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撇了下嘴,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轻松。
如果人人都像凤朝梧那样安慰他,他反而会受不了。
“明琴…”徐莉叹了口气,挡在夏辰星和高雅明琴之间,“我明白你的想法,但…”
“那你更该让他立刻退出,”高雅明琴没有丝毫犹豫,哪怕是面对徐莉,她的语调依然很冷,“还是说,你们本身就想把他推上战场送死?”
徐莉连连摇头:“我明白的,他留在队里,只会让你们以后的任务面临很大压力。”
“昂德沃特一定要小队制?这种落后的制度只会拖延效率。”高雅明琴毫没留情面,说话的同时还白了眼一旁怯生生的凤朝梧。
“昂德沃特的小队制是因为…”
徐莉正急着解释,精灵耳却伸手打断了她:“小队制不是必须的,但前提是,你要能证明自己一个人比一支小队更有效率。”
“怎么证明?”高雅明琴的眼神如刀子般落在精灵耳身上,仿佛在逼他立刻说出来。
精灵耳却笑着摇了摇头:“你的性格,和你那个父亲可真像。”
唰!
话音落下的同时,空气颤了两颤,在气流微微的震动中,无数柄风压构成的利剑被高雅明琴用魔法驱起,悬在空中将精灵耳团团围住,似乎下一秒就要把精灵耳万剑分尸。
凤朝梧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准备扑上去帮精灵耳拦下几剑。
精灵耳却淡定地抬手制止:“这么吓人。”他似乎早已料到眼前的局面。
“老师,”高雅明琴的声音如同淬过火的匕首,一字字扎在气流里,“请您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
“啊呀呀,”精灵耳这才抱住身体,打了个哆嗦,“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可是很惜命的。”
他陪着笑抬抬双手,确认高雅明琴解除了风压,这才向身边一指:“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最后一课,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靠自己的力量通过,我就允许你独自一人行动。”
伴着他的话,他指前浮现出一圈被紫色光芒环绕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没人能看得出后面通向那儿。
高雅明琴毫不犹豫地便走了进去。
精灵耳笑着给了徐莉一个眼色,徐莉便走到凤朝梧身旁:“朝梧,别在这儿守着夏辰星了,你就算守他守到世界末日,他也不可能突然会了魔法。”
“但我不能看着他这子难受。”凤朝梧低着头。
从刚才到现在,夏辰星一直把脸埋在桌上,一言不发,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凤朝梧其实不会安慰人,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默默陪在旁边。
“好了,你又不是心理学专家,傻站在这儿只会给我们的工作添乱,赶紧进试炼吧。”徐莉催促了两声,又皱着眉头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可是我…”
“别可是了!”徐莉忽然恼地一跺脚,加大了手上扇风的力度,“和你说话费劲,赶紧给我进去,不然我要生气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拽凤朝梧的衣角,手在快碰到他衣服时又停住,“哼”了一声缩了回来。
“自己进去,别逼我动手!”她撇开头,不再看向凤朝梧。
凤朝梧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默默走入了精灵耳身边的洞里。
徐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这才松口气,与精灵耳对视一笑,比了个大拇指。
随后,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夏辰星身上。
“喂,总不至于被这点小事就吓断气了吧,未来的救世主?”精灵耳走回桌前,像刚才一样蹲下身平视向夏辰星,尽管夏辰星把眼睛埋住了。
“我不是救世主!”发闷的声音中带着哽咽,夹着不甘。
“嗯,你说对了,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面对神明给你下达的判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桌子发出了一声被指甲刮擦的声音,是夏辰星攥住了拳。
“你不爱听?可这就是事实,特别是对你。”
“对你们来说不是?”夏辰星啜泣着反问。
“别人我不敢说,但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不会这么想,你应该认识她,就是她和徐莉完成的对你的面试。”
桌子又发出了一声指甲摩擦的声音,比上一次要轻、要缓,是夏辰星攥到发痛的拳又缓缓地松开了一些。
“她对我说过,在你高三最后几个月里,她见证了一场远胜过魔法的奇迹。”
夏辰星的身体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已经为创造一切奇迹做好准备了,看来没有啊。”
“那不一样。”夏辰星埋头答。
“怎么不一样?”
“是人就能参加高考,但无魔者永远学不会魔法,我永远成不了魔法师。”
精灵耳轻轻一笑:“或许吧,那你还记得为什么你愿意相信魔法存在么?”
