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当前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就随意坐在一张普通的高背椅上。
而昂德沃特地位最高的三名持戒人全聚在这里——为了审判他。
夏辰星不由身体发抖,生硬地吞口唾沫。
他的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持戒人的眼。
大黄牙立刻咧嘴对他点了点头,似乎在给他鼓劲。
维斯卡洛更是直接拉出一把椅子,又隔空取过桌上的青花瓷茶壶,为他沏了杯茉莉花茶:“坐吧,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夏辰星没动,他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委屈地问:“封印…怎么样了?”
“这不是你该问…”对面的黑袍正用嘶哑的嗓音说着,坐在夏辰星这侧的维斯卡洛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放心吧,封印没事。夏拉卡的神迹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夏辰星看向她乌黑的眸子,相信她没在说谎,这才用力缓口气,坐了下来。
“你小子够厉害啊。”大黄牙用手上的戒指敲着桌子,“开学第一天就跑到全魔法境最核心的封印去了,我当年都没你这么勇。”
大黄牙的憨笑是那样随意,好像现在不是在魔法境,而是在远山市的那家小说店,夏辰星也只不过是无意间撕坏了一本书。
“黄定山,”只有黑袍低沉的口气永远令人不快,“白魔导师不是来听废话的。”
他厉声喝完,用兜帽下的空洞转向夏辰星,命令道:“请你解释你出现在封印前的原因,一个细节也不能少!”
夏辰星的手本来捏在茶杯上,一声冷喝下,杯子里的茶都撒出来一些。
“辰星,不用紧张。”维斯卡洛一弹手指清掉了夏辰星手前的茶渍,“六天前的早上凤朝梧向学校报告了你的失踪,斯诺维吉斯托斯教授和徐莉一直在找你,直到刚刚,沃罗诺夫持戒人才在封印之渊发现了昏迷的你。我们不是来追究责任,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维斯卡洛,话不要说太满。”黑袍似乎对任何人都毫不客气,“夏辰星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昂德沃特守则。不追责?呵呵,你自己来担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重点是事情经过。”维斯卡洛丝毫不生气,只温柔地望着夏辰星,微微笑着,“你可以讲了。”
夏辰星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惶恐不安憋回肚子里。他声音发颤,将之前的经历几乎一五一十地讲出。当然,中间那场梦的细节被他故意跳了过去,倒不是刻意隐瞒,但这涉及到他自身的过去,况且多半只是场噩梦,他觉得没必要单独讲出来浪费大家时间。
他中间磕绊了多次,但全场没一个人打断他。
直到他讲到被黑袍带走,校长才将重又沏好的热茶再次推到他面前:“喝点茶吧,你嘴唇都干了。”
他确实口渴,便双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茶不烫,甚至温度正好。茉莉花的清香在他口中化开,让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校长…”他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便主动问,“我会被怎么样?”
维斯卡洛笑着摇摇头,在他身边轻轻一点,笼着白雾的门便浮现而出:“你先去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我们要商量些别的事。但你放心,处罚的事我会帮你争取。”
夏辰星不安地起身,小声道了声谢,才拘谨地走入那道白门。
校长再一挥手,白门随之消失。“两位怎么看?”她向桌对面的同僚发问。
“再明显不过。”大黄牙摆弄着自己手前的茶杯:“持戒人的短信是假的,徐莉根本没收到夏辰星的任何消息,芙兰朵遭到了入侵,有人故意引夏辰星去封印。”
“你的意思是,夏辰星被施了幻术?”校长抱起手来:“但谁这么胆大,顶着芙兰朵对全魔法的境监视,还当着所有魔法师的面…”
“这不难。”黑袍将兜帽转向身旁的大黄牙,“我们这里就有一位顶级幻术师。”
“哦吼,”大黄牙一耸肩,“还好第一个发现夏辰星的是你,如果是我,那还真解释不清了。”
他笑着露出了嘴里的大黄牙:“不过说到底,我们执行部确实有疏忽。特别是蓓可的管理,我会安排人定期发给她足够多的资源的。”
“但话又说回来,”大黄牙瞥视着黑袍,手指在桌上咚咚地敲着,咧嘴道,“身为隐匿部部长的你是不是也有不小的责任?作为暗之戒持戒人,你可是魔法境除黑魔导师外,唯一一个能把黑魔法运用到极致的,想绕过芙兰朵的监视做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好了好了。”维斯卡洛张开双手,打断唇枪舌剑的两人,“你们两个从上学时就一直吵,现在都当上持戒人,各自作为部长了,怎么还在相互推卸责任?”
