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夏辰星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能靠声音打气。
喊声落下,刚刚闪过的那两点红光在小丑雕像上方晕开。
它们先是旋转成一道红色圆环,紧跟着压扁成橄榄球形。中央,血色喷涌而出,炸成一圈腥红,正对向夏辰星。
那是一只血瞳,魔神的象征!
血色便从瞳孔中如瀑布般流出,染遍世界。哭泣小丑垂下血泪,周围遍布红黑交织的腥臭。
老人、孩童、血河、枯骨…
暗红色的剪影一个接一个在地面浮现,血瞳高悬天上,欣赏世界的痛哭。
夏辰星猛地倒退,嘴唇里的血液仿佛被抽干,皱巴成一团,张不开嘴。
他仰头,试图直视那血瞳。血瞳中却爆发出如同落日般的火,灼得夏辰星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眼,手臂上流金的伤疤痛到不住抽搐。
他只好把目光挪开,看向地面。一个衣不蔽体的瘦弱老者爬到他脚前,抬起手。老者的手指没有一点肉,黑色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头,血从上面滴落。而他裸露的后背也是如此,仿佛一具早已死去的骸骨,染了一层血皮。
夏辰星连连后退,那只手却抓到他的腿上,断裂的指甲沾满泥泞,刺进肉里,流出血来。
夏辰星痛到龇牙,抬腿想把那骸骨蹬开。老者却抬起头,瞪着深陷下去、布满血丝的瞳孔,艰难张嘴:“救…救世主…救…我。”
夏辰星怔住了,抬起的腿悬在空中,看着血顺着袜子往下流,汇入地上的血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余光中,越来越多的人正向他爬来。
他的腿重重落回地上,踩起了一摊血沫。这些人不是怪物,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
“你想干嘛?!”他不得不重新抬头,忍着腿上的刺痛,手臂上的胀痛,眼里的灼痛,瞪向高空的血瞳。
“呵,哈哈哈哈。”那眸子眯起眼,世界都在发笑。
夏辰星将手臂上的疤痕对准它。他不知道这些圣痕该怎么用,或许他该向神明祈祷,降下奇迹。但他不会这么做,他只想以此作为对神明傲慢的威胁。
天上的那只血眼笑得更嚣张了,就连红色的小丑雕像也高扬起嘴角,露出渗人的嘴脸。
夏辰星慌了。他知道自己已底牌出尽。他本就没什么底牌,而在它面前的,却是魔神本尊。不是幻境里虚构的幻影,是切切实实的魔神!
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向下弯,像有一只手在上面用力压。膝盖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可那并非人力能及。他的膝盖也开始弯折。
那是魔神的权柄,是神明的威压。它们在一千年前用这样的方法将世界送入毁灭,现在,它们也要用这样的方法让这位传说中的“救世主”向它们臣服。
是的,夏辰星已底牌出尽。
但…臣服?
呵,做梦!
夏辰星确实慌过,但只慌了一瞬。慌张是他的天性,倔强是人的本性。
“呸!”
他从快要咬碎的牙缝里啐出一口血,是他咬牙太狠,伤到了牙根。
“你是无魔者。”尖啸声在暗红色的世界中回响,夹杂着无穷无尽的哭嚎,“没了那个女孩,你一无是处。”
声音里挤出呕哑嘲哳的讥笑。随即,夏辰星对准魔神的伤疤如撕烂一般痛,金色在蠕动,里面传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像十万只虫子在皮下啃噬神经。
“啊!”夏辰星发出一声哀嚎。他死死攥住伤疤,想靠压力止痛,却无济于事。
压在他背上的伟力越发沉重,他的喉咙被血液堵塞,连气都喘不上来。
人毕竟不是神明,人力毕竟有穷尽的时候。
夏辰星浑身休克般地颤动,他甚至把指甲扣入手臂上的伤疤,想靠自己主动产生的痛,去抗拒那股伟力。
但做不到。
他的嘴唇开始发青,瞳孔开始涣散,眼中只剩一片模糊的腥红。他已到达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临界点。
一无是处?
没错啊,这样的词他听过太多太多次。
废物、空壳、傀儡…
就像希尔薇最早在高考考场说过的那样,自己的命运已被写死,没有她,自己一无是处。
希尔薇是不会骗人的,你看,她几分钟前刚刚说过,就凭自己,面对真正的魔神连站着说话都做不到。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就算他靠智慧破解了水幽鬼,就算他团结众人战胜了拟魔神,依然不会改变他无力的本质。
过去如此,未来也会这样。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但!
