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洞口，一片发冷的雾气拍在夏辰星脸上，却压不住他心中的火。
他快步往前，穿过雾区，看到两堵构成倒V字的透明高墙。
墙右侧，高雅明琴手中提着银鞭，只留给他一个冷峻的背影。
左侧，凤朝梧正对他高举着手，似乎在张口呼喊。
可他听不见，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轻摇了摇头。
凤朝梧不肯放弃，上前拍了拍透明墙面，又挥手砍出一道金刃，试图把墙打破。
金刃落到墙上，像一股水浪打在了棉花里，不带一点声响地消散了。
“白费力气，可笑。”夏辰星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嘲讽。
他愤愤回头，却又呆住。
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散发黑气的人，样貌和他一样，仿佛是从镜子里走出，又染了一身墨汁的他。
不同的是，那人身上反穿着T恤，裤子破着几个洞，拖鞋邋遢地搭在脚上，像一个黑色小丑，脸上还挂着扭曲的笑。
这就是精灵耳口中的命运？
夏辰星举起拳来。
“没错，我就是你的命运。想打我？”那人叉着腰，一挺肚子，挑衅似地向夏辰星勾了勾手，“那就来啊。”
夏辰星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再一被挑衅，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步便对着黑影挥拳。
嘭！
拳头触及黑影面庞的瞬间，夏辰星只觉有一辆飞驰的汽车撞上他的鼻梁。
他仰天倒地，鼻血流出。
见鬼！夏辰星惊恐地瞪大眼。他根本没见到那黑影是如何出手的。
“起来，继续啊。”黑影挺直了腰，蔑视着地上的夏辰星，再次向他勾手。
夏辰星咬着牙撑地站起，从侧面向那黑影小腹挥拳。
这次，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黑影的动作上，随时准备躲避对方的反击。
可对方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嘭！
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夏辰星一皱眉，“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黑影笑着，抬脚将鞋上被溅上的污渍抹在夏辰星的裤腿上：“拳头还挺有劲。”
夏辰星捂着痉挛的肚子，半天都动不了。
“只要是你打我，受伤的都是你。这就是会魔法的我，而不是你这样的…废物。”
夏辰星怒目瞪向黑影，却不再敢轻举妄动。
“哟，是谁进来的时候怒气冲冲，要把命运打倒来着？结果只会生气啊。”
“闭嘴。”
“戳到你痛处了？”黑影咧嘴一笑，又一次挺起肚子，“一条蠢鱼被名叫‘勇气’的鱼饵挂上了钩，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还想挥拳砸碎命运？哈哈哈，这太有意思了。”
夏辰星身体发颤，却不理他，只是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你也知道我说得没错，对吧？”黑影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模仿着精灵耳的姿态躬下身子，目光像蛇一样锁住夏辰星，“给你希望，再当着你的面把希望毁掉。你已经被骗过一次了。怎么还会上第二次当？”
上当？
夏辰星知道他再用言语蛊惑，不打算往下想，用力撇开了头。
“诶呀，我还以为你理解我呢，该不会你没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吧。”黑影追到夏辰星眼前，微微笑着，用唇语做出了四个字，“被精灵耳。”
夏辰星吞了口冷气。
这个黑影鬼话连篇，他只是不希望自己腾出心思找到破局的办法。
夏辰星闭眼，攥拳，打算专心思索。可那黑影的唇语却不停徘徊在他眼前。
精灵耳怎么可能会骗自己？
他又哪里骗了自己？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他用力攥拳，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靠痛觉驱使自己集中注意。
一定要找到办法，干掉这个自诩为“命运”的黑影，老师说过，只要能拿出勇气，就能…
就…能…
他整个身体蓦然僵住，连一个哆嗦都不再打。
等等…
勇气，勇气？
他缓缓睁眼，看向自己因过度用力紧绷到毫无血色的拳头。
勇气真像他说得那样有用？
如果是，那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对眼前这个黑影没有一点办法？
高考时他靠的不是勇气，是樱洁和徐莉给他一次次开的后门。
入学试炼时他靠的不是勇气，是樱洁给他准备好的粉尘。
说什么“反抗命运的勇气”？如果有了勇气就能反抗命运，世上哪还有这么多的不如意？
他是个无魔者，100%的置信度，就算他拿出毕生的勇气，也不可能逆转既定的事实！
他被精灵耳骗了！
要是有勇气就能当魔法师，世界上早就遍地都是魔法师了！
精灵耳，是个骗子！
一股湿热直扑鼻腔，扑灭了他心中那团刚燃起不久的火。
或许，这一切只是精灵耳一个善意的谎言，目的是让自己走出悲伤。
可善意的谎言依旧是谎言，命运从不会因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就此转变。
他已经不可能成为一名魔法师了，他就连眼前这个黑影都束手无策，更何况去保护那个他不知道是谁，但依然想拼死保护的人。
他做不到，永远做不到。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眨眼间便在脸颊边缘垂成一枚泪珠。
可是…
他仰起脸，让眼泪倒流，安慰着自己。
