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所看到的,你会做出的选择。”老人的手杖微微敲击地面,“你以三名同伴的死亡为代价,学会了敬仰死亡,对同伴的死亡脱敏,从这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阻挠你实现梦想,世界也得到长久的和平与美好。这是真正的正义、是正确的取舍、是大局观的智慧、是崇高的意志!”
他说话的同时,白门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画面。夏辰星正被山呼海啸的人群簇拥,所有人在狂热地高呼他的英名。维斯卡洛校长为他戴上了象征英雄的桂冠,雪儿雀跃着上前将他抱住,一遍又一遍吻着他的脸。白色的樱花从空中飘下,世界开出紫罗兰的花海,风从门里吹出花香,送到他脸上。
最关键的是,画面定格的最后一幕,安然站在花海里,捧着那盆四叶草,对他微笑。
夏辰星不由自主地回以一笑,嘴唇碰到了一滴眼泪,由苦变甜。
老人将那盏光沙推向了夏辰星面前。不知不觉间,沙漏上方已所剩无几:“你的时间不多了,时间一到,幻境再也无法结束,你必须做出选择。”
夏辰星自然地向着白门靠近一步,可只有一步。
他停住,看向老人:“你刚刚说,我最终会选择白门。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让我选,这不是已经注定的事?你大可以不必这么急。”
“是的,在我的预言中,你最后确实做出了选择。但前提是,我在这里等到你,然后,指引你。我做的每件事,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必然。这就是我设计这场考验,等候一千年的原因,为了你,更是为了整个世界。”
夏辰星抽一口气,低下头,一动不动。
如果世界的命运真像这样早已被注定,那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切不甘、一切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想到了,同样的感觉他曾经有过。在高考考场上,希尔薇对自己说过:“命运是你的诅咒,却是我的玩物。”
可笑的是,就连说这句话的人,在眼前真正神明的光辉下,竟连一声响也发不出了。
“如果我没说错,你在想希尔薇,这是必然。她对你讲过关于命运的话,但她也只是命运中的一粒砂砾,即便我的力量都足以将她摒去,更何况在我之上的真正神明。”
夏辰星无话可说了,就连他的想法,都在夏拉卡的预料之内。他说与不说,毫无区别。
老人的话没有任何漏洞。
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救下三人,牺牲大多数,最后三人也会死;要么牺牲三人,救下大多数,自己成为真正的英雄…
其实这个选择不难。代价很明确,收益很明确,甚至代价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如果换做雪儿来,她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可夏辰星做不到。
他不是蠢到分不清哪边正确,不是不相信老人的话。
可他就是狠不下这条心来。
也许…他可以两个都不选,带着权威之符冲出幻境。反正他已拿到了权威之符,按说整个团体赛的考验已经结束。只要他冲出去,不需要做任何选择,那三人也不会死。
“你做不到。”老人半垂着眼看向他,“这里是无限,除了眼前的两扇门,你无路可走。”
难道他必须让人去死?不是让那三人死,就是让更多的人去死?
他恼怒地攥起拳,知道这拳头无济于事,可他就是想这么做。
死…死、死!
难道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早已注定?人类永远不可能与命运抗衡?!
他眼中再次流出泪。
他明明一直一直都在与命运抗衡。
考不上的大学,实现不了的梦想,突破不了的心魔。
他明明一直在努力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啊!
可…有什么用呢?
他低下了头。
哪一次,有哪一次是完全靠他自己做到的?哪一次,有哪一次他靠的不是外力的帮忙,别人的援助?
是。维斯卡洛是说过,竭尽全力的情况下依赖别人并不可耻。
可事实就是,他需要永远依赖别人,永远不可能独自与命运抗衡。
他是一个无魔者,一个被寄居蟹占据的空壳!
他看向自己攥拳的双手,权威之符就握在他的手心,冰冷的、有些硌人。
魔法回路残留的酸痒感依旧在他皮肤下微微作痛。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那感觉是那样舒畅无比,就像一只出生在不见天日囚牢中的飞蛾,第一次见到了阳光。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无所畏惧的力量,他渴求那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可以不是空壳,他可以拥有一切。不需要以交出身体为代价,不需要再变成女孩的模样。
对啊,夏拉卡说得对啊。有了这份力量,他不再需要樱洁,不再需要希尔薇,不再需要小队里每一个人。
救世主本该是孤独的,拯救世界注定是孤独的。
不是自己非要做出这个选择,而是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就算是高雅明琴、伊凡,他们所有人来了,也只会这么做。
这件事已经出现在预言中了,这件事必然会发生。这就是神明,这就是权威。
权威必须敬仰!
他攥拳的指甲刺破了掌心,明明应该很痛,但他竟没什么感觉。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脸上满是泪痕。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夏拉卡,无力地问:“如果我现在就死了,会怎么样?”
“你想像高雅明琴一样用自己的死,结束这场选择?”夏拉卡一眼看破了他的心思,“很遗憾,高雅明琴面对的是阿拉法,她这么做能够成功。但你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神明,你逃不掉。他对你的死早有裁决,如果你一定违逆祂,祂不会拦你,但是…”
夏拉卡向着黑门一扬食指,黑门里末日般的画面加速运转:“世界会更快陷入黑门中的结局。你的死对至高无上的神来说毫无意义,祂永远不会在乎一个毫无价值的人。”
“你…!”夏辰星咬牙,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这并非是夏拉卡的旨意,他现在也仅仅是那位更高位神明的传话人罢了。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就请吧。”老人指向白色的门,“不要逃避你的选择,亦不要逃避你的责任,在神所描绘的未来里,世界会是绝对的完美。”
夏辰星再也说不出话了,再也流不出泪来。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具傀儡,被寄居蟹附身的空壳。但这回,附身他的既非希尔薇也非圣痕,而是那该死的,从不讲道理的,所谓命运。
他就这么茫然地站着,茫然地转身,茫然地拖着双脚向白门靠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舍小救大还是舍大救小的问题。无论怎么选,那三人最终都会死。
换个角度想,走进白门,他其实是拯救了更多的人!
