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咬牙切齿,瘦弱的身体连带着黑纱裙不住颤抖:“那个恶女人…嘁!”
她在冰卷轴上一抹,炸出一团冰晶的白雾:“今天不开心,不签了!别让我见到她!”
“谁?”夏辰星愣了一瞬,而希尔薇已经消失了。
世界恢复如初。
林浩天刺耳的笑声奔涌而来,笑了三下才呆住,惊讶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垂落在一旁的胳膊。
而愈发明显的引擎声很快就淹没了其他一切响动。
“谁说规则就必须要遵守?”少女的声音从引擎声里蹦出来,在空中一跳一跳。
刹车的尖鸣声中,轮胎在草地上磨出两道焦黑的漆印,散出了一股混着花香的汽油味。
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如炫技般地漂移,停在众人面前。
喊话的双马尾女生开门落地,帅气地摘下墨镜,扬在空中。而她邻座的高个白裙女生也同样下车,微笑着向夏辰星望去。
“是…你们?”林浩天认识这两个女生,三个月前,就是这两个女生主持的昂德沃特面试。
是樱洁和徐莉。
“锵锵,劳烦大家往后退退,留一个小空间,让我们完成学校最后的任务,对夏辰星同学进行最后的面试。”徐莉对着林浩天摆手,示意他让开。
林浩天无动于衷,只将眼睛眯成了缝。
面试那天,就是这个女孩,让自己当着段珊珊的面出丑。
她们到底和夏辰星是什么关系?
“呵,”他冷笑一声,“夏辰星没告诉你们?他早就提交志愿了,可惜,不是你们学校,你们白跑一趟咯。”
“麻烦你让一让,”徐莉白他一眼,根本不接他的话,只是上前催促,“我们暂时借用一下周围10米的地方,用完就还你们,很快的。”
林浩天怒声道:“你没听懂?他已经放弃你们学校了!再说,这场地是我花钱租的,凭什么借给你们?”
“嗯…”徐莉仰着头,食指托在下巴上,作思考状,“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学校让我们来我们就来。至于你说的场地问题,很有道理。那不如这样,既然你不愿躲开,就帮我们个忙,监督这场面试,免得完事后有人说我们舞弊。”
林浩天的眉头挤在一起,他脑子转了几圈,想不出这个女孩想玩什么鬼花招。
但不管怎样,夏辰星已经提交了志愿,再怎么面试也没用。
反而段珊珊还要去昂德沃特,得罪她们恐怕也不太好。
“就这么办吧,怎么个监督法?”他问。
“简单,”徐莉从粉色挎包里取出一个封口的信封,递向林浩天,“这次学校给我们的面试题只有一道,答案就在这个信封里,连我们都没见过。学校要求的是要一个字都不能错。”
“哦?”林浩天掂了掂信封,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你们的问题不会是一加一等于几这种弱智问题吧?”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徐莉对他一笑,“这可是真正的开放性问题,在场所有人都可以见证。”
开放性问题?答案唯一?一个字都不能错?!
林浩天刚刚还恼怒的眼神重新亮起光来。
只要他们没提前串通好,根本不可能!
“那好啊,”他满意地点头,“大家都别走,看看我们的夏少爷究竟水平多高,万一他们串通泄题,我们每个人都是证人,到时候让昂德沃特名声扫地!”
他说完,拍了拍手,示意球童搬来两把椅子,他便和段珊珊坐到一块,准备看笑话。
夏辰星依旧一脸发懵,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看到樱洁缓步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星空蓝的眸子注视着他的眼。
“准备好了么,夏辰星同学。”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被风一碰就会散开,似乎只有夏辰星能够听到。
夏辰星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不好意思再见樱洁,更何况还是现在这幅窘境。
但那缕淡淡的紫罗兰香却萦绕在他周围,将他的屈辱与苦涩渐渐扫开。
“行不行啊夏辰星,别耽误大家时间。”林浩天大着嗓门带头起哄,对他比了个倒拇指。
夏辰星深吸口气,抬头看向樱洁:“我…准备好了。”
樱洁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沉默地与他对视。
不知怎么,他在樱洁的眸子里看到了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樱花树。
淡黄的月光下,穿白裙子的少女立在这棵樱花树下,用星空蓝的眸子注视他的眼。
“你的梦想是什么?”女孩如是问。
夏辰星一阵恍惚,分不清这个问题究竟是过去的梦,还是樱洁在现实里问出来的。
还好,林浩天放肆的大笑告诉了他答案:“好问题,真是好问题!”