就算精灵耳是为了安慰自己，又何必费那么大力气激怒自己，只为了让自己上他的这堂课，见这个该死的黑影？
“啊呀，可怜呐，你居然还以为他是为了你好？”黑影的食指沾了下夏辰星下巴上的泪珠，又贴在嘴上享受地品味了一口，“别自以为是了，谁会在乎一个废物的感受呢？精灵耳考虑的根本不是你，而是——它！”黑影伸指指向夏辰星手臂上的三道伤疤。
“还记得报告上怎么说？”黑影抬手在夏辰星眼前一抹，让那张战斗报告再度浮现而出，而这一次，上面的一个词特别凸显而出——【在濒死应激状态下】
夏辰星瞳孔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
“懂了吧，”黑影靠在夏辰星身边，右手压在他的肩上，“在他们眼里，你胳膊上的圣痕就是个随时会被应激状态引爆的炸弹。他们安抚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你胳膊上的圣痕。他们不敢让你愤怒、悲伤，那只会导致圣痕失控！从头到尾，你只不过是圣痕的傀儡，一个毫无价值的囚徒，一个不被世界需要的废物！”
“废物”二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辰星身上，让他紧攥的拳头忍不住挥向了那份报告的虚影。
“对，这就对了！”黑影露出满意的笑。
“我们本来不该是敌人，而是伙伴。打破命运？那只是恶人的谎言，庸人的呓语，真正聪明的人就该明白，从没有人能违抗命运，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它、拥抱它、与它融为一体。”
黑影向着夏辰星张开怀抱：“来，来吧，放下你的一切，拥抱我，成为我，尽情释放你的愤怒与不甘，不要让那些骗子的阴谋得逞，不用害怕，圣痕的力量足以让你毁灭世上的一切。”
“我…”夏辰星的喉咙被一股血腥味堵住，每次喘息都吃力到发颤。
那黑影狂笑着，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只能后退，再后退，最后退到玻璃墙边，慌张地蹲到地上，无措地抱住了头。
“废物！”呵斥声从他头上传来。
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听过太多人对他喊出这个词，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喊出的了。
“废物…”
“废物。”
“废物！”
不，不是他分不清，而是那喊声来自四面八方，出自男人、女人、酗酒的人，散着柑橘味的人。
这些喊声像被磁铁吸引加速，如同箭矢般冲入他的耳中，又如海浪般要将他活生生碾碎。
“够了…”他趴在地上，被喊声压到站不起身。
声音越来越嘈杂，喊叫声中，纨绔弟子的嘲笑、醉酒男人的斥责、娇俏女孩的鄙夷，在一瞬间混成了一枚点着引信的炸弹，钻进他耳朵，滚到他身体最深处，将他的灵魂“嘭”的一声炸碎。
“废物！”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最终的判决。
夏辰星终于忍无可忍，他从地上暴起，像一头只受野性驱使的莽兽，不顾一切地向那黑影扑去。
他如疯了一般挥拳，一拳又一拳。
在两侧玻璃墙的倒影里，循环播放着同一个动作的投影。
那投影却渐渐扭曲，渐渐癫狂。
衣服被扯裂，鼻子涌出鲜血，拳头和肌肉因双倍的冲击力已彻底糜烂。
夏辰星依旧在挥拳，像是准备打到自己只剩最后一根骨头，再把那根骨头也砸得稀烂。
“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笑在玻璃墙的夹缝中回荡，是那黑影的，但也是夏辰星的。
他或许彻底疯了，比那个名叫希尔薇的女鬼还疯。
嘭！
终于，最后一拳挥出，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脸已不成人样，身体像个被抽干的空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可为什么还能感到痛啊？
像他这种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难道不应该就这样死掉么？
不被世界需要，不被任何人需要。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一事无成的废物啊。
他想哭，想嚎啕大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痛苦啃噬着他的心脏，或许就这样等着，等心脏被啃完，一切就会好起来吧？
可眼前的东西还在笑，在放声大笑。
他讨厌这笑声，他想把那笑着的东西撕成碎片。
“希尔薇。”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呼唤。
他愿拿出一切代价去换那个黑影的死亡。
没有回应。
“希尔薇。”他再次呼唤，宁愿听到那个女鬼用冰冷的口气嘲笑他的无能。
依旧没有回应。
“希尔…薇？”他只微弱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你在喊帮手？”黑影上前踢了他一脚，“别指望了，你的队友马上也都要死了。”
“呵。”夏辰星吐出一口血沫。
开什么玩笑？他想。他们可不是我，他们是真正有勇气的魔法师，他们永远不会输。
“看来你不信？”黑影抓着夏辰星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按着他的脑袋转向身后的玻璃墙。
在墙的另一侧，夏辰星看到徐莉竟站在那里，高傲地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的凤朝梧。
夏辰星看不清凤朝梧的表情，因为那男孩把头埋向地面，他只能看到一滴亮晶晶的东西从男孩脸上滑落，打湿了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