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蟒姐姐!”
熟悉的尖叫声传来,黑蟒的尾巴被什么东西小心地挪开,露出了下方一个足球大小的圆洞,昨晚见过的花猫便炸着毛从洞中跃出:“黑蟒姐姐死了,恶马杀死了黑蟒姐姐!”
它哭泣着大叫,但又立即仰头,擦干泪水,瞪向空中那得意洋洋的白马,四脚的利爪全从肉掌里钻出。
“黑蟒大人!”“黑蟒姐姐!”“呜呜呜…”
一时间,不同音色不同音高的嚎哭声从洞口下方爆出,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哀嚎。一只又一只动物从洞口里钻出,有垂着白胡子行动缓慢的老山羊,瘦到皮包骨头的猴子,断了胳膊的鳄鱼,以及昨晚那只刚逃过来的小白兔。
这些老弱病残的动物们出来后,不约而同地对着黑蟒的尸体鞠了一躬。它们甚至来不及抹去眼上的泪,全都和花猫一样昂头怒视着空中傲慢大笑的白马,全然不顾在猪将军暗中指挥下渐渐围上来的虎武士和羊先锋。
“大家看到了,”阳光下,白马洁白的羽毛熠熠生辉。它昂首挺胸,雄伟傲岸的英姿如同壁画中上帝派来拯救世人的炽天使:“这些动物已经受到了邪恶黑蟒的蛊惑。请诸位一同杀死它们,让正义之光照彻下方阴冷的洞穴!”
“正义、正义!”虎武士和羊先锋在高举长剑的猪将军带领下,踏着沉重的铁靴一步步缩紧对那些手无寸铁、仍在哭泣的动物们的包围。
“兄弟姐妹们,”花猫高举利爪用尽最后的力气疾呼:“黑蟒姐姐死了,从今天起,我们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只要我们中间有人活着,就一定要守护好黑蟒姐姐最后的正义。我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对!和恶马决一死战!”“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一瞬间,那些外表柔弱可怜的动物们竟爆发出了令老虎都胆寒的怒吼。猪将军完全来不及反应,脸上就被飞扑上来的花猫恶狠狠挠了一爪,血便像泉涌似的喷了出来。
胖猪看着从自己白净脸蛋上飞溅而出的血,猪蹄气到发抖。若这伤是被邪恶黑蟒弄出来的它也认了,可居然是这只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脏猫!
耻辱!
“啊!”胖猪暴怒地乱挥起长剑,愣是把站在它身旁的虎武士的爪子砍下了一截。
“给我杀!杀!杀!”它失去了本就不存在的理智,用那野蛮的猪哮声大吼,“无论男女老少,一个活口也不许留,尸体都给我剁成泥!谁不听话,我先斩了谁!”
“嗷——”
虎武士们咆哮着,羊先锋们嘶啼着。它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手里拿着锋利的武器,向那群连衣服也没有的动物们发起了最后的正义冲锋。
那群动物没有一只后退。它们抓起地上的土块,如同鸡蛋碰石头,向着冲来的几十名士兵发起了反冲!
皮包骨头的猴子一声大喝,避开长矛一头顶上虎武士的盔甲,愣是把那根本没打算防备的老虎撞得连连后退。
但虎武士毕竟训练有素,意识到这只猴子只是垂死挣扎,毫无格斗技巧。它站稳步子,向前反扑,一个巴掌将猴子扇飞,抬起长矛向猴子心口扎去。
“咩!”一头发疯的公羊从侧面撞来,羊角撞穿了虎武士的盔甲。与此同时,一只松鼠跃到空中,抱住虎武士持矛的胳膊,张嘴就在上面撕咬。
“你们疯了!”虎武士从没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送死打法。它挤走撞上来的山羊,用力将松鼠从胳膊上甩下,没想到面前那只瘦弱到能被风吹走的猴子竟龇牙咧嘴、满脸带伤从地上爬起,在老虎震惊的瞬间挥着猴爪向老虎脸上挠去。
“吼!”老虎一声暴吼,抬腿将猴子踢飞,又一次想上前补刀,却被地上横来的乌龟绊倒。一群小兔子抓起地上的碎石土块无用地向老虎脸上投去,两只老母鸡扇着翅膀扑来,像啄米似的对着老虎盔甲间露出的皮肉一顿乱啄。
“疯了!都疯了!”老虎仰面朝天,痛苦地嘶吼着,四只蹄子在空中乱舞,像赶苍蝇一样想赶走这些被黑蟒蛊惑的动物。
但没能成功。
它可怜巴巴地望向周围的同僚,想向它们求助,却发现它们大多都和自己一样,被这群发了疯的动物折腾得狼狈不已。仅有几只老虎勉强还在搏斗,可这群不要命的动物就像杀不死的虫子,倒下、站起、又倒下、又站起,甚至身子已经被长矛捅了个窟窿,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
它们凭什么?
老虎心中产生了这个疑问。自己打仗是为了拿到白马的军饷和它承诺对自己家人的保护。它们又为了什么?