林浩天兴奋到拍起了大腿:“大家竖起耳朵听好了,亲耳听听夏少爷的梦想!”他扬着嘴角,已经开始嘲笑了。
“我…”
夏辰星低下头,攥住拳。
他有答案。
但那绝不会是正确答案。
他的那个梦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人嘲笑。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可他还能说什么?
除了这个可笑的梦想外,他什么也没有。
他闭眼,任由那股紫罗兰香蔓延全身。
和梦里一模一样。
梦里的白裙女孩也有着同样的花香,她曾在梦里说,这是紫罗兰的香,是她最喜欢的花香。
这和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他摇头,努力让思绪聚焦回问题上。
他在梦里确实回答过这个问题,就和他在小学时回答的一样。
可他现在竟有些想不通了。
梦里的他是哪来的勇气把这种幼稚的梦想说出口的?
小学的他又是哪来的勇气把这种愚蠢的想法喊出来的?
一片血色的樱花花瓣从他眼前飘落,落入他手心,带着温暖。
“今后,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无论你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请永远记住你的初心,它一定能带你找回那条正确的路。”
这是樱洁说过的话,不知为什么,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初心…
他有什么初心?
他盯着那片花瓣,和过去每次一样,仿佛只要见到这片樱花,心中就会产生一种本能,就像饿了就要进食、渴了就要喝水一般的冲动。
他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
哪怕摔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他也一定要实现。
这份决心就像这片樱花,明亮似雪,坚硬若石。
如果命运非要阻拦他,那他就——把命运斩断!
“我要成为魔法师。”他昂头,声音没有半分动摇,“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是。
这不可能是正确答案。
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他不管被打压多少次,都会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的唯一理由。
“哈,啊哈哈哈哈…”林浩天下巴都快笑掉了,“听到了吧,你们都听到了吧?不是我开玩笑,他真的想成为魔法师啊,哈哈哈。”
林浩天身边的人全都在哄笑,徐莉却只淡定地点点头,放任他们不管。直到他们笑得差不多了,她才白林浩天一眼:“劳烦您打开信封看一下答案吧,最好大声念出来,让每一个人知道结果,免得我们作弊。”
“还有这个必要么?”林浩天嘴上笑着,随手撕开信封,倒出信纸,“答案再怎么说也不会是…”
他低头看向信纸,表情瞬间呆住,刚刚还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瞪得比圆规画出的还要圆,活像一只从盲盒里开出猫的老鼠。
“怎么不念了?行不行啊林浩天,别耽误大家时间。”徐莉催促。
“这…这!”林浩天捧着信的手抖了两抖,反手将信摔在地上,“你们耍我!”
说罢抬脚就要把信踩烂。
“喂!”徐莉一声娇喝,用快到看不见的速度一把从地上抢过信纸,亮在众人眼前:“我们又没逼你念,你是自愿的。白纸黑字,结果明明确确,你倒是把它念出来啊。怎么,该不会不识字吧?”
“你!”林浩天顾不得形象,对着徐莉挥起拳来。
夏辰星见状,赶忙舍身去拦,可奇怪的是,徐莉的身形却像是模糊了一下,林浩天的拳头竟落空了。
“一个大男人欺负弱女孩,害不害臊?”徐莉瞪向他。
林浩天只气得发抖,转头看向正抱着对讲机说话的球童,怒吼道:“别闲聊了!我是会员,我包下的场怎么能让别人随便进来?!”
球童退了一步,无辜又委屈:“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还不给我把她们轰走?!”
“但…但是…”球童左看看林浩天,右看看樱洁徐莉,腿都发软,“就在刚刚,这两位已经把整个球场买下来了。现在,她们是这儿的老板。”
林浩天傻眼了。他眨巴两下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别这么惊讶,我们本来就是这儿的股东,现在只是收回经营权。话说,刚才的比赛你还比么?你的赌约是五杆,夏辰星还差你一杆吧?”徐莉转身从敞篷车上拿下一根木球杆,扔给夏辰星,对他挤眼道,“他那根破杆不好用,还是用你自己的吧。”
夏辰星木讷地接过杆,却不敢动。
他打不到球明明和杆没关系,要是换了这根还打不着,不是给徐莉丢人?
