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梧会死。
艾丽兰尔当然知道这一点。
甚至不只是凤朝梧,高雅明琴也会死。
就连伊凡都只能在圣光外坚持11秒,他们不会超过这个水平。
阴险?这甚至是恶毒。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自己会被昂德沃特这位救世主记恨终身。
恩将仇报?
可竞争本就是一件残酷的事。
她又没逼着凤朝梧不能挣扎,她也没逼着高雅明琴往下跳。
但他们会这样做,这就是人性。
她用力向外拽凤朝梧的手。其实这有些画蛇添足,仅凭下坠的力道,她就足以把男孩硬拖下去。
但她还是这么做,只是好奇这个愚笨的男孩会不会想起反抗。
果然!他反抗了,他在拼命往回抽手。
看来他没那么傻,只是反应慢。
但已经晚了!
艾丽兰尔冷冷一笑,目光落在凤朝梧脸上,用出窥心者的魔法,想欣赏一下这个男孩最后的绝望。
可就一眼,她的眸子怔住了,褐色的瞳孔微微颤着,整张脸僵成了一块铁板。
那个男孩竟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恐怖。有的只是想拼死做成一件事的坚定。
他刚刚往回抽手根本不是挣扎,他是想把自己往上拉?!
艾丽兰尔有些发懵。
这是个傻子么?她想。我手上已经挑明了要将他拖下去了,高雅明琴在暗示他,夏辰星甚至都明示了,他还没意识到?
她竟有些茫然,不敢再看男孩的脸,便移开目光,恰好落到凤朝梧右肩的伤口上。
那里的血依旧往外流,随着凤朝梧手上用力,晕红了一大片衣服。
那是这个B-级的男孩为救自己落下的伤。他没必要,他有更好的选择。
当时自己完全没注意到那枚突然出现的光锤,如果凤朝梧没扑上来,自己被光锤砸中,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冷静。
他有时间挣开手,就算挣不开,自己也没时间像现在这么冷静算计他。哪怕他和自己一起下坠,他也能念咒离开比赛。无论他怎么选,他都能保证昂德沃特拥有绝对的优势。
可他还是扑倒了自己,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人生来就会呼吸。
艾丽兰尔继续坠着,她的脸已经和凤朝梧趴在地上的手平齐了。
这个男孩仍在涨红着脸,不要命地想拉住她。
愚不可及!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种傻子只想着去救人,根本没想过救人的后果。看来他从没读过霜之洲上农夫与蛇的故事,天真的以为好心就有好报。
只要几秒后,他哭都哭不出来。
他会死,被一个自己刚刚救过的、现在还想拼死救着的人杀死。
为了权威之符,为了兰蒂斯赢得比赛,这是必须的。
恩将仇报?
竞争本就是一件残酷的事,为了胜利本就该不计一切手段!
……
……
他还在往上拉着自己,肩上的血淌了出来,向下滴落,打在艾丽兰尔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是滚烫的。
艾丽兰尔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戳中,甚至停跳了一秒。
她是一个人,不是机器。她的心跳不是稳定的电波,会永远规律。
她会痛、会恐惧、会难过、会迷茫。
“妈妈,农夫与蛇里的蛇真的错了么?”这是她第一次读完那个故事后问出的问题,那时她才五岁。
“没有错,捕食是蛇的天性,它天生是孤独的冷血生物,不会记得谁对它好过,谁对它不好。”记忆里,那个形象模糊的女人抚摸着她的头。
“那就是农夫错了。”
“也没有,善良是人的天性,人天生是群居的感性生物,永远不会忘记谁对它好,遇到别人的危险,帮忙是人的本能。”
“那这故事里究竟是谁错了?”那时的她坚定认为,所有的悲剧一定源自于某个错误。
记忆里的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站在壁炉边,静静望着窗外的漫天大雪。
她抬头,看着上方那个即将被她拖落的男孩。
他真的傻么?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是人,群居的感性生物,永远不会忘记谁对她好。
恩将仇报?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的事。
她的眼角涌出一滴泪。上方的男孩为了拉她,身体探出了一半,但他根本没有拉住自己的能力。
“白痴。”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既是骂那男孩,也是骂她自己。
原来就算她进了兰蒂斯的冰晶宫殿,她依然做不到完全抛掉自己的感性。
她微微一笑,松开了攥着凤朝梧的手,独自向下坠去。
夏辰星本能地想冲上去扑住凤朝梧,却被明琴拦下。艾丽兰尔的行为他和明琴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们永远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突然松手,明明她的歹计就要得逞了!