他努力安慰自己。
什么救世主,什么魔法?他不需要。
他只是想救下更多的人,至少,救下安然!
他在心里拼命为自己辩护。
他有些后悔了。或许自己在臂桥上就该被光锤撞下去,让雪儿来面对这一切,让她来承受这无法承受之痛。
夏拉卡说得对,自己就是想逃避。却无路可逃。
他摊开手,仔细看向手里那冰冷的权威之符,想好好端详死亡的样貌。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已经流干了泪,眼睛里却依然模糊。
手心里,除了一圈没有色彩的圆外,他什么也看不到。
“离沙漏流尽只剩三十秒。而对应现实里,就在刚刚,圣光外的高雅明琴为了给你争取最后一秒,用出了第三次S-的魔法。你不该辜负他们的牺牲。”
夏辰星听到这句话,却没什么反应了。
他本该敬畏的,该感动,该哭泣。
但他的心却已经死了。
他抬手,将手向那扇白门伸去。
“对不起。”他轻轻念着。
白门中,温暖的热流涌出,明媚的阳光温暖着他失去温度的手。那里一定是个璀璨而明媚的世界。
“对不起。”他重复。
万众正在高呼他的名字,他听到了,这个世界需要他,这个世界敬仰他,在这个世界里,他甚至不是和伊凡并列的救世主,他是那个S+级与神比肩的唯一!
“对不起。”眼泪又一次从他眼角流下。
湿润的目光中,他忽然闻到一股热油的香味,安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麻婆豆腐走到他面前,向他微笑:“不用道歉,你的选择没有错。未来,会更加美好。”
夏辰星笑了,他的手贴在白门上,与安然伸来的手掌心相接。
她的手是那么柔软,温暖,足以抹去他心中一切的愧疚。
“这不是你的错,是神,你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安然依旧对他微笑。
是啊,最好的选择。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一切都让他如此渴望。
他仰头,盯着安然的脸,深吸口气,捏着权威之符的左手渐渐握拳:“对不起。”
他松开了贴在安然掌心上的右手,转回身,抬起左手,将权威之符吊在中指上:“我决定了。我不是救世主,我是夏辰星。”
那一刻,他眼中没有面前的老人,而是闪过了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凤朝梧将同一个施法动作苦练60多遍,只是为了不拖自己的后腿。
高雅明琴站在环形的手掌上,自信地说着她会为自己拼尽全力争取每一秒。
雪儿舍生将自己推到光球前,只为了自己能打破幻境救出她的妹妹。
他们是那样无条件地信任自己。他们不是置在天平上的砝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夏辰星,不是神,他是人!
如果说成为救世主就要泯灭基本的人性,那这救世主,不要也罢!
他手指下垂,令权威之符“当啷”坠地。
“我是夏辰星,我可以是个废物,可以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可以放弃这个世界。”他瞪眼,用火一样的眸子压向被誉为神的夏拉卡,“可我这辈子,从生到死,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朋友的事!”
“你别无选择,这是神的旨意,是命运的安排。”老者依旧平静。
“去你妈的神,去你妈的命运!”夏辰星抽出匕首。
“你不用试图杀死我,你做不到。神意无法违抗,权威必须敬仰。”老者声如洪钟,身前涌出一层闪耀的白光。
“对,我做不到。神意无法违抗,权威必须敬仰。”
夏辰星高高举起匕首。
“那从现在起…”匕首朝地面狠狠挥落,“我要做我自己的神。”
铛!
匕首刺中权威之符的中心。
生命由神明裁定?命运由神明做主?黑门还是白门?同伴还是世界?
不好意思,命题人换了!
神只有被人承认,才能被称为神。
既然旧日的神是如此不讲道理,那么今日,我就要加冕为新的神。
我于此裁定:我的朋友不会死,世界亦不会死!
他的拳头狠狠落下,砸在匕首之上。
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夏辰星知道后果,他在心里已思考了无数遍。
弗里蒙德会迎来四校之争的胜利;自己会因一事无成而被退学。
他的同伴们或许能暂时活下来;他或许永远失去了追求梦想的机会;世界或许真的会和老人预言的一样,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血色。
但那是未来,未来就意味着可以改变。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他成为什么样。
他依旧会承担起属于自己的命运,哪怕未来的自己只是一个无魔者,哪怕被清去了所有关于魔法的记忆。
但是…
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会为改变命运不遗余力!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夏辰星,是唯一能决定他自己命运的神!
幻境中的白光飞速散开,铁锈味的血雾从四面涌来。
夏辰星趴在地上,重重喘气,缓缓抬头看向那位传达命运的老人。
他会生气?还是默然不语?
他好奇,却发现两者都不是。
老人在笑,在仰头大笑,尽管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模糊,行将消散,却依然笑得张狂、炽烈。
夏辰星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却又不像。
那是发自肺腑地,傲慢的笑。夏辰星的所作所为,应该还不至于。
“你们的末日就要来了。”老者仰头留下这句话,消散在炽热的血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