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的手机摔在桌上。
布拉德白了他一眼,以为是他手抖,便继续打起了游戏。
殊不知,冷汗已从夏辰星头顶滴落到桌上。
他记得清楚,高雅明琴曾说过,昂德沃特的持戒人只有三个。
大黄牙是一个,那个戴着白色戒指的旗袍校长想必也是一个,可如果是他俩找自己,犯得着发这么一条神秘的短信?
那还能有谁?
他闭眼。阴影中,一个被黑袍笼罩的身影浮现而出。是那个戴着乌鸦戒指,连续恐吓过他两次的人,沃罗诺夫。
他胳膊上的三道伤疤隐约抽痛。他记得,入学试炼后,他第一次见那怪人,对方就掐过这三道伤疤,那时的痛至今仍刻骨铭心。
那个持戒人明显不希望自己留在魔法境,或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在维护所谓的《魔法境公约》。
不论如何,自己确实有必要当面见见他,向他问个清楚。
夏辰星连着换了三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又像做贼似的瞥了眼布拉德,确定对方没心思顾及自己。
这种事还是不该随便让别人知道,万一牵扯进自己无魔者的秘密,就麻烦了。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便给徐莉发了个短信,简单说了下自己要去哪,等了十多分钟,没得到回复,这才起身离开宿舍。
借助芙兰朵的指引,他通过传送阵来到一座拱形石桥前。
那座白塔就在前方湖心的一座孤岛上,发着令人目眩的光,如同一根支撑天地的石柱,耸立在无边的夜幕里。
而按照芙兰朵所说,为了表达魔法师对永恒之塔的敬意,所有前往永恒之塔的人都必须在石桥前收揽魔法,步行过桥。
现在是晚上九点,桥上没人,只有夏辰星脚步的轻响。空气带着咸味,潮气也不算黏腻,青白石的桥身在月光下散着银黄色的微光,上面刻着一幅幅石雕,甚至隐约在动,仿佛在讲述某段传奇的历史。
夏辰星站在拱桥最高处,不由自主地向湖面眺望。湖风拂过他的脸,让他惬意地吸了口气。湖面粼粼的波光连成一片,伴着月华跳动,蔓延向远岸的白桦树林。
他继续向前,来到塔下,这才惊讶地发现那远远看去只有针尖细的柱形白塔,恐怕直径得有百米多宽。
他仰头,试图看到塔的顶端,可仰到脖子都酸了,也只能看到一面发着白光似乎没有尽头的墙体,不停向上、向上,直至刺向高空的月亮。
他一时有些目眩,感觉自己像一只瞻仰巨人的蝼蚁,观察高山的沙砾。在这纯白的造物面前,仿佛世间的一切色彩都被剥夺,一切罪恶都被洗净,到最后,只剩下那永远无法被理解的伟力,那是独属于“神”的领域。
他赶忙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被这股伟力压得有些喘不上气。
但他并非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感觉。他曾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棵树,那棵在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色樱花树。
论大小和高度,它甚至较眼前的白塔也不遑多让。在他第一次从那棵“神”树的梦中醒来时,他花了许久的功夫才总算平稳了自己的呼吸。
这座塔,那棵树…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带着困惑,将手搭在面前那扇仿佛尘封了一千年的青铜门上。
他推门,却没推动。
“身份验证:夏辰星,昂德沃特大一级学生。”青铜门前,MI·芙兰朵干练的女性形象浮现而出,“您是否要进入永恒之塔?”
夏辰星迟疑了一瞬,才答了声“是”。
突然间,整座塔向他迎面扑来,他根本来不及躲…
呼——
风如刀子般刮过双耳,强烈的眩晕感涌上脑袋,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就连胳膊上的三道伤疤也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
他死死皱眉,一把拍在了伤疤上,咬牙硬忍。
好在,仅仅几秒后,异样消失,只剩下一片嘈杂的流水声、连绵不断的高跟鞋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急促地对话声。
“喂,别挡着门口!”男人的呵斥厉声传来。夏辰星慌忙睁眼,却被头顶的阳光晃住了。
等等,阳光?现在不该是晚上?
他揉揉眼,想再睁眼确认一遍。
“都说了站一边去,你第一次来?”那男人口气很冲。
夏辰星看向他,见是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性。
他点点头,快步往旁边闪。那男人却来不及说话,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消失在了夏辰星刚刚站过的位置。
而周围,类似的人络绎不绝、步履匆忙。他们大多都穿正装,仿佛是要急着去赶公司的早会。
这还是魔法境么?
他困惑地转回头,看到背后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喷泉,喷泉后则是三层楼高的落地窗,正有一条红龙大展着翅膀从太阳边缘飞过。
“新的魔法核实验方案什么时候能批?经费要不够了!”
“这是我昨晚上写的38篇论文,您看看什么时候能给我提个职称?”
