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啦…
夏辰星正挥着胳膊高呼,却听到赛场中央那枚巨大的风茧内,传来了堪比指甲刮黑板的响。
是风暴在悲鸣。
嘭!
爆炸声震天动地,夏辰星彻底僵住了。
四散奔逃的风狂啸而来,要不是被徐莉摁住,他就会和周围几十个人一样被直接卷出看台。
这还没完,排山倒海的热浪随即跟上,像把一堵火墙拍在了他脸上。
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开始冒火了,徐莉急忙挥出水魔法,一把拍在他头上。
耳膜像被风暴撕裂,喉咙像被热气灼伤。他闭着眼,用尽全力喘着,试图驱赶鼻子里的焦味。可酸痛的眼中只有一阵白一阵红,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流下,烫得像血。
在那短暂的几秒间,他做不出任何动作。直到热浪过去,他才狼狈地在脸上乱抹,半睁开眼适应着光线。
“怎么…咳,回事?”他向赛场中心看去,倒吸口凉气。
伊凡立于半空之中,金发冲冠,威严肃穆,黄金色的瞳孔冷峻地向下俯瞰,宛如神话里天上降下的战神,睥睨万物,势不可挡。
他举手,红色的火环在高空浮现,宛如天空被撕开一个洞,浴火的陨石雨一般落下。
高雅明琴站在火环正下方。她仰头,眯眼,凝视着那片泼落的火海,无处可逃。
“躲,快躲开啊!”夏辰星顾不得沸腾的热浪,探着头用最大的声音高喊。他看出来了,伊凡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高雅明琴根本不可能听见,她只是仰着头,眸中映着那冷酷的火光,嘴角反而挂起一丝笑。
她吸气,提鞭,仰手向那火环挥去。
呼——隆隆隆!
赛场上每一立方毫米的空气在这一刹那像被黑洞吸引,气流发出爆鸣。
全世界的风全速向那一人聚集!
夏辰星被吹得身子前倾,屁股都离开了座椅,却又被徐莉一把按了回去。但另一些观众却没这么走运,他们刚被伊凡的爆炸波冲飞,好不容易踉跄着爬回座位,又再一次被明琴的风牵引,像支箭一样朝草坪中央扎去。
好在维斯卡洛校长反应及时,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对着那些同学挨个挥手,把他们个个按回了观众席上。
夏辰星双手遮在额头前,眯着眼,努力想看清赛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风太过残暴,把地上的沙尘、学生的饰品甚至几部手机全都卷到空中,乌泱泱冲向赛场,他就算戴上眼镜,同样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和众人一样低头闭眼,直到风声停息,才赶忙向赛场看去。
明琴站在草地之上,毅然挺立,桀骜不驯,冷黑色的眸子高傲地向上怒视,如同传说中逆天改命的勇士,剑指青天,永不屈服。
她落手,红色的火环在高空破碎,好似镜子被劈开一个口,浴火的陨石灰一般消散。
沉默………
世界陷入了休眠。
直到最后一缕清风拂过,漾起了女孩的黑发与白纱裙角,而空中仅剩的弧形火片也彻底破开,荡然无存。
依旧是沉默………
高雅明琴和伊凡相对立着,和决赛开始时一样。
“她…”夏辰星这才颤声张口,“做了什么?”
“御者·万花归尘,虽然也只是S-级的魔法,但如果用得得当,能够驱散其他一切魔法能。”徐莉的声音一样在打颤。她作为明琴的室友,也是头一次知道她的魔法已如此登峰造极。
夏辰星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心情:“既然这么厉害,一上来就用不就早赢了?”
“说的轻巧!”徐莉白他一眼,“越强的魔法就越费力,能用出一次已经了不得了,哪能一上来就随便用。她刚才也是迫不得已…”她重新在赛场上打量一圈,目光最后落到明琴身上,遗憾叹气:“胜负要分了。”
“什么?”夏辰星不相信地向场中看去。果然,明琴的身子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显然刚刚那一下用出了她全部的力量。反观另一侧的伊凡…
夏辰星的眼角渐渐垂下。
伊凡同样连着用了几次S-级的魔法,却依然面不改色,呼吸如常。
或许,胜负确实要分了。
夏辰星垂在腿上的手渐渐攥拳。他眼中闪过了和明琴初见的场景,面对那群无尽的尸体,明琴同样倾尽了全气。但他依旧记得清楚,就算到那一刻,下方的女生依然在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
“她不会输,”夏辰星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我相信她!”
他说完,一手搭在嘴边一手用力挥拳:“高雅明琴,加油!”他大喊,成了这寂静世界中最突兀的声音。
但这声音像是点燃薪柴的第一把火,让赛场再次沸腾。
这里是昂德沃特的主场,支持高雅明琴的人本就占了多数,何况经过几天比赛,这位女神早已圈粉无数。大家听到“救世主”都在带头呐喊,也不再分阵营,不再分学校,甚至有几个弗里蒙德的人也跟着夏辰星一同振臂呐喊。
“高雅明琴加油!高雅明琴加油!”
喊声如浪涛般扑向赛场中央,但场上两人却全不在意。
高雅明琴依旧在努力调整呼吸,她吃力地打量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伊凡,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还要比么?”伊凡双手抱怀。
明琴抿了抿已经泛白的嘴唇,瞥向对手,虚声问:“你…还没用全力吧?”
