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到郊区的环山路上。
司机喊了夏辰星三遍,他才惊醒,站起身,脑袋撞上了车厢顶。
他甩下一把钱,跳下车,直冲悬崖边的面包车,双手甩开车门。
哗啦!
车里涌出一股令人发毛的冷气,此外什么也没有。
“安然!”
他仰头嘶吼,声音在山涧回荡,没有回应。
他向四周望去。乌云遮住群山,只剩一片朦胧的灰。山路像条巨蟒,吐着信子,在雨中嘶鸣。
悬崖下,溪水呜咽,是黑色的,像在悲鸣。
没有活人的气息。
“安然,安然!”
他大喊,喊到身体缺氧,休克般一颤。
他便大口呼吸,把雨吸进肺里,难受到站立不稳,踢到一块碎石,那碎石便坠下山,许久才传出一声回响。
他呆呆看着下方,竟隐约觉得自己从这儿跳下去就能见到安然…
他随即摇了摇头,重新抬头,目光扫过山上的每一块怪石、每一棵灌木。
风穿过山谷,叹息一声。
找不到…
找不到了!
他看向空中的雨,膝盖弯下,扑腾跪倒,便仰着脸,任由雨水冲刷瞳孔。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像残叶落到水面,在山路上荡开波纹。
夏辰星一顿,木讷地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他看到了!
在山崖一块突出的崖壁上,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骷髅!
他一跃而起,跳了近一米高,随即抹去泪,如野兽般死死盯着崖壁。
那里很高,离环山路至少有七层楼,如果从上面摔到悬崖下,必然粉身碎骨。
去他妈的粉身碎骨。安然,我这就来!
他根本不顾这些,借着酒劲,跃身抓住了山崖上的凸石。
在初中时,他就参加过模拟攀岩的训练。
他努力回想着那时的技巧,一点点朝上方突出的崖壁挪去。
但模拟训练永远模拟不出现实的险恶。
凸石尖锐,像锥子般扎进夏辰星的掌心。垫脚的石块不时脱落,让他整个身体半悬在空中。
他不敢往下看,已分不出身上的粘液是汗是雨,就连血液里的酒精都被这绝境吓得挥发殆尽。
他恢复了痛觉。掌心像在着火,浑身骨架像是灌了醋。冷风吹着大雨呼呼地拍来,从他衣服上的破洞灌进怀里,冻成冰晶,融进他每个毛孔里。
他确实有几分醒酒了,理智盖过冲动,他总算能正确评估眼前的处境。
他已经进退维谷了。
他抬头,如果继续向上,他就要想办法够到那近两米远的下一个石块。
可要退回去…
他闭眼,吞口唾沫。
倒着往下爬更是必死无疑。
而且…
他绝不能退!
他咬牙,仰头看向头顶已只剩1层楼距离的突出平台。
安然就在那等他,他只要再上去几步就能够到了!
“呵——啊!”
热血涌上,淹没他仅坚持十几秒的理智。
他的指头扣进岩缝,指甲下被沙砾刺出血来。他伸另一只手拼命向上够,扯到关节发出“咔吧”一声响。
够不到,就算他把胳膊扯断也够不到!
没用…没用,没用!
他挥拳打向岩壁。
要不是自己不会魔法,要不是自己这么没用,安然也不会…
他仰天长啸,瞳孔里炸出血丝。
救不了安然,不如死去算了!
念头如一片六角雪花,冰冷又清晰。在他灼烧殆尽的神智里,留下一份诡异的平静。
他连最重要的人都救不了,还当什么救世主?!
他吸气,闭眼,抛掉一切,从岩壁上跃起。
够到它,够到它。
他平静地在心里默念。
如果自己真是救世主,那个名为夏拉卡的神就应该出来帮他,让这句话变成一句咒语,让他能救到安然。
短短几秒,在夏辰星眼中无限拉长。
他似乎在看一部电影谢幕前的慢动作。
他向上升着,仰头,看向那个离平台只有半步之遥的岩块。
岩块是那样坚固,棱角分明,牢牢扎在山体上,等着被他抓住。
他伸长胳膊,五指张开,雨水从指缝中穿过。
指甲盖已经扫在了岩块上!
