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问?”老人问。
“凡事都有代价。”夏辰星答。
“谁教你的?”
“我自己。”
老人轻声一笑,右手前伸,递出了手上拴着的那枚吊坠:“这就是权威之符,拿去吧。”
夏辰星只是盯着那枚铜币,没有接过:“幻境可以结束了?”
“拿着它,很快就可以。”
夏辰星将信将疑,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代价是什么。”
老人闭眼一笑,左手的拐杖在地上一敲,消失不见。他两只手缓缓上举,在他背后,一白一黑两扇圆顶的门便从地面拔出,高高立起:“选一扇吧,你推门出去,幻境就会结束。”
夏辰星的目光在两扇门上转换,除了颜色,他看不出别的差异:“有什么区别。”
“一扇通往生,一扇通往死,既是对你,也是对你所谓的那些朋友。只不过每扇门后,这两者都是相反的,又是相同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人的左手指背向后敲击白色的门,白光闪耀而起,温暖又明媚,“选这一扇门,你会作为救世主活下去,我赐予你的一切都会存在,魔法回路、权威之符。你会受到众人的赞誉,世界会就此得到拯救。唯一付出的代价,只有三个人的生命。”
夏辰星想追问,老人的右手指背却已敲击黑色的门,黑雾喷薄而出,冰冷又可怖,“选这一扇门,你能救下三个人的生命。但是,你作为救世主的人生会永远死去,我赐予你的一切都会被收回,魔法回路、权威之符。你会受到众人的唾弃,世界也会因此走到终结。唯一得到的收获,只有三个人短暂的存活。”
夏辰星的呼吸渐渐收紧,他已经隐约猜到是哪三个人了,但他还是想问明白:“那三个人是谁?”
“高雅明琴、凤朝梧,以及和你没太大关系的——艾丽兰尔。”老人的话很平静,平静到说的不是三个人名,而是三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你要杀了他们?”夏辰星猛地攥拳,刚刚动用过的力量汇集在他的拳心。
“并不是。”
老人伸指向前一点,夏辰星拳心的力量骤然不见了,他的骨头像是软了一般,竟连握都握不稳。
他慌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重新拼命想调动刚刚的魔法。
可什么都调不出来,他和过去一样,又成了那个根本感知不到魔法的无魔者。
“我能赐予你魔法,亦能剥夺你的魔法。我能赐予世人想要的一切,亦能剥夺世人想要的一切。只有一样东西除外。”
夏辰星身体发颤,他不知是该爱该恨,只是冷冷盯着老人的眼,等他说下去。
“生命。我无法主宰我的生命,亦无法主宰你的,更无法主宰任何人的。权威必须敬仰,但我考验的权威并不是我,而是…死亡!死亡不可逆转、不可阻止、不可逾越。它只是存在,如同被神明编织好的命运,即便是我也无法避免。”
“你不就是神?”夏辰星问。
“那只是愚者的谬誉,是他们所能触及的世界极限,但那并非世界真正的极限。你知道光么?”老人抬头,看向幻境中无处不在的白光。
“当你站立不动时,光跑得是那么快,你会以为这就是速度的极限。当你全力奔跑时,光还是那么快,你以为只是你不够努力。在他们眼中,能够追上光的人便是世界的神明。却不知道,在那所谓的神明眼中,即便他按光的速度飞奔,光也不会在他面前静止,光依然是光,依然那么快。”
夏辰星沉默了。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光速不变论,这是世界客观的运行真理。
“神并非不存在,但不是以大多数人想象的样子存在。对于信教者,那或许是某个有思想的存在。对于科学家,那是万物归一的世界真理。而对于魔法师,那是至今尚未可知的魔法的高墙。唯有祂,能够主宰生死,也唯有祂,你必须学会敬仰。”
夏辰星的鼻息越来越重。他感到自己的胸口里好像压着千斤的铁块,让他的每一口气都是那么吃力。
他无法反驳夏拉卡的话。他既没有夏拉卡这样的阅历,更没有夏拉卡这样的实力,连夏拉卡都承认的事实,他作为一个无魔者,又能说什么?