“打啊,怕什么?林少爷加了三十倍杠杆买你五杆进不了洞,你总得给人家一个结果吧?”
“可我…”夏辰星当然不想让林浩天赢。
“让你打你就打,磨叽什么?”徐莉生气地去抓夏辰星的手,准备帮他挥杆。
夏辰星赶忙躲开:“我知道了!”
他努力调匀呼吸,和之前一样,叉开双脚,盯紧脚前的球,蹲身,瞄准,扬杆,挥…
“等下!”徐莉抬手打断,“你这么打的结果会和刚才一样,换个潇洒点的动作,比如…这样?”她笑着做了个从背后击球的动作。
夏辰星有些发懵,他用最标准的动作都碰不到球,怎么敢玩这种花活?
“你得试试才能知道自己的潜力嘛!”徐莉勾着手指催促,夏辰星不得不照做。
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如果两位学姐真能让自己回到昂德沃特,就算让林浩天赢下这九千万,又算得了什么。
他半转过头,看着背后的球,用滑稽的动作轻轻挥杆。
砰!
接触球的那一瞬,木杆上的反作用力震得他手腕发麻,他还以为自己又把杆打断了。
但,那枚白球确实飞了出去,在众人的目光中,划出一个绝对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入球洞,甚至连边缘都没有蹭到。
所有人看呆了,林浩天更是瞪眼张嘴,像是成了木头人。
“再打,告他们这不是运气。”徐莉对着球童比个手势,球童便火急火燎地冲上去重新摆球。
夏辰星呆在原地,难以置信。但他不敢违抗徐莉的命令,只好照做。
砰!
完美进洞。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连打五杆,次次一寸不偏。
几秒钟后,球场上的啦啦队女生们瞬间沸腾。她们为夏辰星喊破了音,仿佛刚刚嘲笑夏辰星时她们没参与一样。
“夏先生…没想到您…”球童被彻底折服,看向夏辰星的眼睛里都闪出了光。
“叫夏老板吧,”徐莉转了转食指上的车钥匙,朗声道,“我们准备把这家高尔夫球场无偿赠送给夏辰星,作为他入学昂德沃特的礼物。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这儿的老板了。”
球场再次陷入震惊。
片刻的死寂后,球童和啦啦队女生以最快的速度扑到夏辰星身边。
道歉声乱作一团,甚至有几人跪在地上哭诉家里的不易,祈求夏辰星保住他们的工作。
只剩下一人仍在火冒三丈,毕竟,他刚刚稀里糊涂地为那个赌约赔进去三千万。
“入什么学!”林浩天头上青筋暴起,“他已经填过志愿了,他去不了昂德沃特了!”
“诶呀,这还真不好意思。”徐莉对他一挑眉毛,“看来你不知道,志愿系统是昂德沃特开发的,我们是管理员,有全部修改权限。”
“你们…!”林浩天的脸快要气炸了。
徐莉还不忘学着他之前的口气,补了一刀:“我们怎样?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规则,你要不服气,你也来更改它啊。”
林浩天干喘了半天粗气,他绞尽脑汁,总算又想到一个反驳点:“那段珊珊呢?她的入学礼物是什么?你们总不能搞新生歧视吧!”
“段珊珊?”徐莉摸着下巴思索:“今年招生名单里有这个名字么?谁告你之前替补的人选就是她的?”
