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上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死寂。
夏辰星蹿起身,想冲下场确认明琴的状况,却被轻而有力的女声拦住了。
“比赛…继续。”
维斯卡洛声音发颤,显然就连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况。
夏辰星瞪大眼向下看,那个弱小的女孩已被夺目的金日熏成了炭黑,苍白的手指沾着血,嵌进身下干裂的地缝里。
但她的胳膊确实微微动着,十分缓慢,毫无力气,但确实在挣扎。
夏辰星恍惚回到了入学试炼的尸之海上,呆呆地看着女生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爬起,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他毫不犹豫地和之前一样起身,挥手,任眼泪从眼角飙出:“高雅明琴,加油!”
他大喊,可惜的是,这次除了徐莉外再没多少人能附和他。
“高雅明琴,加油!”
他只是不知疲惫地一遍遍喊,像是想靠一个人喊出之前那万千人的气势。
泪水呛到了他,嗓子已经喊哑。他知道女生听不见,知道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但他依然在喊,好像不是喊给明琴,而是喊给自己那颗不肯服输的心。
伊凡冷漠地转回头,金色的瞳孔重新落到女孩身上,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能坚持到现在,你很厉害。”他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一般不带任何情绪,永远僵硬的面容让夏辰星猜不出他是在夸赞还是在反讽。
只有高雅明琴知道,那只能是夸赞。因为说话的人和自己一样,傲慢到不屑于嘲讽,甚至若非真心钦佩,也绝无可能说出半个夸赞的字眼。
她勉强一笑,似是对伊凡表示感谢。
伊凡蹲下身,向蜷在地上的明琴绅士般地伸手,宛如那场舞会开幕时一样。
但这次发出的却是谢幕的邀请,“胜负已分了。”他如此说。
明琴冷淡地扫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有应约的打算。或许她已连应约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艰难地呼吸着,鼻中发出沉闷的响,每声后都伴着身体剧烈的颤动。她伤痕累累的胳膊在地上摸索,试图找到能撑起自己体重的着力点,却不断失败,直到把柔嫩的掌心又蹭破一层皮,渗出血来。
伊凡注视着高雅明琴的眼,尽管女生脸上已黑一块白一块,眉头上皱出几条皱纹,眼睛只剩一条窄缝,但他却莫名觉得此时的明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认输吧。”
他认可高雅明琴是一个强者,而强者就应该懂得认输的时机。
显而易见,时机已至。
她已倾尽全力,她已成功做到,她虽败犹荣。她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
“我…还没输。”高雅明琴颤着惨白的嘴唇,用尽全力睁眼,以那更胜往日的冷艳目光直视伊凡满是压迫的金瞳。
恍惚间,伊凡竟感到了一阵冷风,但他百分百确定,此时的高雅明琴已再无可能用出半点魔法。
他困惑地看向明琴,努力理解她刚刚说的话。
毕竟她现在甚至都不能站起来…
啪!
高雅明琴的手掌拍在干裂的大地上,手掌的伤口里溅出几抹血。
她的手指如钩子一般镶入地缝,残渣碎石刺入她的指甲。
她咬牙,靠着地缝与指骨间的夹力,屏着呼吸一点点起身,又猛地咳出了喉咙里的血。
伊凡看着她,眸子微微收缩。他依旧不相信,这位评级仅有A+的女生在徒手扛下自己S级的魔法后还能从地上站起。
唰!
高雅明琴的指头从地缝里拔出,带出染血的泥渣。
可她还是站不起来,只好重新将残破的掌根抵在地上,以慢镜头的动作,缓缓地、摇摇欲坠地让那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点立起。
伊凡的金瞳震了一下,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上好像生平第一次显出了一丝讶异。
“呜——”
高雅明琴,这位A+级的天才少女,就这样低鸣着、颤着身,站起。
她又一次立在了赛场之上。
她仰头,毅然正视伊凡眼中的金芒。
伊凡的表情重又凝固,仿佛刚刚一瞬的讶异只是别人的眼花:“确定还要比?你已经…”
“确定!”
那一刻,已完全失去魔法能,身体随时要瘫倒的女生,硬是用嘴喝出了一道风。
伊凡默然。他盯着女孩半黑半白的脸,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仿佛静止,夏辰星的掌心捏出了一把汗。他当然看不懂魔法,但事实是如此清晰简单——高雅明琴已绝无可能赢了。
但夏辰星知道,她也绝无可能认输。
她能站起这一次,就能再站起无数次。只要她还活着,她绝不会被伊凡打倒。
伊凡唯一的选择就是将这个再无还手之力的女生逼出赛场。
这是任何人都能做出的判断。
伊凡仍盯着高雅明琴的脸。或许是刚刚的消耗太大,他双肩的起伏变得越发明显,但这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他那张面瘫了不知多少年的脸,竟抽动了一下。
他努力将这不符合他身份的抽动压下,但更奇怪的是,他失败了,有生以来头一次失败了。
他是弗里蒙德的统御长、世所罕见的S级魔法师、命中注定的救世主。他充足的经验和顶尖的自信足以让他想清世间的一切道理。
他是高雅明琴的对手、和她有无数共同点的战友、能理解她要强的朋友。他丰富的阅历和对人心的把控足以让他理解高雅明琴的一切想法。
但他错了。
现在,他竟想不明白,这个女孩都快说不出话了,还拿什么和他比?这个女孩明明已经光荣地输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承认?