可是…
他微微攥拳:“我不会让我的朋友死。”他朝着黑门,上前一步。
“你想清楚了?”夏拉卡没有阻拦,只是问。
“是的,我想清楚了,我不会让我的朋友死,这是我的底线。”他果断答。
老人闭上眼,轻吁口气,随后睁开,冷声道:“你令我失望。”
“可能你对我太高估了,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答。
“我以为维斯卡洛会让你理解,什么叫做脑子和心。”
“我没有理解么?”夏辰星理所当然地反问。
“如果你真的理解了,就该明白你为这个肤浅的选择会失去什么。”
“魔法回路、权威之符、拯救世界的机会,够了吧?”夏辰星没有耐心了,他没必要做这个选择,根本没什么可选的。
“哈,哈哈,哈哈哈!”老人突然大笑。
“拯救世界的机会?”长木手杖从他左手中浮现,他将手杖重重往地上一砸,幻境里的白光猛地跳动了一下,“无知!”
一声喝令,夏辰星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你就睁眼看好了,你所谓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夏辰星的眼皮突然被一股力量挑开,他睁大眼,无论如何也闭不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黑色的门。
他听到了。那扇门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回忆起来,刚开学时,黑袍持戒人曾让他做过几次黑色的噩梦,梦中传出过同样的声音,那是上万人又上万人悲天恸地的哀鸣!
他看到了。黑门上方浮出八只血红的巨眼,血雾顷刻将黑门染红。崩塌的火山洒落岩浆;冰晶的宫殿在血液中溶解;无垠的沙漠上染着血,遍地枯骨;永恒之塔在流星火海中崩为三截;一棵开满血花的樱花的巨树轰然倒下。
毫无疑问,这是世界的覆灭。
“这是我所看到的未来之一,你不忍放弃朋友的生命,选择了黑门,始终没有学会敬仰死亡。最终,你因某个人的死陷入永恒的绝望,在救世的道路上驻足不前。伊凡独力难支,世界迎来末日。”
夏辰星脊背发凉,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承认。他声音颤抖,拼命寻找着里面的漏洞:“你说错了吧,如果我选了黑门,让世界毁灭的并不是我没学会敬仰死亡,而是我根本没有救世的能力。”
“强词夺理。”老人微微眯眼,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狡辩,说明你打心底认定,世界的毁灭与你个人的选择无关。相比这些,你更不想背负因选择而杀死你三个朋友的责任。既然如此,请接着看,看看你自以为是的选择,杀死的究竟是谁!”
黑门里的画面继续变化,夏辰星本能地想转开头,不去看,可他做不到。
这回,黑门中显现出的不再是那末日般的灾难,而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
“夏辰星,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一个懦夫。”
“层星…哥,都是我不好,帮不到你啥子忙,对不起哦。”
高雅明琴与凤朝梧躺在一片火海之中,正被烈火灼烧。
“夏辰星,你真令我失望。”徐莉怀中插着一把冰冷的匕首,血从伤口不住涌出。
樱洁站立在一只血红的巨眼下,一朵樱花飘落,她缓缓倒地,再没起身。她朝黑门前的夏辰星看了一眼,没说话,只垂下眼角,闭上了眼。
布拉德、维斯卡洛、大黄牙…
画面跳得很快,夏辰星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在血雾中倒下,而画面最后…
“不…不!”夏辰星往前伸手,想扑向那黑门,可身体却动不了。
是安然!
安然正捧着自己开学前送她的那盆四叶草,面对着自己,天真无邪地笑着。
而她身后…
夏辰星拼尽全力想闭眼,可闭不上啊!
不!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却无济于事。
幽鬼的黑爪从背后刺进了安然的心脏。
……
血是热的,像是真的溅在了他的脸上,又被冰冷的眼泪冲散,流过脸颊,落到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歇斯底里地大吼。
“因为你的选择。”老人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我…我!啊啊——!”夏辰星心底发出了一声咆哮。
这操蛋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选择要背负这些?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但这就是神明的裁定,这就是世界的命运,这就是人的生死。他的走向与你无关,但你在其中必须做出选择。权威必须敬仰,生死必须敬仰!”
“啊啊啊啊啊——!”夏辰星依旧在嘶吼,他想要拒绝,想要狠狠地抛出“我不要!”
可当他抬头,看到黑门中定格的那一幕,安然手中的四叶草摔碎在地,她不甘心地瞪着眼,看着夏辰星,像在祈求。
他的眼泪短暂地止住了,他根本没有说出“我不要”的资格。
他发现自己总算能动了,便伸长手,想要触碰黑门中安然那已经冰冷的脸。可手在快要触及黑门的那一瞬间,又停住。
他僵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呼吸也忘了。
眼泪无声地流,流了许久。终于,他悬在那里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抬头。
“白门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