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正向光球冲锋。
高雅明琴最后一句话出口，他就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要用最短的时间拿到权威之符。无论臂桥上还有多少考验，无论那枚光球通向何种幻境，他没时间想。
他必须要救出下方三人。
他试图喊过希尔薇，可在这片纯洁的圣光中，希尔薇没给过他任何回复。
他只能孤注一掷。
就当他跑上这条二十多米长的臂桥时，隐而不见的光锤和光风扇毫无征兆地出现，它们交错在臂桥上排开，形成错综复杂的光阵，驱逐一切妄图靠近的人。
夏辰星没有魔法，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失败。
但无路可退，雪儿已经没力气再开传送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冲过去。
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他向前跑。
当雪儿看到他时，他已经冲到了第一枚光锤前。
雪儿远远看着，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
一个S级的救世主，在最后关头必然会爆发全力，轻松通过臂桥，进到最后的幻境。
可11秒…
她向下看，望向艾丽兰尔消失的方向。
她想不明白，艾丽兰尔为什么松手，她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没念出离开的咒语。
明明她该是最了解艾丽兰尔的人，可她死活也想不明白。
其实早在弗里蒙德决定退场时，她和艾丽兰尔就已经设计好了后续的计划。
她们间不需要任何言语。艾丽兰尔的命牌背面是窥心者，雪儿只需要把心法放在心里，放任妹妹去读。
她是故意把登上神像的传送门开到天上去的，为的就是让艾丽兰尔抓着凤朝梧落到另一侧，伪造出自己开传送门去救他们的假象。
高雅明琴的嗅觉很敏锐，她想在最后留一手对付这个女人，唯一的方法就是主动示弱。
既然高雅明琴对魔法的感知能力很强，她就该知道，短时间内开三次远距离传送门，就是自己能力的上限。
在神殿坍塌时，她已经用过传送门将所有人转移到臂桥下；登神像时，她用了第二次；所以第三次，她决定用点诡计。去救艾丽兰尔和凤朝梧时，她在身前虚空一划，实际并没有开传送门。她是直接跳下去的，又顺着神像爬到艾丽兰尔那边的。她知道，高雅明琴当时急着带夏辰星去安全处，再加上自己演得很心急，她没机会想太多。
而且事后证明，高雅明琴确实上当了。但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艾丽兰尔竟会失手，真的掉入圣光外，还意外地把凤朝梧带进去了。
这当然不是艾丽兰尔的计谋，就算兰蒂斯再怎么利益至上，也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毫无意义的集体荣誉。
所以，在她眼睁睁看着艾丽兰尔掉入圣光外的瞬间，她真的慌了。她要飞身扑下去救人，那并不是装出来的。
可高雅明琴却出乎意料地抢在了她前面，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毕竟是兰蒂斯的精英，可能偶尔会被短暂的感性冲昏头脑，但终归理性还是战胜了感性。
她看着高雅明琴跃下圣光，看着夏辰星向光球冲去。
她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如果她刚才真的跳下去了，会怎样？
伊凡只能在圣光外撑11秒，她能有一半都算不错。
艾丽兰尔一样会死，自己只会陪她一起去死。那简直是利益为负的选择！
她一笑。亏她还是兰蒂斯的精英，是持戒人舒尼芙尔最信赖的新生，竟然也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可现在呢？高雅明琴下去了，去救凤朝梧，也一定会救艾丽兰尔。
那又怎样？！
11秒…
11秒太短了！挡在她和夏辰星面前的还有这条20米长的臂桥，就算到了光球，里面还有不知是怎样的幻境！
11秒结束幻境？
天方夜谭！
就算夏辰星是S级，就算自己和他联手，也绝不可能在11秒内拿到权威之符。
下方那三人必死无疑！
她竟冷冷地干笑两声。
她的亲妹妹就在下面，可她无能为力。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是冷的。
她想起了她来到兰蒂斯的第一天，舒尼芙尔对她说过的话：“思诺尔，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潜力的，好好表现，你未来大有可为。”