她叹口气,转头看向边上的老人。那老人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依旧托着下巴,闭目不语,似乎在思考。
“我建议,”黑袍张口,“让夏辰星离开魔法境,永远不再回来,这里本就不该属于他。”
“你想把一枚随时爆炸的炸弹丢到无魔者中间不管?”大黄牙大着嗓门喊,“看来你们隐匿部平时的工作不饱和啊。”
“黄定山,你以前没这么胆小。”黑袍冷笑,“无魔者永远不得进入魔法境,我只是在维护《魔法境公约》的权威。”
“公约,是的,公约。”大黄牙拍了拍手,似乎早在这个词上等他:“按照公约第五条规定,他应该在魔法境中接受管控。”
黑袍低哼一声,抬手在空中挥出一团黑气。黑气有序排列起来,组成了一张写满字的表格,最下面一行突显着:【圣痕状态稳定,建议暂时不予管控。】
“如果你承认事实,他就不该留在魔法境。如果你坚称他该被管控,他就不该在魔法境里到处乱跑。”他越说越沉。
“这只是那个精灵耳的结论,还没得到魔导师认可。况且,他只是个孩子,公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应该…”大黄牙正加快语速反驳,突然被维斯卡洛的一声“嘘”声打断了。
维斯卡洛向着一旁的老人给两位同僚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看去,这才意识到古怪。
从老人坐到桌前直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思考的姿势,无论夏辰星说什么,两名持戒人吵成什么样,他都纹丝不动,显然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名持戒人默契地闭嘴,不敢打扰老人的沉思。
他们猜不透老人的心思。
按照《魔法境公约》,持戒人由魔导师直接领导,但实际上魔导师很少过问魔法境的具体事务。像这样由魔导师亲自出席的持戒人会议,三人任职六年来以来也只有这唯一一次。
不过看老人沉思的状态,这次魔神封印的事件显然关乎重大。
会议室一片死寂,黑袍和大黄牙时不时互相用眼神争锋,却不敢再发出一言。
时间就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那块以魔法能驱动的挂钟,滴答提醒着三人,这场寂静已持续了太久。
“嗯…”
终于,阿拉法发出一声懒散的轻哼,让剩下三人瞬间打满了精神。
“咚”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老人“哎哟”的痛呼——他的脑袋竟从撑着的手臂上滑落,重重往下一垂,听那声惨叫显然是拉伤了脖子。
“魔导师大人?”维斯卡洛赶忙起身上前,查看情况。
“啊?啊…”老人揉了揉眼,又迷迷糊糊抹了把嘴角,确认自己没流口水,“怎么样?能散会了?”
嗯?
维斯卡洛愣在原地,看着这名昏昏欲睡的老人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他刚才只是睡着了?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咳…”大黄牙轻咳一声替维斯卡洛解围,“还没,我们看您在思考事,没敢打扰。”
“哦——”老人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舒活下筋骨,毫不避讳道,“抱歉,我刚才只是睡了一觉,你们说到哪了?”
三名持戒人一时茫然,相互对视一眼。
“夏辰星说了整件事的经过。”维斯卡洛恭敬地站在老人身旁汇报,“我们认为敌人渗透进了魔法境,可能想通过夏辰星对封印做些手脚。”
“我检查过封印。”黑袍补充,“状态稳定。但我建议让夏辰星离开魔法境,无论对我们还是对他来说都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反对。”大黄牙气势很足,“除非沃罗诺夫先生准备动用全隐匿部的力量给夏辰星的圣痕擦屁股。”
“行了!你们吵起来没完了。”维斯卡洛训斥一声,才歉意地看向老人,“魔导师大人,您看…”
老人挑起眼上浓密的白眉,看向黑袍,顿了一顿:“夏辰星犯了错,该罚。”
一句话出口,维斯卡洛和大黄牙不约而同皱起了眉。按照魔法境的规定,擅闯禁地的最高处罚是抹除记忆,驱逐出魔法境。
“魔导师大…”维斯卡洛正要为夏辰星争取,老人却对她一笑,“夏辰星是学院的学生,在学校里犯错,由校长按校规罚,其他人不必过问。”
校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她立刻明白了魔导师的意思。
若只按校规处理,这件事的定性自然轻了许多,何况最终解释权在自己手里,无论怎么罚,她都能解释过去:“我明白了,我这就启动学校处罚流程。”
老人微微点头,看向三人:“至于敌人渗透魔法境的事,我相信你们三位的能力。”
大黄牙松了口气,随即追问道:“魔导师大人,您看我们是不是对恐惧魔神的封印做一下加固?敌人的目标很明确,这次没成功,一定会有下次。”
“你们自己决定吧。”魔导师挥手再打个哈欠,“其它七个魔神有什么消息?敌人既然动手,不会只找这个最麻烦的。”
“兰蒂斯和山德鲁暂时没发现异常,”大黄牙顿了顿,摸了摸下巴,“只有炎之洲最近发生了瘟疫,我们怀疑和瘟疫魔神有关,但弗里蒙德坚决否认,也拒绝我们协助他们调查,我们没法核实。”
老人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对此不以为意:“去年跑掉的那个魔神呢?”
大黄牙摇头:“没消息。我一直在让樱洁寻找线索,她最近在兰蒂斯,再过几天就该回来报告了。”
“不用急,四校之争快到了,优先准备这件事吧。其它的…”老人扶着椅子晃晃悠悠站起身,“该来的总会来。”
他说完,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会议室。
……
半小时后,夏辰星被维斯卡洛带到了一座海边的庄园前。海风将清新的草香弥漫开来,头顶上方的蓝天白云晃得夏辰星有些眩晕。
“校长…这里是?”他没记错的话,校长最后给他的处罚是关两星期禁闭。
“禁闭室,”维斯卡洛自豪地指着这座带高尔夫球场的庄园,“我亲自设计的,让你们进去好好反思,这是我们校训‘自由’的体现。”
她说完,拍拍夏辰星的后背,转身离去,只留夏辰星惊得下巴快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