他翻掌,五指成爪,指尖从岩块下方狠狠刮过…
他往下坠!
他瞪圆眼,岩块刮下的灰落入眼中,顾不上了!
他再翻掌,再攥拳!
抓空了…
他呆呆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看着那枚坚固的岩块,离他越来越远。
脚下,是万丈深渊。
“对不起。”声音被风吹散。
他闭眼,泪水被打成水沫,融进了冰冷的灰色世界中。
他的身体被重力蜷起,形成一个向上开口的C字型。
他什么也做不了了,他本来就什么也做不了。
他露出释怀的笑,静静等待死亡。
“唉,这种拯救失足弟弟的戏码,还得让我演多少次。”
风声静止,夏辰星像被人拍进照片里一般,全身定格在了空中。
身边,高跟鞋哒哒的响。他转头,看到希尔薇踏冰而来。
“签字吧,就当你已经死了。”希尔薇拨开凝固在空中的水帘,向夏辰星冷笑。
而在两人中间,暗白色的冰晶炸开,冰渣聚集,在空中扑出一卷暗白色的卷轴,上面扭曲匍匐着血色的蝌蚪。
“我签,你救安然。”夏辰星声音虚弱,他已经没力气站起身了。
“我以为你不打算谈条件。如果我不答应,你就死了。”希尔薇冷眼瞥向他。
“你不会…”夏辰星啜泣一声,“你救过我好几次。”
“你就这么感谢我?听起来就像理所当然?”
夏辰星轻轻摇头:“答应我,我给你一切。”
“呵,”希尔薇随性一甩手,“姐姐不跟你见识,救一个人?简单,我答应你,你可以签字了。”
夏辰星摇晃着手指,向冰晶卷轴伸去。如同在高尔夫球场上时一般,他的右手食指被什么东西一刺,血液流成一条小溪,蜿蜒向卷轴一角。
凡事总有代价。夏辰星在乎的东西其实有很多,愿意付出代价的事其实也很少。
为了安然,他可以不计代价。
他仰头看了眼高空的峭壁,毅然在卷轴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余光中,希尔薇的瞳仁扩满整个眼眶,像在往外溢血。
夏辰星一个哆嗦,猛然想起魔神封印处的那只血眼。
自己真能理解这些代价?
自己真能了解希尔薇?
寒意涌上内心,他忽然感觉到,他对所谓的代价还一无所知。
其实那没什么关系。
他咬牙,硬着头皮往后写,嘴上自然问:“希尔薇,你想用这份契约,做什么?”
“你是,在问我么?呵,哈哈哈哈!”希尔薇高高仰起头,整个身体如癫狂一般疯狂震颤。
她纵声大笑,两道红色的泪痕从她额角流下。
“当然是去杀人,杀死她,杀死他们!杀死那些所有我不想见的人!”
她歪过头,几乎把脖子扭断,血瞳圆睁,嘴角挂笑,本该不见血色的脸上已因狂热而胀红:“然后,我会成为世界的王,杀光世上的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不留!”
夏辰星倒吸口凉气,缩回手,捂着食指,慌张站起了身。
他连连摇头,仿佛眼前这个让他喊“姐姐”的人,已经完全成了另一个陌生人。
“写,接着写啊!”那陌生人厉声催促,他的食指被什么东西撕开个裂口,血加速淌下,涌向卷轴,在那里堆出一个巨大的血点。
“怎么不写了?不救安然了?不想要命了!”那陌生人摇着腥红的脸,竟大吼出来。
“你…你到底是…”夏辰星强忍着食指的剧痛,如果这时有人告诉他,眼前这怪物就是恐惧魔神,他也完全相信。
“我是你独一无二的姐姐啊。”那东西向他张开了怀抱,朝他走来,“没什么可困惑的,我一直都是你的姐姐,从始至终,永无疑问。”
“走…你走!”夏辰星拼命倒退,却被冰面再次滑倒在地。
“该不会,我救了你几次,你就以为我和那个恶女人一样,是你们口中的善类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希尔薇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玩笑。
“但你放心,”她弯腰,挑着食指在夏辰星脸前一抹,“我会杀死所有人,魔导师,持戒人,还有那些让你忘掉自己利益的所谓同伴。只有安然,我会信守誓言让她活下来。”
她起身,眯起眼,眺望远方,神色凝重:“至于那个恶女人…”她咬牙切齿,“我会给她最特殊的待遇,让她以最痛苦的方式,在我面前,一点一点死去!”