他抽一口气,身体猛地一挺,瞳孔重新睁圆。他再次抬头,怒视血瞳,血瞳喷涌而出的血色染红了他的瞳孔。
他攥着伤疤的手狠狠用力,捏得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
他许诺过,他不要做救世主,他要做夏辰星。
他承诺过,即便不是救世主,他一样会竭尽全力改变这令人生厌的未来!
魔神?
他双腿猛地用力,头发逆着气流上指。膝盖的髌骨发出了崩碎的声音,可他不在乎。他哪怕只靠腰硬撑着脊椎,也要站直身体,直视上空至高的血瞳。
他的右手已经被勒得失去了血色,但他依旧颤颤巍巍地高高举起,向着天空竖起了中指。
那只血瞳在空中一颤,或许是出于愤怒,瞳孔的颜色骤然浑浊,红色的雾气喷涌而出。
夏辰星的五官近乎扭在了一起。他不知道什么叫混沌能的侵蚀,但现在,他周身的空气像是无数只手,如同拧干一块抹布一般从四面八方试图撕烂他的皮。
手臂上的伤疤早已溃烂,红雾拍在上面,像泼了滚烫的辣椒油。压在他脊背上的伟力更是像山一样重。
他不会再低头。
他听到自己的颈椎连带着脊柱都在咔咔作响,似乎在下一秒就要被压碎成齑粉。
两行眼泪从眼角流出,被红色雾气烤出呲呲的声音。他明明痛到在哭,喉咙里却“呼噜”一声笑了出来。
“你…知道么?”他的身体已无法再动弹,可他如火的目光里依然映着高空愤怒的血瞳,“你给我带来的…这点痛,呼…呼…比希尔薇带来的,差多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不知从哪迸出一股力量把他的身体硬往上蹬,像要掀翻肩头的大山。
嘭!一声炸响。
他站直了,像一棵松。
同一时间,在他面前炸开的红雾化成无数细小的针,钻入他的每一个毛孔,他似乎感到那些毛孔都在冒血。
痛!痛到他要把牙齿咬碎了。
可他再没发出一声哀嚎。
“就连夏拉卡,都没法,让我下跪…你们这些手下败将,也配?”
他立在红瞳之下,依然高举着竖起中指的右手。
“呵,夏辰星,一个被虚伪预言欺骗的可怜人,你所做的挣扎不过是徒劳。”沙哑的声音带着变声器般的尖锐,在四面八方嘲讽。
夏辰星只是冷笑:“你们那个时代可能没听过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
“反派?哈哈哈哈。”笑声在血色中炸开,压过了遍地悲鸣,“可你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呀?我们是反派,你又是什么?哈哈哈。”
夏辰星愣了一瞬,试图理解它这句话的意思,可他旋即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被对方带偏:“我就是我。不用试图蛊惑我,你做不到。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就算我杀不死你,魔法境也总会致你死地。”
“魔法境…”空中的血眼半眯起眼,像在回忆,满眼不屑,“夏拉卡设立的组织?嘻,你们都被他骗了。预言也好,救世主也好,那是他的谎言。他知道圣痕的极限,更知道你们注定的失败。我们早已锁定了人类的命运,他的这场骗局只是为了满足他虚伪的自私。而你…我可怜的同类,一个被人类用之即弃的棋子,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不用浪费口舌。”夏辰星不动声色。他当然对这些话有几分好奇,但他不会相信。他只信他自己。
他转头,再次打量四周,随后闭上眼,不再看向血瞳,而是静心思考。
自己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从飞机上消失。
传送?不会,飞机消失的时候他甚至没往前走一步,更没被什么东西拽走。他只是站在原地,就进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而且希尔薇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他有了樱花吊坠后只出现过两次,分别是进到夏拉卡和克拉克马尔的意识空间。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位魔神只是悬在天上动嘴皮子,试图用这些红雾压垮自己。
它想压垮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自己的精神。
既然如此…
“放弃吧,在这里你杀不死我。咱们还是现实中见吧,你的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拿出这么多来对付我,迟早会用光。我倒是不介意和你这样耗下去,但我的同伴一样能找见你,然后,杀死你。”
“呵,呵呵呵呵!”血眼眯成了一条线,“我并没有想把你怎样,只是希望你能找回自己该有的立场,既然你这么不明是非,那好啊,我们现实中见。前提是,你有机会来到我的身边。呵,呵呵,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我会在炎之洲上等你。”
伴着它刺耳的笑声,周围的血红与哀嚎总算在夏辰星眼中消散了。
他缓缓闭眼,等到耳中清静了,才又慢慢睁开,重新适应着机舱里有些耀眼的白光。
而本该挡在他面前的驾驶舱门,此刻已完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