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
夏辰星步入黑口中,混沌能的轰鸣突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老者清晰的叹息。
一抹亮黑色在夏辰星眼前展开,仿佛有一束亮光聚在前方老者身上。
老者头戴黑檐帽,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半张脸苍老又憔悴。
“这是陷阱。”老人的头颅上下一动,似乎在打量夏辰星,但夏辰星看不清他的脸。
“你是谁?”夏辰星提起匕首,与老人保持一定距离。
“克拉克马尔,一个已死之人。”
夏辰星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大概猜到了:“你崩坏成了拟魔神?”
“是的,我是前任魔导师,因崩坏而死,死时毁掉了半个弗里蒙德魔法境。”
夏辰星小心地绕着他打量,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孱弱了点。
“所以现在我在和谁说话。亡魂?尸体?还是拟魔神?”他扬了扬匕首问。
“你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因为我的辩解并不会影响你的判断。”老人放任夏辰星绕着自己慢慢旋转,只微笑着看向前方。
“如果你只是想给我讲个故事,我倒有耐心听。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艾丽兰尔怎么样了?”
“那个兰蒂斯的小姑娘?她不会有事。”老人轻轻摇头,“她对混沌能的抗性比你想象得要强。拟魔神只打算把她当作情绪吸附的引子,还不至于对她下杀手。”
夏辰星停下脚步,观察四周,这片漆黑的空间有几分眼熟,虽说小了很多,但和权威之符考验中夏拉卡的那片幻境十分相似:“说你的事吧,你为什么在这儿等我?”
“因为求知欲。”老人看出了夏辰星随时保持的警惕,干脆双手垂在身前,什么动作也不做。
“我并非完整的克拉克马尔,只是他的一缕神识。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一天崩坏,便仿照夏拉卡的技术将我封存进了他的黑檐帽中。就是为了见到你。”
“我可真够荣幸的,魔法境这么多前辈居然都想见我。你该不会也和夏拉卡一样,给我准备了什么电车难题吧?”
“不,”老人摇头微笑,“我说过了,我只是因为单纯的求知欲。我做了一辈子学术研究,无论怎样计算都只有一个结论——魔神不可战胜。但夏拉卡却坚信你可以,我想亲眼见证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看来你该失望了,”夏辰星笑着耸肩,“如你所见,我只是个无魔者。”
“夏拉卡的预言不会有错。”老人坚定道。
“好吧,我没工夫和你吵这些。如果你非这么说,那夏拉卡预言的救世主也不是我,我只是一具空壳。”
“你指的是你心中的那个小姑娘?”
夏辰星一愣,瞪圆了眼:“你知道她?!”
“她藏不住。她和我这缕神识一样,是用了同样的方法从本体上剥离出去的。也是因此,她没法进入我的意识空间。”
夏辰星攥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
和他…一样?
“什么意思?”他本能问。
“她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唯一确定的是,她的本体出于某些原因,不再属于她了。在那之前她将自己的神识剥离出来,强行转移到你身上。那个过程很痛,就像是把你硬生生撕裂一样痛,只有极强大的信念支撑,才能维系住她的存在。一旦信念崩塌,她就会死。”
夏辰星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并非希尔薇的反应,单纯是他本身。
说不上原因,他不怕自己去死,但他却对希尔薇的死感到莫名害怕,哪怕听到这个字,身体都会发软。
奇怪,有什么好怕的,就算她自称是自己的姐姐,也只是个成天想逼自己签下契约的恶魔罢了。
“能避免么?”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是这么问的,“我可不可以再找一个空的容器,把她的意识再转移进去?”
“很遗憾,我不知道。”老者轻声道歉,“我已经没机会进一步研究了。但我能确信一件事,夏拉卡预言中的救世主,绝不会是那个小女孩,而是你本人无疑。”
夏辰星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他想笑,但在这位和蔼的前辈面前还是忍住了:“最好还是不要。您刚才也说了,这是陷阱,或许您离开后的下一秒,这位救世主就会惨死在拟魔神面前。”
“在和你交谈前,我是有这样的顾虑。”老者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我和现任两位魔导师不同,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战略家,但我只是一介学者。在运筹帷幄上我远不如他们,但察言观色方面,他们加一块也超不过我。这也是我留在这里,期待见到你的原因。我相信自己对一个人的判断。”
“可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夏辰星觉得这个老人的说法未免有些托大。
“对一名学者而言,这就足够了。你提出的问题,正是你思考的方式,我能看出,你对朋友的关心,对现状的准确判断,以及对未来的永远乐观。这足以证明夏拉卡没有看错,也并非另有所指。至于你所说的眼前的困难,你有办法解决,没说错吧?”
“嗯,但我不保证我能活下来,准确地说,我很大可能根本活不下来。”
老人笑了:“没关系的,只有抱定必死的决心,才能迎来破茧后的重生。我相信你。”
“我就当您是在为我打气。”
“你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给你打气了,按你所想的放手去做吧。能见你一面,我已知足。”
老人仰头,如雾气般的身形模糊了一瞬,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我的时间已不多了,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我知道你一直好奇圣痕的事。”
夏辰星一愣,抬起手臂褪开袖子,露出了上面的三道伤疤。上面的灼痛感仍未散去,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金色。
“您知道这个?”
“当然,”老人凝视着那三道伤疤,“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尽管直到我死,你和伊凡都还未出生。”
夏辰星困惑道:“那时圣痕还没出现,您怎么研究?”
老人不以为意地一笑:“三流学者为过去研究,二流学者为现在研究,而一流学者为未来研究。如果没见过的东西就不能研究,世界也别想发展进步了。”
夏辰星用力点头:“对不起,我问的肤浅了。”
就这一句话的时间,老人的身形又模糊了两下。
老人当然已经察觉到了,顾不上寒暄,加快语速道:“圣痕是一种魔法容器,那三道痕迹中的每一道,蕴含的能量都足以超越夏拉卡,乃至杀死魔神。”
“我该怎么把它用出来?”夏辰星急问。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身形模糊的频率越来越快,“这超出…研究范畴…靠你们…”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整个身体渐渐扭曲成一圈螺旋的黑雾。
“它发现我…在毁檐帽…你能杀死它,未来…交给你…”
夏辰星知道,这恐怕是这位学者在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摘下兜帽,对着眼前散开的黑气认真鞠躬。随后,重新戴起,在褪色的世界中,准备迎接最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