舒尼芙尔在说话时故意扬了扬手上蓝宝石的戒指。擅长察言观色的她自然明白，所谓的大有可为，其实是在暗示她以后有机会接替持戒人的位置。
但当兰蒂斯的持戒人永远有一个必要条件：抛弃所有的感情，像舒尼芙尔那样成为一台冰冷的机器。
她本以为她做不到，她有妹妹。
可艾丽兰尔“已经”死了。
她在感性上无法承认，在理性上必须承认。
基于这一前提，她只剩下唯一一个能让艾丽兰尔的死实现价值的方法。
她望向前方狼狈奔跑的夏辰星。
要赢得权威之符，为达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一切！
这就是兰蒂斯人的信条。
但有一个问题。
她攥着拳，抹去眼角冰冷的泪。
夏辰星是S级的救世主，从刚才到现在，始终没有出手。她没把握能胜过那人。
但…
她噙着泪，半眯起眼，发现夏辰星在躲避光锤时没用任何魔法。他硬靠着身体笨拙的扭动，甚至被第一柄光锤擦破了衣角。
为什么？她试图理解这种异常。
那个男孩确实说过，除了关键时刻，他不喜欢出手。
可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关键。他再不出手他的朋友就要和艾丽兰尔一起死了。
莫非，他和自己一样，同样意识到11秒他什么也做不到，干脆放慢了节奏，继续保留魔法？
不，他不是这种人。兰蒂斯对夏辰星的情报多到可以堆成几座山，甚至能准确说出他小学时期和多少个女生说过话。他最在乎那些所谓的朋友，绝无可能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可他为什么不用魔法？
雪儿死死盯着夏辰星。夏辰星在第二个光锤前停住，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腿在发抖。
那一瞬间，雪儿明白了。
只有一种可能，他的魔法用不出来！
光球会掠夺周围的秩序能，但夏辰星平时依靠的一直是混沌能驱使的冰魔法。他用不出魔法的原因不是这个。
一定有一个秘密，让他不是随时都能用出魔法。
雪儿微微抽泣了一下，随后死死按下自己那不该有的情绪。
情绪是理性的杀手，下面三人已经没救了，她必须只关心眼前。
夏辰星，这个男孩偶尔会有出乎她意料的表现。但归根结底，他不像伊凡那样成熟，如果连S级的魔法都不能随时用出，那么…
这场比赛，兰蒂斯赢定了！
她看着那个笨拙的男孩，完全是靠对光球摆动的速度和频率计算，找了个间隙硬钻过去，可接下来的是光风扇。
她静静看着，默默抬手，准备随时用魔法将夏辰星推下桥臂。
当然，她的魔法同样会被光球扭曲。但她的想法和高雅明琴一样，只要速度够快，她能抢在秩序能被影响前完成行动。
她和高雅明琴一样是A+级，明琴能做到的事，她一样能。
她吞了口唾沫，狠下了心，手掌在眼前颤抖。
可下一个半秒，她呆住了。
夏辰星，在光风扇前只驻足了不到半秒，几乎等于没有任何犹豫，一头钻入其中。
他被光片打飞到空中，胸前被划破一道口。
雪儿怔怔抬头，看着夏辰星狼狈地仰着头，向上倒飞，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男孩的整张脸白如蜡纸，眼睛却在冒火。即便在空中，他的四肢依然拼命挣扎，愚蠢地想要触碰那枚光球。
他离光球至少十米，他绝无可能掉回臂桥上。
结束了，他已经从这场竞赛中出局了。
他会掉入圣光外，失去离开比赛的能力，和他的两个队友一起死掉。
雪儿缓缓放下了手，一时竟有些迷茫。
赢了？兰蒂斯就这么赢了？
没有竞争，找出权威之符只是时间问题，她可以骄傲地把两枚魔灵之符交到舒尼芙尔手里，凭这种表现，未来持戒人的位置一定非她莫属。
她微微一笑，眼泪流到她嘴角。
可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艾丽兰尔死了，昂德沃特的第一小队团灭了。其实这些和她没关系，她没做错什么。
是，她承认，她一直在暗中策划着阴谋，比起昂德沃特三人的光明正大，她就像故事里的大反派。
可她的阴谋甚至没来得及奏效。
凤朝梧和高雅明琴都是主动跳下去的，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而夏辰星，她甚至没碰到他半根汗毛。
赢下这场比赛，她问心无愧！只有艾丽兰尔…
她攥拳闭眼，眼泪还是忍不住哗哗往下流，这回是烫的，烫得她脸颊发痛。
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不是她不想救，是她救不了。
她不像高雅明琴那样冷静乐观，更不像夏辰星那般盲目冲动。她的所有决策都建立在冰冷的数据和铁一样的事实之上。
高雅明琴让自己带夏辰星冲向光球。可这么做能拯救他们的概率为0！
