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望向白色的光障外，目光呆滞。
胖男孩的身子被熔去半边，离安全区仅半步之遥。着火的羽绒在天上飘着，花棉袄已黑了一圈。
夏辰星向光障外伸手，右肩却火辣辣地痛，像有岩浆从骨头里往外涌。
余光中，他的右肩被烧出一块焦黑的洞，红色的血正往外渗。
他差点死了，或者说死的本该是他。
可尤在最后一刻把他丢出了光壁，代价就是尤离安全区只差半步。
“你疯了！”夏辰星怒吼一声，一把抱住那个正在倒下的小胖子，拼命把他的身体往回抓。
小胖子没有回应，他只是微笑着，脸上既无痛苦，也无遗憾。
“尤！”龙大从后面抱起尤，和夏辰星一起把尤推回了安全区。
两人用全力把尤举起，好像只要不让他瘫倒，就能延缓他的死亡。
“你是不是有病？！”夏辰星急到破了音，眼泪跟着鼻涕流了满脸。他托着尤那渐渐塌下去的腰，只觉尤那被火石熔穿的身子无比烫手，但他绝不会放手。
“我说了你不用管我！”他大喊，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吸走尤身上的热量。他希望让这些热量烧死自己，换尤活下来。
可尤依然只用干到发紫的嘴唇微笑，既无气愤，也无怨言。他脸上的红渐渐褪色，只剩无力的苍白。
“你骂我啊！求求你骂我啊！”夏辰星眼睁睁看着尤的眼缓缓闭合，想用力将他摇醒，又怕伤到他，只好在他腰上轻轻颤着，让他不要睡去：“你救了我我还在这儿骂你！我才有病！求求你了，你骂我吧！”
他想让尤和自己说句话，最好给自己个巴掌，捅自己一刀，怎样也好。
尤是那样无条件相信“救世主”的实力，相信“救世主”能拯救每一个人，相信“救世主”能给大家带来胜利。
可结果呢？
这位“救世主”只为了计较伤员的死活，把所有同学推入了险境。现在，危险来了，所有人都以为“救世主”能兑现诺言保护他们，可这位“救世主”甚至得靠最信赖自己的朋友的牺牲才能勉强苟活！
自己根本不是个东西！
如果他是尤，他就算要死，也一定要坐起来，狠狠给自己一巴掌。这个遇事吓到腿软，只会站在这里哭的无魔者，永远不值得任何信任！
“对不起…”他噙泪低头，声音发颤。他必须道歉，给尤，给所有人道歉，他骗了大家。他也知道，道歉全无意义。
就在这时，他看到尤的嘴唇总算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说着什么话。
他听不清，但他知道是什么。
尤不会接受道歉。当一个人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时，无论怎样的道歉都苍白无力。如果夏辰星是尤，他一定会在最后用最极端的语言，给自己留下最恶毒的诅咒。
这样也好，如果真是这样，他反倒希望自己能听清。
他已经逃避了救世主的责任，他不想再逃避对尤的责任。
他将耳朵贴到尤嘴边。
可尤已经连话都说不清了，嘴唇像一只蜻蜓残损的翅膀，在轻轻摩擦。
夏辰星捂住半边耳朵，集中全部注意，总算听到了几个音节。
“救…救…”
“我知道！我会救你！”夏辰星拼命点头，对龙大大喊，“医生，快让医生来！”
“我刚才喊了，医生正往过跑！”
夏辰星顾不上管这些，继续听尤说话。
“世…主。”
救世主？
夏辰星这才明白，他是在喊自己。他还是想要骂自己一顿。
他松口气，点了点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大家。”
尤苍白的脸庞轻微晃动了一下，他将正快速失去温度的手搭到夏辰星手心上：“一定…”
他又张了下嘴，却没说出声。
“什么？！”夏辰星急到耳朵都贴到了尤冰冷的嘴唇上。
“要…要…”尤脸上的肌肉无规律地跳动，他的眼睛几乎已经闭拢，完全在靠最后残存的理智要挤出最后的字。
“要赢。”
两个字很轻，像一缕雾气，好像抬手就能拨散。
可落到夏辰星耳中，这两个字却成了一座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哭，又想笑。
为什么？为什么尤直到最后一刻还相信自己能赢？
自己已经告诉他了啊，自己是个骗子，根本不值得信赖。他应该做的是狠狠骂自己一顿，最好逼着自己以命换命，去换被自己骗上场这些所有无辜学生的命。
他这么说，自己没法给他回答啊！
他知道，尤或许就要死了，他应该给尤最后的信心，告诉尤自己能赢，哪怕这份信心本身是假的。
要是放在过去，他一定会这么做。
但现在他做不到啊！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谎言害得无数同学遇险了，怎么忍心直到尤的最后一刻还欺骗他说自己能赢？
他更该做的是把一切真相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救世主，告诉他他信错了人，自己甚至是个连魔法都用不出的无魔者…
他攥拳，胳膊颤抖，眼泪往下掉。
“其实我…”
他哽住，感受到手心里，尤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呆住了，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话说不出口。
这样真的好么？他问自己。
说实话，确实能让自己良心上得到安宁，可这样真的好么？
除了这种安宁外，还有什么益处？
他已经骗了所有人这么久，直到别人因为相信他而选择了自我牺牲，自己才在最后把残忍的真相告诉人家？
这是杀人诛心！他做不到！
他明白了，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良心永远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安宁，他已经没法再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责任了。
他不是救世主，也永远没资格成为救世主。但他已经用这个理由骗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坚信救世主能拯救大家…
“世上没有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永远会被评价、被定义，只有那才是你。”他想起了黑魔导师那句冰冷的话。
这句话不对。他依然如此坚信。
但这句话也对，因为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定义，恰恰是自己承诺给别人的东西。
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就算是爬，也要把这条路一爬到底。
“我知道了，”他拥着尤已经变冷的身体，双手攥拳，眺望远方，目光再不动摇，“我会赢。请你看好了，我以救世主的名义，一定会赢！”
热泪从他眼眶中溢出。
两名医生总算提着急救箱冲上来。他们粗暴地将龙大和夏辰星推开，抄出急救箱里的工具就往尤身上招呼。
但夏辰星已不再去看，而是望向远处那腥红的天空。火石依旧不时坠下，厮杀声和聒噪的鼓声隐约从至黑处传来。
他知道，那里，依旧有同学正在死去。
而他是救世主，他要阻止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