“呵,这可是你们学校的短信!”林浩天自信一笑,拿过段珊珊的手机,将替补成功的短信展示给徐莉看。
这其实是他帮段珊珊花钱运作的结果,花了他二十多万。
“啊呀!真不好意思!”徐莉瞄了眼短信,吓得尖叫出声。
林浩天立即得意起来,自以为抓住了徐莉的把柄。
“前段时间一直有人打着我们学校的旗号冒名招生,听说有人被骗了几十万。诈骗犯昨晚刚被抓住,我看手机号就是给你发短信的这人!”徐莉一脸歉意,真诚催促道,“你们还是赶紧去报案吧,早点去还能多挽回些损失。”
林浩天眼前一黑,要不是被段珊珊扶住,就该晕倒在地了。
“喂,你们赶紧送他们离开,人家可是咱家会员呢,万一以后不来了怎么办?”徐莉吆喝起球童,比着手势将他们驱散。
一阵哄乱过后,场上只剩夏辰星和昂德沃特两人。
“对…对不起…”夏辰星有太多话想说,也有太多问题想问,但却被如巨浪般涌上的泪水哽住了。
“你这人什么毛病?道歉有瘾?”徐莉拍拍他的肩膀,“你又没做错。”
“我以为我…”
“以为你没机会了?”徐莉轻巧一笑,“怎么可能?我们说过,你很重要,不论什么时候,昂德沃特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啊?”夏辰星啜泣一声,疑惑地看向徐莉,心想合着之前樱洁说的都是谎话。
“我们也没骗过你,大门是为你敞开,但不意味着你随便就能进来。你还是得通过面试,其实我们对你的面试从梅吉可书店开始,到现在才结束。”
夏辰星瞪圆了胀红的眼,不可思议。
徐莉转身拉开跑车门,示意夏辰星上车,“你放心,我们对你日常的隐私不感兴趣。我们只看重三点,勇气、责任、还有决心。”
夏辰星不明白这些和面试有什么关系。
徐莉则指了指安全带,示意他系好:“勇气是看那些明知不可能的事你敢不敢去做。其实你最后考600、599哪怕500都没关系,我们看重的是你的行动。满分100的话,这一项给你打个70吧。”徐莉对着邻座的樱洁一笑,“要不是学姐推了你一把,你没准来面试都不敢来。”
夏辰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至于责任感,还挺难考察的。我和学姐设计了好几种场景,最后发现不如借段珊珊给我们搭的这个台,看看你做错决定后敢不敢担当,别死乞白咧地回来求我们。还好,你表现得不错,给你个99分吧,扣一分,怕你骄傲。”
“最后的决心嘛,就是刚刚问你的那道题。答错一个字你就真挂了。顺便一提,这道题其实是樱洁学姐出的,全世界只有她知道答案。”她与樱洁对视一眼,“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从哪想出的答案,明明你不像我有…”
“徐莉。”樱洁轻声打断了徐莉已到嘴边的话。
“咳咳…”徐莉赶忙捂住嘴,咳嗽两声,“总之你就期待吧。高尔夫球场我们会找人帮你打理,你什么也不用管,当然,你分不到多少钱就是了。嗯…我想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这回我们的时间管够。”
“你们…”夏辰星擦去脸上的泪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莉咯咯一笑,同几个月前时一样答道:“因为你很重要咯!”
她又立刻正色补充:“但这些好处可不白送,都要靠你入学后的表现偿还,加油吧,骚年,你肩上的担子可很重呢。”
她说完,便发动引擎,驾车而去。
这之后,夏辰星又问了不少问题,包括球杆的事,以及昂德沃特究竟是所怎样的学校。
“和球杆没关系,也许那只是你三个月里死记硬背物理公式的功劳呢?”徐莉随口解释着,同时偷笑。
至于学校,徐莉也只让他“充满好奇,保持期待”别的也没多说。
他其实挺想把希尔薇的事讲给二人听,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他尚不明白希尔薇的底细,万一那只是他的臆想,只会给两位学姐留下一些中二病的印象。
他顺利办完入学手续,再次回到了安然家,度过了高中最后一个、也是最为惬意的暑假。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该去大学报到的日子。
昂德沃特离远山市有三个省的距离,他准备坐清晨的火车。
临走前一天,他给爱种花的安然买了包四叶草的种子,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
第二天,安然特意起个大早跑去送行。想到要和相处十多年的玩伴分开,向来大大咧咧的她竟也哭了出来:“你去那边上学绝对不能把我忘了!”
“不会。”
“就算谈了恋爱也不能把我忘了!”
“好、好,不会!”
“绝对绝对!”安然追着前行的列车,向夏辰星的车厢招手大喊。
“快回去吧,寒暑假我肯定回来找你。”夏辰星挥手回应,在喊声中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城市渐行渐远。
二十余年后,坐在星辰下的夏辰星仍会时不时地记起,那天在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那轮太阳是那样璀璨夺目。
那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