但现在来不及想这么多。凤朝梧平安无事,他们总算得以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他们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吐出,他们又呆住了。
他们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光风扇前发生的一幕。
凤朝梧跳下去了!
他们没有看错。艾丽兰尔绝对松开了手,没人拉他,也没人推他。他就这么主动跳下去了!
他疯了?!
夏辰星甚至怀疑是艾丽兰尔对凤朝梧施了某种蛊惑魔法。
当然不可能。
因为不止是神像上的三人,正在仰头下坠的艾丽兰尔同样懵了。
她和上方三人得到了完全一样的结论——这个正努力伸长手想抓到自己的矮个男孩疯了!
他想干嘛?!
莫非这是这个男孩反向利用自己的阴谋?!
她慌了,冷汗狂冒,急忙集中全部注意试图读出男孩的心理。
遗憾的是,这种行为完全多余。凤朝梧单纯如透明的心完全不需要调动魔法能去读。
他只是个农村的小孩,甚至还没成年。他没有高雅明琴那般谨慎、雪儿那般计较。
什么勾心斗角?什么权威之符?什么学校的荣誉?
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想过。但至少这一刻,他那简单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半点这些东西的影子。
他只认定了一个最为朴素的道理——从雪儿的传送门中失足掉落时,是艾丽兰尔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现在,自己也将不计一切代价救下这个女孩,哪怕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是属于云之洲的故事。
“白痴。”艾丽兰尔笑了,为这男孩而笑,也为自己而笑。那一刻,她抬起手,试图抓住凤朝梧松下来的胳膊,但没抓到。
“咒语,快用离开这儿的咒语!”雪儿趴在神像肩上,撕心裂肺地向下大吼,下方两人就要跌出圣光壁了!
在艾丽兰尔的打算里,她本就准备这一刻用出咒语。
而在凤朝梧那单纯的心思里,他也打定主意,一旦艾丽兰尔平安离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念咒。
可问题就在于,艾丽兰尔所有精密的计算都在凤朝梧主动跳下的那一刻崩塌了。
她只顾着读取凤朝梧的想法,完全忘记了倒数念咒的时间。
被雪儿一提醒,她才紧急开口。
晚了。
咒语只念出前半句,她的眼前跃起一片血色的红光,天上的八只血眼一同向她看来,仿佛在欣赏一个跌入神明餐盘里的猎物。
欧皇命牌本该有着极强的混沌能抗性,但她只有A级,在这末日的血雾中,这点抗性依然不值一提。
她浑身抽痛,意识渐渐涣散,最后残存的视野里只看到凤朝梧也一同坠进血雾。
她无奈叹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在自作聪明上。
与此同时,神像上的三人也彻底傻了。他们谁都没想到凤朝梧会跟着跳下去,更没想到他们两人全都没来得及念出咒语。
现在,他们没机会走了,如果不去救人,不出10秒,他们全会死!
雪儿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她知道她的职责所在,舒尼芙尔持戒人要求她必须为兰蒂斯赢得胜利。
可她没办法,下面毕竟是她的亲妹妹。
“你们去拿权威之符,只要让幻境结束他们就有救,我下去帮他们撑一会儿!”
雪儿抬手要做什么动作,却被高雅明琴拦住:“你没那个实力,你已经透支了!”
她看得出来,雪儿之前连开了三次传送门,每次都很紧急,那对A+级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何况这里的秩序能一片混乱。
“能在圣光外坚持的,新生里只有我和伊凡!”高雅明琴语调发冷,说得毫不客气,“带夏辰星去光球!我坚持不了太久!”
话音落下,她不给雪儿留任何反应时间,纵身跳入了深渊。
风的漩涡短暂地刺破白色的圣光,露出了下方一闪而逝的金色光芒,那是凤朝梧的屏障。雪儿知道,那个B-级的男生能在下方坚持一秒完全是竭尽全力。
而高雅明琴?伊凡的极限是11秒,那同样是高雅明琴的上限。
没时间了!
“快去光球!”雪儿转头对着夏辰星大吼,可那男孩竟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