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已履行了约定，竭尽全力了。”夏辰星向前走，腰间的樱花吊坠微微泛凉。他知道她一直在看。
“所以，你打算为了这些与你无关的人，徒劳送死？”声音打着哈欠，有些懒散，吹出的凉气让夏辰星心尖发颤。
“你不希望我这么做。”夏辰星知道，希尔薇最恨他为了别人的事去求她，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况且，他也不只是为了这点。
“要是我只是想自私地当一个悲情英雄呢？”他微微一笑，向前看，“你看，在万众瞩目中迎来一个骗子的落幕，换来救世主的降临，很浪漫，对吧？”
“你从小就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浪漫。就像那时候，你总爱把地上的樱花捡起，带回家里。但你不管怎么养，它们也都死了，活不了了。”
“它们曾经存在过，也美好过，那就够了。没人规定只有永恒的事物才算浪漫，真要那样，世界得多无聊？”
“但只有延续下去的东西才会被后人铭记。像你捡过的那些樱花，等你死了，谁还会记得它们的美？”
夏辰星向前走着，沉默不语。
希尔薇说得对，一切浪漫唯有被人所理解，才能被叫作浪漫。有本小说讲一个少女葬花的故事，现在的人们把那当作浪漫。或许哪一天，未来的世界再没有花了，也就没人能理解那份浪漫。浪漫也一样会死去。
或许他可以坚称死去的浪漫同样是浪漫，但那样就成了诡辩。在希尔薇面前，没这个必要，他有更好的答案。
“你会记得。”
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胸口猛地绷紧一瞬，那不是他的反应，而是希尔薇的。
“你和以前一样，巧言令色！”希尔薇恼怒地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可这下却打开了夏辰星的话匣。反正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总不能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地去死吧？
“我的过去…究竟是什么？和我现在到底有什么关系？”他问。
“那是十几年前在樱之洲上的事了，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回忆。”希尔薇冷声回绝。
“就算我马上要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希尔薇反问，“别自以为是和我打感情牌。我是你的姐姐，但你也别误会，我对你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拿到你的身体，不要老拿你的那些破事来烦我！”
夏辰星吁了口气，他早已习惯了希尔薇这幅态度：“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我明明是个无魔者，在我身上，你连混沌能都得靠这枚吊坠收集。如果你选的是伊凡或者高雅明琴，不是更好？”
“少废话，还不是因为你…”她说到这儿，一口气猛地沉下去，像咬了舌头一般住口。
“我怎么？”
“嘁，你没怎么，因为你讲信誉，好了吧。”希尔薇含糊过去，随后催促，“你还是老老实实小心前面吧，那东西注意到你了。先说好，我可会信守约定，你不濒死，我不出来。但你别还没等到我出来，就已经死透了，我不救。”
夏辰星抬头前看，只有一团浓郁的黑，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腰间的樱花吊坠却在发着柔和的白光。
他便把吊坠取下，拿在手里，当作唯一的光源向前照去。
前方，半球形的黑壳正在扭曲变形，下方内凹，上方外凸，形成一个黑色巨口，等着夏辰星主动走入。
夏辰星不再去看，他将樱花吊坠死死攥在手心，防止掉落，又提着匕首，小心向前走。
“救世主…过来…”声音从巨口中传出，低沉如纺车，在黑雾中隆隆回荡。
夏辰星想起上次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幽鬼就用同样的声音引诱他脱离团队，独自攀上悬崖。
那次有樱洁救他。这次不会了。
他深吸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继续前行。
“金钥匙…过来…”声音又清晰了一些，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空气都在颤栗。
夏辰星想起在魔神封印前的情景，鼓声在响，蝮蛇在嘶鸣，无数黑暗中的声音在恭吟魔神的威名。
他的腿止不住发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步入虎穴的羔羊，无力又可笑。
“夏辰星…过来…”
黑气蔓延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缠绕在他手臂的三道伤疤上。
那三道伤疤涌出暗金色的光，如同起了火。他不得不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拍灭。
完全没用。
他的皮肤仿佛正被钝刀子隔开，内脏已在烈焰中熔化，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铁锤锻打。
“离开！不要过去！快离开！不能过去！”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地跳动报警，他的眼中甚至出现幻觉。
他看到幽鬼试图将伤疤从他手臂上撕下。血味发焦，自己正声嘶力竭地哀吼。
痛！求死不能的痛！
他的身体向下沉，双膝向地上扎。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意志有极限的普通人。
他不想跪，但死亡的冠加在他头上，他不得不跪…
就在他的双膝即将触及地面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两股力量在下面托住了他。
一只花猫在左边对他一笑，摇了摇软嫩的肉爪，随后跑远了。
穿羽绒服花棉袄的小胖子在右边对他一笑，给他比了个点赞的手势，渐渐消失了。
他闭眼，咬牙，重新站起，继续向前。
“走啊，快走啊。他们已经为你牺牲了，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换你的死，而是要让你更好地活！”
声音在他脑中回荡，他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拟魔神的。
他不答，继续向前。
“你不需要去死，你已走完应行的路，正义的冠已为你加冕。你现在做的事是毫无意义的。”
他感到加在自己头上的压力骤然撤去，死亡的冠被人摘离，金色的冠熠熠生辉。
是啊。
他其实完全可以回头，到白魔导师面前，告诉他自己不再做魔法师。反正他也不是，永远不可能是。
魔法世界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样自我折磨？
当一个普通人并没什么不好。
他可以回到安然家，安安心心地吃上冒着热油的麻婆豆腐，慵懒地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刷着手机，度过无趣又平凡的每一天。
或许他能找到一个勉强糊口的工作，租一个小房子，娶妻、生子，享受着永远和平幸福的生活。
魔法境，拯救世界，世界末日？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既非魔法师，更非救世主。
他本来就该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他在黑色巨口前停下脚步，向前望去。
或许吧，自己正在做的这一切全无意义。他已得到了他应得的一切，现在完全是画蛇添足。
但…
“你害怕死亡么？”
紫罗兰的香气仿佛穿过黑暗，飘在他鼻尖。
花枝遮天蔽日，在血色的樱花树下，穿白裙的小女孩就站在那儿，用泛着星空蓝的眸子注视着他，向他发问。
这是面试时樱洁问过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怕。”他的回答与那时一致，这是人的本能。
“但那是过去。”他补充着，抬起手，将头顶那虚假的、并不存在的金冠默默摘掉。
是的，他们已经为我牺牲了，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换我的死，是为了换世界更好的活！
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但正义的冠不需要你们为我加冕，我会自己来加冕。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前方的黑口，扑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