夏辰星想第一时间结束幻境。可他这么做能成功的概率同样为0！
那毫无意义…
泪水打湿了她发干的嘴唇，很咸、很苦。
他们不知道么？
她冷笑着，感觉自己像一个成年的老师，想用那几个小孩的生命，给他们上最后一堂概率论的课。
她再向前看，夏辰星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开始向下落了。
她看向他的眼，想从里面看到这位救世主的后悔，看到他低头认错。
可没有。
他竟朝自己看来，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件事…哀求！
在他向下落的那一瞬，他抬手指向那枚光球。
他在哀求自己。
他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直到这一刻还想让自己冲去光球？为什么他还相信下面的那三人有救？！
雪儿真的生气了。
自己明明已经给自己的亲妹妹判了死刑，那一个连魔法都用不出的男孩，凭什么大言不惭地坚信她还有救？！
自以为是！这些昂德沃特的人全是些不讲客观实际的蠢蛋！
她浑身青筋暴起，脸上堆满了丑陋的皱纹。
她怒目瞪向夏辰星。但眉角一皱，她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泪花在眼中涌起，模糊的视线中，她竟隐约看到了一句话。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就是我这个废物要做的事。”
在关于夏辰星零碎的情报里，她曾经看到过这句话，来源不明，可信度不高，但她结合夏辰星的性格相信这是他能说出的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或者说，昂德沃特一直都是这么一群人。
永远乐观、永远自信，永远爱将概率和客观事实置于不顾。
夏辰星为了救一个发小，没有用任何魔法，纯靠意志血肉模糊地爬上了一座险峰。
高雅明琴为了证明自己，在个人赛的决赛中硬生生扛下了伊凡S级的星陨。
而那个矮个头的凤朝梧，呵…
她忽然明白艾丽兰尔为什么选择松手了。
机关算尽，在这些没有任何心机的人面前，反而容易误了自己性命。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么？
她望向夏辰星，他已经下坠到和臂桥同样的高度，而且越坠越快。
11秒，概率上的绝对为0…
如果你们真能把这件事变成可能，如果你们真能救下艾丽兰尔。
雪儿红着眼，颤抖的右手渐渐举起。
是啊，这些人确实和兰蒂斯不是一路人，永远也不会是。
兰蒂斯为达目的永远不择手段，但这些人却总爱偷偷改掉目的的定义。
不然的话，凤朝梧不会为了救敌人，舍身跳崖。高雅明琴更不会为了保护那两人，放心地将用不出魔法的夏辰星交给自己。
他们同样带有目的，但却与权威之符无关。
所以这次雪儿决定要自作主张，她不会改变兰蒂斯的信条。但她能改变对目的的定义。
她要尽全力尝试救下艾丽兰尔，为达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一切！
“就让我看看，你们昂德沃特引以为傲的“自由与团结”，究竟多了不起。”
掩藏了许久的秩序能在短短的一瞬间爆满了雪儿的魔法回路，她食指向前一点，用出了她保留了一整个四校之争的魔法底牌。
S-级魔法，门扉·刹那！能在微秒尺度上完成短距离转移的魔法。
这一会，空中甚至没开出任何传送门。其实开过，但是人眼已经捕捉不到了。
她闪到夏辰星身下，夏辰星才坠到臂桥下方仅仅一个身位。
但她已绝对无力再把夏辰星传送走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所有的体力推在夏辰星的背上，将他向斜上方的臂桥丢去。
寻路人的命牌天生就对空间关系有敏锐的感知。她出现的角度，出手的力度在短短一瞬间就算清了。
她用全力推着夏辰星丢出，让他避过臂桥上所有的光锤和风扇，落向神像右手的掌根处。
而她自己则被反作用力向下猛推，离即将收缩到掌心的圣光近在咫尺。
“救世主，拯救所有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最后一刻，她微笑着看向夏辰星，又瞥了眼下方艾丽兰尔落下的位置，才在长裙接触圣光的同时念出：“我在圣光中沐浴，永远敬仰神的权威。”
她便在神圣的白光中消失不见。
夏辰星摔在地上，顾不得思考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跃起，抽出口袋里银色的匕首，猛地向光球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