑声更狂热了,整个世界都在尖笑。
“住口!”夏辰星沉着嗓子,如同野兽在低吼。
林浩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上挑着眉毛,指着夏辰星:“昂德沃特不是说要给你敞开大门?怎么样,现在大门还开着么?该不会被你亲手给堵死了吧?”
对…对啊!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夏辰星。
樱洁那么温柔,给她打电话,她一定会帮自己,也许还来得及挽回!
他把手用力插进口袋,差点把口袋戳破,紧紧抓住那发冷的手机。
可樱洁的话却从他脑海里闪过:“你已经成年了,要知道成年世界的规则,一旦决定,就不能回头了。”
他的手抽搐着从口袋里抽出。
对啊,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这通电话拨通,他说什么呢?
说我后悔了,我求你们再让我回去?
他当时是那样信誓旦旦,说满了大话,提交了志愿。
就算樱洁愿意让他回去,志愿也改不了!
完了…
他双腿一软,扑腾一声坐在地上。
“夏辰星,你的那点破事,我早就摸得门清。什么高尔夫球马马虎虎,这项运动也是你配玩的?”林浩天走到他面前,从高处低头俯视着他,“你爸是个工地包工头,以前在我家帮工,干的不好让他滚了。你妈?更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够了。”夏辰星有气无力,甚至不敢抬头。
“而你…”林浩天半眯着眼,“我们可爱的夏少爷,更是活得像个小丑,成天想成为魔法师,不知怎么哄骗了昂德沃特的面试官,靠踩狗屎运考了个高分,以为这样就能和我林浩天叫板?你,不,配!”
“我说,够了!”夏辰星奋力推开林浩天的手。
“别急嘛,我们的比赛还没完呢,你要知道,为了和你比赛,我可是特意下了一百万的赌注,赔率3倍,我又加了30倍杠杆,赌你五杆进不了球洞,如果赢了,我能赚到9000万!嗯…”林浩天扳着指头一数,“可你只打了四杆,还差一杆,快,给夏少爷换根新球杆!”
夏辰星再也忍不了,甩掉手里的断木杆,跃起直扑林浩天。
林浩天躲也不躲,只随意一脚,把夏辰星又踹回了地上。
“我专门学过格斗术的,打我?你连资格都没有。”林浩天伸手按在夏辰星头上,“今天我就明告你,咱们间的差距从你出生第一天起就注定了,你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个废物。想考我都考不上的学校?做梦!给你100辈子你也别想考,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规则!”
夏辰星被按在地上。愤怒,不甘,试图反抗,无济于事。
林浩天专门学过格斗术,而他什么都不会。林浩天从出生起就能拥有所有,而他却一无所有。
为什么要和林浩天争?拿什么和林浩天争?
他被按在地上。迟疑,困惑,想要发笑,于事无补。
他的命运早已被注定,终将一事无成。
以一己之力妄图和命运作对?可笑!
对,对啊!
夏辰星总算明白,希尔薇是对的。
弱者不该反抗,弱者没有选择,弱者只能顺从。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规则,而规则就必须要遵守。
他张口,准备呼唤那个宛如禁忌的名字。
“我说过,你会跪着来求我,只可惜你现在才懂。”白发红瞳的少女,在他开口前,就已经朝他走来。
世界静止了。
林浩天的手按在夏辰星头上,保持张嘴的动作,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帮你杀掉这些人?”希尔薇像捏蚂蚁似的提起林浩天的手臂,嫌弃地往远处一丢。
夏辰星依旧没有起身,他只是啜泣一声,任凭眼泪从眼角流下:“我什么都不要。”
“哦?”希尔薇困惑地挑眉。
“我的一切全都给你,你想干什么都行。”夏辰星出人意外得平静,仿佛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再与他无关。
“我看得出来,你想让这个难看的矮冬瓜死掉,我可以让他死的很难看。”希尔薇搓了搓手指。
“我想,但没用。”夏辰星缓缓摇头,“你说得对,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了,就算他死了,一样会有别人来嘲笑我。”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光。”希尔薇接得没有半分犹豫。
那一瞬间,夏辰星在冰窖里浸了许久的胸口竟罕见地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也许这个女鬼真没他想象中那么坏,“但这也改变不了我是个废物的事实。我答应你,和你签契约,一切都给你。”
话音刚落,空中便传出喀拉拉的响。
夏辰星抬头,一轮暗白色的光斑在那里浮出,周围跳动着冰碴。
光斑横向阔开,卷开一卷冰晶卷轴。
血红色符号像蚯蚓一般在上面盘旋、扭动,一刻不停。
“这是魔法契约,你不用看懂。在角上签名,你的身体会永远属于我,”希尔薇的声音里涌出令人不安的兴奋,“而我,则答应帮你实现一切愿望!”
夏辰星微微点头,卷轴上的一只血红蚯蚓便探出头来,扎在他右手食指尖上,像一根淬火的针,刺得他身体一抖。
鲜血涌出,在空中淌成一条溪,流向冰卷轴的一角。
与此同时,他手臂上的三道伤疤爆发出浴火的痛。
可他已不再怕痛了,很快,他就不会再感到任何疼痛了。
他咬牙闭眼,在脑海中想象着自己名字的字型,那个字便自然地落在了契约上。
他一笔一划地思索,度过人生中的最后几秒。
“夏”字已被写就,“辰”字也即将写完。
死又是什么感觉?
不明白,但很快他就要知道了。
朦胧中,他想起面试时樱洁对他的提问:“你害怕死亡么?”
怕,他现在都怕到发抖。
可这种怕和之前不一样。
他之前怕死,只是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做到什么有价值的事。
可笑,根本不可能。
他收拢注意力,准备完成最后的“星”字。
但一阵怪异的异响却打碎了这近乎凝固的沉寂。
是机车的引擎声,正在由远及近。
奇怪,希尔薇不应该把时间都静止了么?
夏辰星好奇地睁眼,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见到眼前的冰晶卷轴正在引擎声的共鸣中剧烈地震颤,将刚刚自己写好的血字震掉了。
希尔薇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因愤怒挤成一团,血色的眸子几乎要喷火,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夏辰星熔化。
夏辰星正要发问,却听“咔”的一声响,冰晶卷轴从中间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