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
和弗里蒙德计算的一样,所有人的合力没能杀死拟魔神,仅仅让拟魔神流出的混沌黑潮向回缩了一截。
白色光柱如瀑布般倾下,冲在拟魔神头顶的黑色坚壳上,炸出七彩琉璃的光。下方的坚壳迅速缩回数十米,随后岿然不动,与白光僵持。
但人力终归是有限的,僵持下去的结果毋庸置疑,魔法境将会惨败,即**有人都竭尽了全力。
果然,中心的黑壳开始转守为攻,渐渐向外膨胀,将逐渐软弱无力的白色光柱顶开。
夏辰星身后的众人开始喘起粗气。高雅明琴猛咳出一口血,凤朝梧的双手在他眼前剧烈发颤。
弗里蒙德火炮的轰响渐渐停息、兰蒂斯的绸带缓缓收回、昂德沃特七彩之线也渐渐断绝。
末日终归还是到了。但夏辰星却意外发现,众人的反应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糟。
黑色的阴影重新膨胀,笼罩天地。他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无数人捶胸顿足、凄厉哭嚎。
确实有,但也仅仅是少数人。
多数人则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平静,再也没有几分钟前的疯狂。
“我们已经输了,对吧?”夏辰星身后,黄色挑染的男孩喘着粗气问向同伴,好像只是朋友间输掉了一场赌约。
“对,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致。”答话的那人眺望着远处的漆黑,像是已经看淡了最终的结局。
“你们不害怕?”夏辰星忍不住转头问。
“怕…当然怕。”男生浑身发着抖,依然微笑着答,“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吧?”
夏辰星点头,他其实也不知道,但大概是这样没错的。
可他看向这男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困惑与不甘,有的只是宁静与淡然:“也许比起怕死…我更怕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夏辰星盯着他的眼,眼眶有些发红。
谁不是呢?
“总之,谢谢您。”男孩忽然真诚地向他鞠躬,“不管您是不是无魔者,是不是救世主。您带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您让我们知道就算是面对拟魔神,我们这些人也能做到什么。”
夏辰星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或许他该把眼前的男孩扶起,告诉他自己也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他试图伸手,但他侧面又有几人对他鞠躬。
“谢谢您,如果这就是魔法境的末日,至少您带我们见证过由我们自己创造的奇迹。”
夏辰星愣住了,他也没力气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扶起。
“谢谢您,您说得对,我们应该做自己的救世主,是我们认识到这件事太晚了。”阿如鞠躬说。
“夏辰星,对不起,我向您道歉。”穿皮夹克的男生在人群里鞠躬,“我之前太冲动了,您明明为我们做了很多事,还一直在救我们。我不该那么说您,真的,万分对不起!”眼泪从他眼中滴落。
拟魔神的黑壳仍在膨胀,像一枚被加速吹大的黑色气球,随时都要爆炸。
但这群鞠躬的人不再向那黑壳眺望。他们站起身,微微笑着,有些向观礼台下走去,准备请求白魔导师抹去记忆送他离开这里;有些跑到情侣身边,紧紧相拥,做着最后的道别;还有些则笑着和同伴聊起了天,诉说着那些再没机会能说出口的秘密。
大家并没有夏辰星想象中那样害怕死亡。他们和他其实一样,害怕的永远是那个面对死亡无能为力、毫无作为的自己。
尽吾力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这一刻,不只是夏辰星,所有人都问心无愧地做到了,自然也能坦然面对一切。
应行的路我已行尽。
夏辰星用力吐出一口气,放下了肩上一切的负担。
尤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的。
他闭上眼,微微一笑,攥紧了拳。
他知道,这不是一切的终结,也不会是。
弗里蒙德的计算确实精准无误,场上所有人加一块的力量也不可能战胜拟魔神。
但他们漏算了一个变量,一个只有夏辰星知道,或许可以扭转一切不利局面的变量。
夏辰星睁眼,逆着人流,向前迈步,再度朝黑暗中走去。
“你…要去哪?”高雅明琴有气无力地发问。
“杀死拟魔神。”
夏辰星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其实从刚才起,有一些学生为了更好控制魔法能,已经挡在了他的前面。
他原本担心这些人会和高雅明琴一样质问他,阻挠他。
但没人敢这么做。所有人看向他,目光感激、尊崇,仿佛在看一位圣徒走向殉道的路。
人们默默后退,没说一个字,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黑暗的路。
骗子?无魔者?S级?救世主?
他身上已有太多太多的标签,真真假假,甚至相互矛盾。
比起这些,他只想为自己贴上名为“夏辰星”的标签。但这又不全然正确。
从他决定欺骗众人的那一刻起,从他向尤许下诺言的那一刻起,这个标签就不准确了。
要赢!
这是他向世界许下的庄严承诺。就算最早是为了骗人,但承诺就是承诺,哪怕直到最后一刻,他也必须用“夏辰星”的身体,将这一承诺践行到底。
当然,在众人眼中,他已经做到了。
承诺并非一定要完全兑现才叫承诺,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再没多少人敢轻易许下诺言。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虚伪的世界,只要一个人为了承诺不遗余力,他就已经足以被当作一个圣人了。
夏辰星毕竟是个无魔者,他拯救不了大家,拯救不了世界。
可刚刚那辉煌无比的光之穹顶,是在场所有人毕生也不可能再见的奇迹。
哪怕失败的结局毋庸置疑,那也并非夏辰星的错,并非任何一人的错。
既然如此,夏辰星还要去做什么?
他还是不肯放弃,想再一次尝试?或是想先于众人赴死,当第一个圣徒?
或者,他有别的企图?
人们看着他虔诚的背影,想不明白。唯一明白的事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失败的事实,但他们还是本能地为这个男生给予最大的敬意。
夏辰星,一个无魔者,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就这样一步步向前走着,格外缓慢、一言不发,如同一个准备把自身献上祭坛的祭司。
直到他越过最后一人,才突然站定,像是遗漏了祭祀的权杖,小心转回头,目光落到一名身披宽帽斗篷的男孩身上。
他走近那名拘谨的男孩,伸出了手:“同学,我可以借一下你的斗篷么?”
这是什么?某种仪式感?他刚刚连破损的外套都不在意,怎么这时反而关心起一件斗篷来?
可无所谓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无论那个男孩之前再怎么辱骂过夏辰星,现在再怎么害怕夏辰星打击报复。当他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有些发懵,呆呆看着夏辰星平静的眼,才相信他是认真的。
他慌乱脱下斗篷,小心交到夏辰星手里。
“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夏辰星双手捧着斗篷,迈步向前走去。
直到彻底没入黑暗,他才将斗篷展开,套在身上,用力勒紧了系兜帽的长绳。
应行的路我已行尽,剩下的,就是属于救世主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