他闭眼,在脑海里检索着一切可行的解释,最后只剩下一个有些可笑的词——傲慢,来自弱者的傲慢。
他立即摇头,这个女生显然不该用弱者来形容。如果世上少了两个顶着“救世主”光环的人,这个女生必然会成为闪耀四大魔法境的存在。
“呵。”伊凡仰起头。如果从傲慢的角度来说,这个女生和自己不相上下,但他依然无法理解女生现在的想法。理由很简单,他根本没有过女生现在的遭遇,至今为止,他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失败”两字。
他一时竟有些好奇。如果让现在的他和明琴互换,他是否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不经意间,他的嘴角竟微微翘起,尽管他没能察觉,但这却是他长大以来的第一次笑。
他确信,他会和这个女生做出同样的选择。但他更想知道,这个选择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屈服于失败?亦或是,不死不休?
他渴求答案,他必须想清世间的一切道理。这个问题他原本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结果,但现在高雅明琴就在他面前,带着令他无比兴奋的答案。
他竟笑出了声,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是弗里蒙德的统御长,一声令下足以调动整个魔法境。他从小被培养的第一堂课,就是如何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哪怕泰山崩于前,他脸上也不被允许露出刹那的惊异和恐慌。
因为他是救世主,他要肩负世界,他不被允许拥有哪怕一丁点足以扰乱理性的情绪。
但他还是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就在刚刚,他试过了从小到大掌握的所有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内心重归平静。
就像封着氧气的瓶子被人一脚踹开,里面的氧气哗啦啦溢出来,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装不回去了。
既然装不回去,那又何必再装?
他突然仰头狂笑,一时令赛场上寥寥无几的观众全部愕然。
夏辰星以为这个“救世主”突然疯了,徐莉也没能看穿他的内心,以为这是他胜利后的宣泄。只有少数几个被弗里蒙德驯化过的学生,还在坚持认为统御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高雅明琴被这吵人的笑声惹怒,抬眼瞪向伊凡,仿佛将他的笑误解为了一种嘲讽。
伊凡这才收敛,努力板起脸,控制着表情想让自己回到过去。
回不去了。
过去的伊凡从未有过征服的欲望。但征服却是男人的天性,就像夏辰星想征服命运,金吉可想征服世上最美的女孩子。
可伊凡不需要。他的实力足以让任何东西手到擒来,简单到像从超市货架上取东西,甚至不用看一眼价格。
而现在,潘多拉的盒子终于被打开,征服的欲望挤满了他的心脏。他不必去征服命运的不公,也没打算去征服女生的美貌,他唯一想征服的,是女生身上那股和自己完全一致的——傲慢。
他的眼中少见的闪出一抹兴奋的光。
他知道,他可能失败。
但正是因为可能失败,才会让他感到挑战的快感。
在这一点上,他和这个女生一模一样。
他已下定决心,取得比赛胜利的方式有三种,他只允许唯一的一种。
他要听这个名叫高雅明琴的傲慢女生亲口认输,他要彻底征服那与自己身上完全同源的傲慢!
