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多米的路,常规跑道一圈的距离,2分钟慢跑都足以跑到。
但现在,这条殷红与焦黑交织的路却如此漫长。
夏辰星明明能看到远处安全区的白色光壁,他脚下一步不停地跑,可光壁依旧离他那么远,好像他永远也够不到。
滑落的火石将空气蒸干,他浑身再挤不出一滴汗。
笨重的担架好像越来越沉,金属把手烫脱了他掌心的皮,像是抓着他的手往下拉,想让他跪地求饶。
他跪不下,不是因为意志坚定,而是他的腿彻底麻木了。
腿上的肌肉像是灌了醋的皮袋,不听他使唤,一个劲往下坠。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硬生生靠腿骨拖着这两个皮袋往前甩。
“救命!”“快,快跑!”“救世主大人…”“啊!”
场上救助伤员的人彻底乱了套。失去屏障的保护,他们全都成了热油上的蚂蚁,逃跑、嘶吼、殊死抵抗,还有人在大骂着夏辰星的不义。
好在,夏辰星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求生的意识让他机械地跑着,紧绷到快要爆炸的心脏却又逼着他不能扔下手里的担架。
轰!
火风扑面而来,燃烧的火苗刮过他的脸颊。他看到一枚火石在他前方坠下,当着他的面,砸在了一名正在逃命的女孩背上。
“小心!”他沙哑地喊出声来,却晚了。
他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火焰在他发尖燃着。他闻到了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远不止他的头发。
他听到前方女孩呜咽一声响,很轻,似乎没有一点痛苦。随后,她的身上熔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像被一枚大号的钢珠打穿,却没流血。
她的身体很软,软到脚下无力支撑,乖巧地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再不发出声音。
直到这时,她身上那件暖和的粉红大衣才开始燃烧,只一秒,就烧成一团烈焰。
夏辰星见过这个女孩,倒没太多交集,只是在食堂里见过一眼。
他并不认得这女孩是谁,但他记得,那一天,女孩看到他时兴奋地从桌前跳起,面条都顾不上吃,灿烂地笑着向这位“救世主”打着招呼。
夏辰星当时只有一个印象,这女孩挺好看,虽然比高雅明琴还是差远了。他简单回了一声“你好”,便和她擦肩而过。
谁知道,他和这个女孩间的第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
他忽然想起,半小时前在安全区,他对众人发表演讲时,她就在其中。
当自己违心地说出“我会竭尽全力”时,她是第一个动身的。
她一定十分相信自己,相信无论遇到什么危险,这位救世主都会信守承诺,救出自己。
呕!
他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扔下手里的担架,趴着地面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老大!”龙大赶忙冲上来,拖着虚弱的身体抄起担架,连哭带吼道,“咱们不能在这儿停,先去安全区,只剩200米了!”
他将滚烫的担架夹在腋下,双手抱着夏辰星往上拽。
夏辰星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刚刚亲眼看着相信自己的女孩在眼前死掉,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危险…
但是!
他想哭,却没有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不停发颤的双腿,他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无论他怎么下定决心,无论怎样咬牙拼命,他就是站不起来。哪怕龙大把他往上拔,他也站不起来。
“废物!”他挥拳砸向自己的腿,使出了他平生最大的力气,足以把肌肉砸烂。
可他的腿竟没有一点痛觉,像是一拳砸在了木头上。
他愣了一刻,嗤声笑了。
这就是众人期许的救世主?这就是能从末日中拯救世人的大英雄?
“希尔薇!”他在心中拼命地喊,顾不上什么约定了。
可根本没人理他。
废物,废物!
他怒火攻心,心想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不要双没用的腿。
他从口袋里唰地拔出匕首,要往自己腿上切去。
“你疯了!”
他的脖子被人从后面勒住,正在挥落的匕首也被死死摁住。
他不顾一切地挣扎,没能挣开。
这个体型,尤?
就在他得出结论的同时,穿羽绒服套花棉袄的小胖子绕到他的面前,双手抱住他,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你干嘛!”夏辰星忽然腾空,手里的匕首都差点脱落。但下一秒,他就被尤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对方后背上。
他被尤背起来了。
“龙大,你拖伤员走,我背老大走!”尤顾不上看龙大,一边下着命令一边向前跑。
“放我下来,我能走!”夏辰星用肩膀乱顶,想要挣扎下地。
“别逞强了,你…”尤的声音被火石的划空声打断,随后他才接着喊:“你不行!”
“我他妈是救世主!”夏辰星用尽全力,想挣开尤的胳膊,可挣到骨头都发痛了,就是没有一点用。
尤不再理他,只是喘着粗气大步向前跑。
“有这力气去救伤员!别管我!这是命令!”夏辰星差点在尤背上咬了一口。他真的暴怒了。
他为什么要和希尔薇定下那个愚蠢的约定?为什么敢大言不惭地和同学们保证自己会竭尽全力帮他们?
他转头,看向全场狼狈逃跑的众人。
火石落下,血色飞溅。
他食言了。
他误解了校长的话,以为校长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价值——并非命运所定、他人所给予,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价值。
他想找到这份价值,他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
他不必去前线和那些魔物拼个你死我活,他只是无魔者,他可以用自己的影响力组织大家营救伤员。
他知道赛场上的危险,但他低估了这种危险。
他以为之前的黑色箭雨就是魔物攻击的极限,既然尤的护盾能挡住,那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解决这些麻烦。
他错了。
他虚妄的幻想就像身旁的地面,被火石砸穿,熔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眼睁睁看着响应他号召的同学,为了他不可能实现的诺言而死,他却连路都走不了…
呵,去他妈的夏辰星!
与其这样窝囊,还不如被尤扔在地上,让那些火石活活砸死自己!
“给我放手!”他用头撞向尤的脊背,“去救别的伤员!”
“现在你就是伤员!”尤反而把他勒得更紧了。
这句话像一枚被炙烤过的针,扎在了夏辰星这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上。但他终归没有炸,而是泄了气,再也无力挣扎。
刚刚还紧绷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若不是被尤按着,就会被火焰燎出的热风吹走。
他睁着眼,眼前却一片朦胧。他多希望自己能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可眼泪却流不出来。
火焰的噼啪声在四面八方作响,伴着一声又一声哀嚎,刺鼻的焦味涌入鼻中,夏辰星却完全麻木了。
有同学死了,又死了,还在死…
他甚至怀疑自己也已经死了。否则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既没有触觉也不知疼痛,为什么面对这宛如炼狱一般的世界,他的内心却觉不出一丝哀伤。
也许这只是一场梦吧?
就和以前梦到过那棵巨大樱花树下的黑袍牧师一样。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他嘴角一颤。
可这场梦什么时候醒呢?
他在内心祈祷,直到自己右肩上传来一阵隐约的灼痛。
他朦胧的眼中泛起一道璀璨的白光。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终于打开,他像是飞了起来,身轻如燕。
梦要醒了?!
他欣喜、兴奋,感受着身体在空中自由地飞行。
咚!
他的脑袋重重砸在了地上,他终于知道痛了。
他捂着额头,痛苦尖叫,但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无数人都在大喊,无穷无尽的喊声与哭声在他耳中模糊成混沌的一片。
最终,只剩一个声音,一个尖锐如锥的声音,刺破混沌,落了进来。
“尤!”是龙大在大喊。
他终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