“我不会答应你!”夏辰星手脚并用推着冰面,像在划船。可全然是无用功。
“那你可要想好,”希尔薇垂手指向下方,那里是万丈深壑,“我走,你死,谁也救不了安然!”
夏辰星心中“咯噔”一声。
希尔薇紧跟着挥手,让冰晶卷轴飞回夏辰星脸前:“签下它,你不会消失,你会寄寓在『我』的身体里,和我一同见证你梦想的实现,见证王的伟业。别忘了,你是无魔者,没有我,你一事无成!”
夏辰星瘫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外涌着。
他并不害怕遇见恶魔,在这之前,他曾无数次经受住希尔薇的诱惑。
可这次不一样。
因为恶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都是他所亲身经历过,确凿无疑的事实。
他的目光落回到卷轴一角,上面的血渍垂下一道丑陋的红痕,快要滴落在地。
她会杀死所有人。
他将食指蜷了起来。
她会救下安然。
他试着抬起手。
可万一她说谎呢?
他目光呆滞,手悬在了半空。
不,她不会。
她救过自己那么多次,她没必要说谎。
冷气钻入指尖的伤口,他将食指贴到卷轴之上。
对,对对对!只要能救出安然,管其他人干嘛?
他发过誓,要不计代价的。
他滑动食指,接着签名。而一旁的希尔薇嘴角越翘越高,眼看着契约差两划就要实现。
泪珠从夏辰星脸上滚落。
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希尔薇真的是某个魔神,或许自己的行为真会像黑袍持戒人说的那样毁灭世界。
但这不能怪他。他没有别的办法,但凡有,他也不会…
他脸上的泪珠向前倾了一瞬。
嗯?
异样的感觉让他愣神。卷轴上,“星”字最后一横刚刚落笔,就停下了。
他的鬓角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这是…?!
“你在发什么呆?安然还在等你,赶紧写啊!”希尔薇的身子已被血雾样的红气包裹,她癫狂地战栗着,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夏辰星缩回手,贴在耳鬓处。
他感觉到了,是风!
希尔薇向前一步,急不可耐地抓住夏辰星的手,准备替他写下最后一划。
就在夏辰星反抗的瞬间,她呆住了。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喘,静静听着耳畔的异响。
是风声!
“怎么可能?!”她转头,眼睛快要瞪出来。
呼——
风声大作,吹散了希尔薇满头银白的长发。
“她怎么可能在我的魔法里…!”希尔薇看向风来的方向,惊到脸都扭曲了。
夏辰星突然懂了。
他舒展眉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有些狼狈地从地上挣扎起身,仰起脸,享受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的风。
这缕曾经差点刺穿他喉咙的风,如今却是那样温和。
他明明有别的办法!
“希尔薇,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了!”他流着眼泪笑出了声。
话音刚落,怒号的风声呼啸而至,急躁、炽烈,宛如千军万马杀穿了这近乎凝固的时间。
“你…”希尔薇瞪向夏辰星,怒到皱纹都挤了出来。
“白痴!”她破口大骂,“你以为她能帮上忙?现在我的混沌能要耗光了,如果你再不签契约,就等死吧!”
类似的威胁,夏辰星已从希尔薇口中听到过好几次,多到他都习以为常了。
“谢谢你,”他淡然摇头,“但比起一个魔鬼,我更愿相信我的伙伴。因为学校的校训之一,是团结。”
“呵。你活该!”希尔薇冷冷抛下这句话,转瞬不见。
时间恢复流动,夏辰星继续向崖下坠着。
但这次,他毫无畏惧,而是张开手,拥抱疾风。
果然,那风把他托住,像托一片羽毛,护着他缓缓落地。
地上,身穿黑纱裙的少女,手持银鞭,冷漠地立在雨里。
“高雅明琴,”夏辰星深吸一口气,由衷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