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雨让浑身滚烫的夏辰星冷静了一点点，他摸索半天总算把耳机塞进耳朵。
“启动中…耳蜗识别通过，身份验证：夏…”
芙兰朵还没说完，另一个焦躁的声音便从耳机里抢出来：“你在哪，怎么还喝酒了！”
徐莉的声音像要把他活吃掉。
夏辰星一个哆嗦，赶忙狡辩：“我…没…没事，你说事。”
“你这样我怎么说？先给我回来！”徐莉怒斥。
夏辰星借着酒劲第一次反驳徐莉：“别谜语人，到底…到底怎么了！”
这一声吼竟把徐莉的气势压住了。
耳机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声：“这件事我不能瞒着你。但你必须发誓，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着急，先回来！”
“我发誓。”夏辰星举起手，没有半分犹豫。
“金钥匙诊所…出事了。”
轰！
夏辰星不确定是真的打了雷，还是他的幻觉，但那不重要。
“安然，安然怎样了！”他如野兽般在马路上嘶吼，吸引了打伞路人的目光。
徐莉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自信：“她应该没事。”
“什么叫应该？！！！”夏辰星吼到彻底破了声。
他其实知道他不该吼徐莉，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里失了火，我和老师赶去的时候，别人都没事。”徐莉顿了一顿，才说，“只少了一个人。”
“她现在在哪？！”水从夏辰星眼角滚落，时冷时烫，不知是雨还是泪。
“我们正在找，也许她已经提前走了。”
“我不要也许！”夏辰星攥住拳，在眼上抹了一把。
“你答应过我，先别急，马上回来，樱洁学姐很快就来处理。”
夏辰星根本不回话，他掏出手机，疯狂地戳着安然的联系方式
接接接接给我接！他连点了六下拨号键，手指用力到骨头都“咔嚓”一响，好像只要自己点得越快，对面就接得越快。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声音如夺命的判词，让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一同抽空。
夏辰星茫然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屏幕上滑落，手机像慢动作一般，在空中伴着雨点往下坠，坠了很久，才“哒”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声音响得惊人，像是碎掉的不是手机，而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会的…她一定是手机没电了…或许是手机又摔坏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的脸已经湿透了，就连鼻子都被堵住了。他张大嘴，勉强呼吸，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不知该去哪，又转过头。
恍惚中，他看到安然神气地笑着，将两张电影票塞进了他的口袋，让他带段珊珊去看。
她会没事的，她那么聪明，看到事情不对，一定跑的比谁都快，一定！
他一遍又一遍擦着脸，可永远也擦不干净。
他蹲下，抓起手机，不死心地又一次按下拨号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酒精被升高的血压挤进他的脑子，他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踩了一脚：“什么破手机！”
他大骂。周围的路人以为这是个疯子，全都吓跑了。
“你冷静点！我已经在帮你查了。”耳机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催促。
冷静？我他妈怎么冷静！
夏辰星对着面前猛挥一拳，却又停到半空。他想起来，高考出成绩的那天，他同样发泄的一拳，是安然用那只柔软的手硬给他拦下的。
“对不起…”鼻子猛地一抽，他双腿像被抽去筋骨，跪在地上。
“对不起！”他对着地面无助地呐喊，连头也抬不起来。
“安然手机最后的定位确实是诊所。但那是半小时前，后山有人找过了，她也不在哪儿，我还在找，你先回来！”
找？
对啊！
是得找！
要赶快找！！
夏辰星抄起屏幕碎开的手机，不顾碎片划破指头，点开地图，在上面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找……快找啊！
他发疯般地把地图滑来滑去，可地图这么大，他去哪找啊！
眼泪啪嗒啪嗒打在手机上，融进屏幕的裂缝里。
他双手按在地上，低着头，像是祈求神明饶恕的罪人。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能早察觉到异样，如果刚刚就给安然打去电话，如果不和林浩天拼什么破酒，如果…！
他抓着地面，几乎要把地砖扣下来。