伊凡那张永远不会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站在那里不说话,这就是答案。
“呵。”明琴无力地笑着,带着些自嘲。她虚弱地拎起手里的银鞭,在身前晃动两下,“你还没赢,如果不用全力,你赢不了。”
伊凡冷漠地看向明琴,注意到女孩攥着鞭子的胳膊都在发抖:“有必要么?你会输的很难看。”
如果放在平时,或是换作其他人对明琴说出同样的话,她一定会激出无数道风,和对方打个天翻地覆。
但这次,她明白,伊凡并非是在嘲讽,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是…
她闭上眼,眼前浮过她桌上照片里那微笑的脸。
她绝不能止步于事实!
她必须要认清自己离伊凡还有多远,离那个她做梦都想杀死的人还有多远。
她睁圆眼,直视伊凡,正色道:“请吧。”
伊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他对眼前这个女生的想法再清楚不过,换做是他,如果没有了这个“救世主”的枷锁,他也一样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下定决心,双手举过头顶,嘴中缓缓念诵出最为古老的咒语,甚至是作为裁判的持戒人都从未听过的咒语。
他会应这个女生所愿,给予自己最强大的一击,这是他能给予这个女生的最大敬意。
空气开始波动,地面微微发颤。高雅明琴用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把银鞭横在身前,她能感知到,眼前这位金发男子正在引导的秩序能,已远远超出了这座赛场所能承受的最大负荷。
她或许会死。她在心里想。
不如说,她一定会死。她如此肯定。
但,她就是想知道自己的极限所在,纵然粉身碎骨,纵然失去一切,这件事的意义远胜过比赛的输赢,远重过自己的生命。
这是她为母亲复仇的唯一的路。
伊莱洛林,那位号称盗火之戒的持有者,他的实力是其他七名持戒人都不可逾越的高墙。如果自己连他的学生都比不过,那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魔法回路中将自己全部的能量毫无保留地运转。她的身体被风包裹,她必须把自己全部的潜能榨干。
下一秒,夺目的红光撕裂天穹,金色的火焰灼裂赛场。
火球落下,伊凡高举起手,他正托举一轮太阳!
看台上的人已经没法再看了。无论他们曾经有多么憧憬S级的魔法,但当这魔法被真正用出,无形的威压几乎要把他们活生生碾碎。
恐惧彻底战胜好奇,他们在求生的本能下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徐莉身边,凤朝梧已经涌出鼻血,被徐莉驱赶走了。
夏辰星则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只知道不能看向那轮太阳,却不像其他魔法师一般能感受到魔法回路被蒸干的恐怖。
至于徐莉?她算一朵奇葩。
她当然知道那魔法有多要命,但她那颗迫切的八卦之心硬生生压倒了恐惧。反正持戒人还在场镇着,问题不大。她只想近距离亲眼看看,自己钦定的这对鸳鸯会有怎样的结局。
“S级魔法,烈炎·星陨。”伊凡特意把魔法的名字告诉明琴,实则是提醒她做好准备,刚刚驱散观众的只是他的预备动作,真正的魔法才刚要释放。
他手掌缓缓落下,伴随着那轮不可直视的金球,向高雅明琴头上坠去。
轰——
天地同时撕裂,耀眼的光芒把赛场映成纯白。
夏辰星就算捂死了眼,依然被那穿透眼皮的白光晃得头晕目眩。
喀拉拉的声音到处轰鸣,那是草地干裂与观看台崩塌形成的混响。
热…好热!
夏辰星的双脚像是踩在油锅里,屁股像是贴在烤架上。他不由自主跳起身,可就算在空中,气浪也足以将他蒸熟。
他怀疑自己已经熟了。
隆!
赛场上空传来一声巨响,压在夏辰星身上的热浪立即撤开,浑身的灼痛感也渐渐褪去。
空气清爽了许多,只剩那已然干裂的嘴角在提示着他,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半天才恢复神志。
再向赛场中央看去,那里已被一圈乳白色的屏障包裹。
裁判席上,维斯卡洛校长正略显吃力地张着手,满头大汗,尽全力将赛场上暴烈的秩序能与观众隔开。
夏辰星总算松了口气,但想到下方的高雅明琴正在直面这像是足以灭世的魔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情况下,她能活下来都是一种奇迹。
他眯着眼,拼尽全力想抗拒那灼目的光球,却屡屡失败。好在徐莉提示他那副投影眼镜兼具墨镜的功能,他才赶忙启用。
令人绝望的光球在赛场中央砸出了巨大的坑。
坑的左侧,那高大的金发男子立在地表,像一尊战神的雕塑,闭目不语。
坑的右侧,那弱小的白裙女生蜷在坑边,像一朵凋零的花瓣,一动不动。
“十。”
按比赛规定,参赛选手倒地不起后会有十秒倒计时,超时还未做出任何动作会被直接判负。
“九。”
维斯卡洛的声音乍听上去如平时般冷静,但细细听去明显带着担忧。
“八。”
光球的火焰仍未熄灭,整片草坪已被烧成灰烬。
“七。”
没人知道高雅明琴最后一瞬间进行了怎样的反抗,或许她根本放弃了反抗。
“六。”
很明显,胜负早在这一招之前就已确定。
“五。”
没人知道她在最后一瞬间在思考什么。绝望?后悔?还是彷徨无力?都无所谓。
“四。”
等待的时间漫长到足以让夏辰星忏悔自己的一生。
“三。”
伊凡和之前的明琴一样,身体因脱力在剧烈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但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让夏辰星看不出他的想法。夏辰星也无暇去问。
“二。”
结束了么?高雅明琴终究没有动弹。
“一。”
伊凡收回目光,仰头深吸口气。
他不需要用任何动作庆祝胜利,因为——
他之所在,即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