几个月前的回忆涌上夏辰星心头,他记得,在面试时,徐莉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时,他费了些力才找到那个答案。
“我想保护一个人。”
“这就对了,”精灵耳直起身来,“这才是你的根,你的初心。”
“我不明白。”夏辰星不明白精灵耳说这些话对他有什么意义。
“你以为所谓的魔法究竟是什么?”精灵耳和蔼地望向夏辰星,没打算听他回答,“魔法研究所的人说是命牌,你应该听说了,每名魔法师的魔法回路都被抽象理解成一张卡牌,它有正反两面。”
精灵耳抬手在身前一抹,紫气晕开,十六张牌面浮现在空气里。
“这是正面的八张命牌,象征着魔法师正义面的属性。”他弹指将一张绘有雄鹰翱翔的牌面推到夏辰星面前,“高雅明琴的命牌正面——『御者』,执掌风魔法的命牌,象征着飞鸟学飞时舍生落崖的勇气。”
夏辰星噙着眼泪抬头去看,仿佛在牌面上看到高雅明琴从龙背坠落时那不屈的眼神。
精灵耳食指一划,另一张画着手指触碰金块的牌面被推到前面。
“凤朝梧的命牌——『炼金师』,执掌岩魔法的命牌,象征着一颗比钢铁还坚硬的决心。”
透过泪光的折射,夏辰星仿佛在牌面上看到凤朝梧支撑屏障的脊梁。
精灵耳的食指快速横划,让那正面的八张牌依次划过夏辰星的眼:“早在以前,有很多人认为是命牌选择了魔法师,毕竟魔法师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命牌就被注定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坚信命运论,认为一个人的命运从出生就被神明定义了。”
他骤然停手,虚空一握,将空中的那些牌面碎为粉尘。
“但…谁规定一定要这样的?不是命牌选择了魔法师,而是正因为是你,才会得到这样的命牌。”
“这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夏辰星能理解精灵耳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我是个无魔者。”
“对,是又如何。因为你是无魔者,你就要放弃想成为魔法师的梦想?因为你是无魔者,你就要放弃去保护那个人的冲动?”
“我…”
夏辰星眼中闪过一抹泪花,他想说“不,不会的!”,但理智立刻让他冷静下来。
就算他还想,又能怎样呢?
“有记载以来,历史上从没出现过任何一个无魔者后天变成魔法师的例子,或许从现有的魔法学上讲,也确实没有理论可能性。”
夏辰星轻轻垂下头去。
“但没有理论可能性,不代表没有可能性。世上从没有一个人敢大言不惭地保证自己的理论永恒正确万世不移。如果有个人非要告诉你,你的未来已经被确定了,一定会怎样怎样,那放心,他绝对是个骗子。包括我在内。”
夏辰星胸口起伏了两下,轻声问:“夏拉卡呢?”
“是骗子,最大的骗子。”精灵耳向他笑着,“不用去管任何人的话,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给你下结论?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也该是你自己。”
“如果我没有这个实力呢?如果我的未来就是被绑在某个命运之上呢?”夏辰星看向自己垂在腿边的拳头。
“那就找出你的方法,去打碎那该死的命运。除非…”精灵耳深吸一口气,“你已经连反抗命运的勇气都丢了。”
他第三次俯下身,将脸贴到夏辰星耳边,用就连徐莉都听不到的声音道:“要真是这样,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离开魔法境,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他说完,站直身,静静等着夏辰星的回应。
勇气?
夏辰星合上被泪水濡湿的眼。他记得,这是樱洁和徐莉曾对他考核的一环。
在那个晚春的夜里,是樱洁告诉他“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本身就是一种魔法”。
也是在那个夜里,他高举起胳膊,对着天空的十字星,决意在这个世上写下属于他的魔法。
可是…他是无魔者…
他眼前浮过入学试炼时的种种。高雅明琴在尸海中殊死一搏的目光,凤朝梧用脚跟抵着大地不动分毫的决意…而他,确实也曾有过这样的勇气。他咆哮着冲入尸海,换来的却是全然无用的挣扎。
毕竟…他是无魔者…
希望的光明明已经照在了习惯黑夜的他身上,偏偏只吝啬一晃,又无情地收了回去,只留下希望背后最为致命的绝望。
他!是无魔者!
无魔者、无魔者,无魔者!
这三个字像是被命运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永远嘲讽着他的无能。
凭什么?!
他突然攥死了拳,整条胳膊上青筋爆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在心里发狂般地嘶吼,不由自主地想要把那拳头砸向面前。
名为命运的神凭什么永远和他作对?!
他想成为魔法师,就让他受尽众人的耻笑;他买到了最爱的书,就要当着他的面把书烧掉;他终于别无所求,只想平平淡淡过完这无聊的一生,它却偏偏把机会送上门来,就为了看他现在卑微哭泣的模样!
看够了吧?满意了吧!
他豁地从桌前站起了身,让身下的凳子重重砸翻在地上。
精灵耳说得对,命运既然如此,他就该把这操蛋的命运砸个稀碎!
他一拳挥向空中!
“你想打倒的命运就在这儿,”精灵耳指向身旁的空洞,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认怂了,我现在就送你走。还有种…”他的声音陡然变硬,“就进去,把那个命运砸个稀碎!”
夏辰星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一步跨过,昂头走入了那漆黑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