但他知道，光是生气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抹把泪，从地上跳起，环顾这座偌大又喧嚣的城市。
雨下着，一切灰蒙蒙的。
他突然觉得这看过不下百遍的街景像黑白电影一般冷酷而陌生。
“我们调了监控，安然是被诊所的医生带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你赶紧回来听老师安排！”耳机对面一边催促着，一边传出了一声嘈杂的引擎声。
徐莉已经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了，打算强行来接走他。
安排？等安排完安然都没命了！
夏辰星再管不得许多，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沿着马路便往前冲。
好像只要冲得够快就能见到安然。
确实，高三以前，他从没觉得这个茶色短发的丫头这么重要。
她天天缠着自己，像个父母安插的跟班，自己甚至想甩掉她。
可是…
在那个看不见星星的夜里，是她给了自己信任。
在那个充斥着泡面味和叫骂声的网吧里，是她给了自己一个家。
要去救她。
一定要去救她。
现在就去救她！
他把嘴唇咬到出血，豁出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像疯狗般向前冲。
啪！
路上凸起的地板绊了他一脚，他横身飞出，撞在电线杆上，又滚倒在地。
“我**妈！”
他咆哮着对那根电线杆挥下一拳，手背上炸出七八道血花。
一点也不疼。
真的。
他呆呆地看着伤口喷出的鲜血，好像那条胳膊已经不属于他了。
滴——
汽车的鸣笛呼啸而过，卷起的风拍在夏辰星身上。在他余光中，一辆白色面包车开得比他还着急，险些追尾了前车。
白色…面包车？！
他猛然抬头，颤抖的目光落在车尾那行红漆广告上——【金钥匙诊所，随时为您服务】。
他愣了一秒，手脚并用从地上跃起。
没看错，就是金钥匙诊所！
“我找到了，我看到那辆车了！”他呐喊着，手脚并用往前扑，这才意识到人类的双脚永远追不上面包车。
“芙兰朵，查车号！”耳机里，徐莉同样咆哮着让芙兰朵工作，芙兰朵只用2秒就给出了信息：“远C63305，当前车速71迈，车上存在三个异常的魔法源，混沌能个体，后排有一个无魔者，人类女性。已标记该车辆，并将实时定位同步至各位手机中。”
夏辰星根本来不及听，他像一枚失控的炮弹冲入湍急的车流。
刹车声、喇叭声、怒骂声如海一般涌来，好几辆车差点置他于死地，但他眼中只剩那辆即将消失的白色车尾。
“立刻回来！”徐莉拿出平生最为严肃的口气，“事情的定性已经变了，你处理不了，樱洁学姐马上…”
啪！
夏辰星一把扯下耳机扔进了口袋里。
他张开双手，用身体逼停一辆出租车，几乎是从车窗里翻了进去。
“追这个红点，快！多少钱我都给！”他将碎屏的手机一把拍在了司机眼前。
“小兄弟，什么事这么急？”司机关心道。
什么事？
他恍惚间听到了安然的声音：“那万一有一天我也失踪了，你能找到我么？一定要找到我哦。”
会的，一定会的！
就算把世界撕个稀烂，就算把每个缝隙都用手砸开，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可这车为什么还不开？！
“开车！”夏辰星一拳打在挡风玻璃上，几乎要把玻璃打穿。
司机吓了一跳，赶忙解释：“小兄弟，别急，等红灯呢！”
夏辰星扬起麻木的脖子，隔着朦胧的泪水和雨水往前看。信号灯上那抹刺眼的红，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一跳一跳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我一定要找到你！
他猛地用手背抹去眼泪，吸了一下鼻子。
“开过去。”他声冷如铁。
“什么？”
“我让你开过去！”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司机默然看向副驾驶的男孩。那男孩睁着腥红的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整个世界。
司机一个哆嗦，双手握紧了方向盘，犹豫片刻，才慢吞吞道：“违反交通规则。”
“我他妈有的是钱！”夏辰星高高举起胳膊，把口袋里所有的钞票抓在手中。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司机终归坚守着他的原则，出租车在斑马线前纹丝不动。
夏辰星吸一口气，眼睁睁看着手机上越来越快的红点消失在屏幕边缘，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忽然像一个失去支撑的玩偶，身子一歪倒在座椅上，任由眼泪沉默地流下。
他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魔法境。既没有徐莉的飞车，也没有越有钱越快的马车。
唯一有的，就是那冰冷的，他永远无法改变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