“学生会的工作不饱和,让他们现在过来加班!”
“可现在是晚上。”
“永恒之塔里从没有白天和晚上的概念!”
乱糟糟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着,吵得夏辰星越发发晕。
看来这里就是永恒之塔内部没错,接下来需要找到电梯,下到第0层就好。
他小心地在人群中辗转腾挪,试图寻找着路标或者向导牌。很可惜,这座室内喷泉广场周围,什么带图或带字的东西也没有。
他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便按紧耳机:“芙兰朵,告诉我去永恒之塔第0层的路线。”
“检索中…”
夏辰星等了几秒,觉得这次检索的时间比刚才过来时要长。
“请核对您的目的地。经检索全部数据库,永恒之塔没有第0层。”芙兰朵的音调不带一丝波澜。
怎么可能?
夏辰星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上面的短信:“你看,我收到的短信就是让我去第0层。”他知道芙兰朵有接入他手机的功能。
“短信的内容确实如此,但永恒之塔没有第0层。”芙兰朵言之凿凿。
难道是持戒人写漏了数字?他本想让我去10层、20层之类的?夏辰星皱眉思索,又觉得持戒人不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该不会这本身就是个谜题,是对自己的考验吧?
“芙兰朵,告诉我电梯在哪,我自己去找。”
“很抱歉,您不具备前往永恒之塔其他层的权限,按照安保条款,我被禁止给您提供永恒之塔传送阵所在的房间号。”
“但这是持戒人让我去的,你刚才也看到了。”夏辰星重新点亮了手机。
“很抱歉,您不具备前往永恒之塔其他层的权限,按照安保条款,我被禁止给您提供永恒之塔传送阵所在的房间号。”芙兰朵只是单调重复。
夏辰星属实无奈。第0层不存在,别的层不让去,这个持戒人到底是什么…
噗!
夏辰星正低头思考,只觉脑袋被什么厚实的东西一撞,那东西结实得像个钢板,把他仰头撞倒在地。
“啊哟!”
他还没来得及喊痛,身前的老人却抢先嚎了起来。
完了!遇到碰瓷的了!
他急忙左右转头,希望周围能有类似监控的设备,证明他的清白。
可那老人却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嚎叫着,越叫越凄惨。
拜托,我刚才动都没动,你装啥呢?夏辰星向前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白布衣的老人捂着肚子趴在地上,蜡黄的脸上堆满了人字形的皱纹,嘴角侧下还有一颗黑痣。
夏辰星虽然不满,但眼见老人的惨样又有些于心不忍,便叹了口气,上前去扶。
“哟,啊哟,慢,慢点,痛!”老人动一下就叫一声,夏辰星险些以为他真摔骨折了。
可是…
夏辰星的手托在老人腰上,那腰根本不像正常人类的腰,硬得像个铁板,他指头稍稍使了点劲,根本按不动。
他用最大的力气往起扶那老人,可明明用力用到脸都白了,可那老人就是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见鬼了,这老人该不会是个铁疙瘩成精吧?
没两下,夏辰星已累得满头大汗,哼哧哼哧喘个不停。
“小朋友,我…我不行了,你不用管我了,忙你的吧,诶,诶呦…”老人叫得比刚才更惨了,好像真的随时都能断气。
夏辰星知道,这老人就是故意这么说,想用道德绑架逼自己帮他帮到底,顺便再敲诈一笔医疗费。
他可不傻。
“好吧,您保重。”他放下老人的胳膊,起身就要走。
“喂,你还真走啊!”老人有些惊慌。
“不然呢?”夏辰星头也不回。
“其实我是来考验你的。”
当我信啊?夏辰星冷冷一笑:“你是钢铁仙人?我帮了你,是不是这辈子能有用不完的钢铁?不好意思,那东西对我没用。”
“其实我是白魔导师,阿拉法。”
“拉倒吧,我还是黑魔导师呢。”夏辰星不屑地往前走,心想这人瞎编也不编个靠谱点的,谁家魔导师天天在广场上瞎逛碰瓷。
他身后的老人却没再说话,只传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声:“你很像祂。”
夏辰星愣了一下,转头问:“谁?”
“一个你想成为的人,一个你会成为的人。”那老人已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正背对着他向反方向走。老人站得笔挺,头腰脚连成了一条标准的直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铿锵的一声。他的白布衣角飒飒飘着,背影高大又强壮,仿佛和趴在地上时完全换了一人。
“不要让等你的人等太久,它们会着急。”
他就那样向前走着,他前方的阴影如同受惊的老鼠般飞速四散奔逃。
夏辰星瞪大了眼,忽然想起了布拉德桌后贴着的那张海报。
也许…这个老人说的都是实话。
他就是白魔导师——阿拉法!
他眼看着老人走到一扇门前,转身进去。他便赶忙追上,也不管门后是什么,推门就跑入其中。
可老人已不在那个房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