“请吧。”他后退一步,斜张着手,等待着女生那没有魔法的殊死一搏。
“谢谢。”高雅明琴也不再谦让。她悠悠提起手上那已完全垂软的黑鞭,颤着胳膊将鞭梢在伊凡身前晃过。
夏辰星看得清楚,高雅明琴脚下的步伐完全乱了套,每一步都像负着千斤的重量。而她的鞭子与其说在挥动攻击,不如说像根晃来晃去的牛尾巴。这样的动作别说是伊凡,就算自己上去和她比她也一定会输。
伊凡完全不还手。他只像散步般在场上来回踱步,刚好不让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赛场上仅剩的十几人见到这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场面,也索然无味地叹了口气。想到结局已定,便不想再浪费时间,转头走了。
转眼间,偌大的决赛场上,除了仍在玩闹的两人和看台上苦着脸的徐夏二人外,就只剩裁判席上的维斯卡洛,还有另一侧看台上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认真观赛的短发黑衣女孩。
夏辰星好奇地对那女孩打量一番,认出她是开幕式上为弗里蒙德方阵举旗的旗手,因为她有一头和安然很像的棕色头发。
“要结束了。”徐莉低沉的声音促使夏辰星重又看回赛场。
高雅明琴已踉踉跄跄绕着伊凡走了几圈。她一直都在尝试,但就连伊凡的衣角都沾不到。
终于,她停下脚步,对着伊凡苦涩一笑。她知道自己的体力已到极限,这场闹剧也该收尾了。
伊凡也默契地立足不动。他只需要等待明琴鞭子强弩之末的一击,轻松伸手将它抓住,便能迎来他最为渴望的胜利。
天空干涸,大地干裂。像是死掉的空气中再也挤不出一丝风。
既然如此,高雅明琴便要做自己的风。
她深吸口气,足下一蹬,毅然向伊凡所在处发起最后的冲锋。
伊凡微微一笑,只将脚步轻微向旁一挪,侧身探手要去抓过明琴的鞭子。
唰——
他竟抓空了!
怎么回事?!
他转头,惊异地看着那个从自己面前径直窜过的女生,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般的笑。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女孩冲刺的方向,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不!
他瞬间醒悟,慌了,额上冒出冷汗。
她要主动冲出边界!她根本不给自己逼她认输的机会!
该死!
他为自己的傲慢狠狠责骂一声。他当然会赢,但他决不能接受以自己期望以外的任何一种方法去赢。
必须拦住她!
秩序能在魔法回路中爆出,他化作一团火,就在明琴即将踩到白线的瞬间拦在了她面前。
冷汗一滴滴从金发上滴下。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生直到现在还能想出这种方式与自己抗争到底。
但好在,比赛的规则是只有踩到白线才会判负。
他还有机会。
他猛松口气,伸手就要将高雅明琴推回赛场内。但手才刚抬起,就感觉胸口一阵冰凉。
他低头,这才意识到,就在他刚刚走神不到半秒的间隙,明琴的手掌已抢先贴在了他胸口,
“你…输了。”
啪!
胸口上的推力算不上多重,但已足够让伊凡的身子向后倒仰。
伊凡看着天空,头一次觉得这座赛场令他炫目。但他并不担心,毕竟此刻推他的这个人和无魔者无异,毕竟自己依然是世间唯二的救世主。
他不会输,永远不会!
他以一般人绝无可能做到的姿势,从倒仰的状态硬生生靠腹肌拉了起来。在那一瞬间,他双脚原地跳了半下,又不带一点声响地踩回地上。
在他单脚着地那微不可察的一瞬间,他鞋跟的最后沿刚刚好和白线严丝合缝地贴拢了。但那只是一瞬间,不超过0.1秒,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注意。
远处裁判席上的维斯卡洛看不到这么仔细,身体疲惫到即将瘫倒的高雅明琴更是无心注意这刹那间的动作。
而且,这一瞬间的贴线本就是连伊凡本人都不该察觉到的过渡动作,下一个毫秒,他为了踩稳重心,脚跟必然前移,那本就属于他的胜利便会毋庸置疑地送到他手边。
可他却停住了,主动将那0.1秒的时间停住了。
他踮着右脚脚尖,左脚还悬在空中,宛如金鸡独立。但他确实凝视着地面的白线,将这个高难度动作固定在那里,半寸都不敢挪步。
他闭眼,等待着维斯卡洛的宣判。
可见多识广的维斯卡洛校长也有些懵了,她一时竟难以给出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裁决。
若判伊凡没输,他现在固定的动作脚跟确实贴在了白线边缘。但若判伊凡输了,比赛的规则明明不是贴线而是踩线,况且这一瞬间的行为未免也太过…
“我输了。”
没等维斯卡洛纠结完,伊凡缓缓举起了手,以与过去同样不带情绪的语调,说出了令场上每个人都哑然失色的话。
仅有明琴嘴角勾起最后一抹笑,便彻底倒在了地上。
……
颁奖典礼隆重而热烈。
那些错过了最终反转的学生们,一脸错愕地看着高雅明琴惨白着脸走上领奖台,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伊凡却没有参加二等奖的颁奖,他不缺一块奖牌,也不在乎他人的碎语。场上的观众只以为是这位救世主被伤了自尊,不敢露脸。
但他却满不在意地在赛场外的竹林里悠闲散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认真回忆决赛上的每个细节。
“统御长大人,”那个褐色短发的黑衣女孩跟在他身后,生气地嘟起嘴,“高雅明琴最后的手段一点也不光彩,您不生气?”
伊凡脸上却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输了就是输了。”他停下脚步,望向竹叶缝隙中的天空,没有半分犹豫,“失败从不需要借口,毕竟,我们还能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