单纯是被邪恶黑蟒蛊惑了?
可邪恶黑蟒已经死了。更何况,它们眼中的愤怒和杀意,以及在这场注定的失败中爆发出的嘶吼和决心,根本不像被蛊惑的样子。
求生是任何动物的本能,再强大的蛊惑也不可能让动物们心甘情愿地违背本能。
那只可能是…
老虎的目光跃过那些前仆后继的伤残动物们,最终落到黑蟒身下那个不起眼的洞口。
它们是为了保护那个洞穴——那个即将被白马正义光辉吞噬掉的,它们最后的家园。
哀嚎声、哭喊声、刀刃砍在血肉上的声音四处作响。
那些从洞里钻出的动物们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血液在飞溅…
“住手!”夏辰星攥紧了拳。他低着头,浑身颤抖,血几乎要从血管中炸出。
可惜,他的声音在这战场上太过渺小,没人能听到。
“我让你们住手!”他仰天大喝,眼角几乎要眦裂。震天动地的喊叫声在黑色的罩子里回响。
动物们总算应声停下,全都惊讶地看向这个其貌不扬却攥拳怒目的男孩。
白马嘴角扬起冷漠的笑:“两位贵客,怕不是嫌我的将士们清扫战场太慢?想要亲自出手?”
“给我滚开!”夏辰星向白马下方走着,愤怒地拨开一只老虎正要刺出的长矛。
“我不允许!”他一步步向前,血污浸湿了他的裙摆。他走到白马身下,目光如炬,昂头直视着白马威风的双眼,“今天我在这儿,就不许你动这些动物一根汗毛!”
“哦?”白马眯上眼,黑色的嘴缝向上翘着,几乎快翘到了天上。“哈哈哈哈哈!”它总算忍不住仰头大笑,“一介无魔者,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你问过你小女友的意见么?”
它转头,看向一直默默注视着场上局面的雪儿:“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想您应该清楚,相较于唾手可得的正义之符,这些幻境中微不足道的动物又算得了什么?”
雪儿闭上眼,默不作声。
飞在空中的白马盯她良久,眼神从期待渐渐变为了冷漠:“小姐,您不必犹豫,只要把这些烦人的动物扫去,我就将吞下邪恶黑蟒,将正义之符拱手交给您。”
“不必了,”雪儿冷冷抬眼,“我要找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您不准备拿走正义之符了?”白马脸上露出奸笑。
“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正义不可能由利益裁定,那样的话,世上每个人都是正义。”
“哈,哈哈哈哈哈!”白马猛力扇动起翅膀,高高盘旋,爆发出的笑声在整个罩子里不停回荡,“当然!那是当然!正义不可能由利益裁定,它只由强者裁定,强者所言,皆是正义!现在,唯一的强者,就是我!”
白马的马蹄向下虚空一踏,黑色罩子像挨了一记重锤,怦然炸裂。阴云密布,原先森林里闪耀的晨光被彻底遮住,只剩黑暗吞没大地。
“黑蟒已经死了,没人能再阻挠我!这座森林里的混沌能都将为我所有!再加上这枚正义之符中的能量,我将冲出这片森林,将我所行的正义带到整个世界!”
白马昂头欣赏着头顶压低的黑云,四条蹄子发了狂般在空中踏着。
“作为和我一同奋战的奖励,我将赐予你们见证这最终正义的时刻,先是你,我亲爱的姐夫!”白马的蹄子指向下方跪倒在地的胖猪。只听那头胖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便被抽成了一团黑气,升到白马蹄上,融进了白马的毛发里。
“下面是你,我亲爱的虎上将!”白马又将蹄子指向头戴金盔、正在逃跑的老虎。老虎同样一声哀嚎,也化作一团黑气被白马抽走。
两下过去,地上的动物全都慌成了一团。它们早忘了刚刚还互相敌对的关系,竟一同往黑蟒的尸体下挤去。甚至那只刚挨过揍的老虎还把揍它的瘦猴子抱在怀里,扑入黑蟒身下。
这头白马彻底疯了!
这是所有动物得出的共同结论。
“闹剧该结束了!”雪儿一声喝令,双手对着高空的白马推去,两圈绿环便从她手臂上涌出,袭向白马。
“你说得对!”白马大笑着,对那绿环躲也不躲,硬生生让它们穿过自己的身体。
隆!
同一时间,紫色的电光从乌云中劈下,黑色的雨水如瀑布般泼落。地上的血泊仿佛沸腾,被雨水冲刷出暗红的浪花。
大地在哭泣。
白马拍打着翅膀在黑雨中大笑着翻飞。那些黑雨打在它白色的毛发上,竟把它的毛发染了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去了它毛发上白色的染剂露出了它本该有的颜色——深渊的黑。
它身上的色彩渐渐褪去,眼眶中乌鸦一般的眸子鬼溜溜一转,天使洁白的翅膀转瞬蜕变为恶魔纯黑的羽翼。
“闹剧该结束了!”黑马大张开翅膀,将地面最后的一缕色彩彻底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