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从夏辰星的指缝间漫出，“嘶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维克托眼睁睁看着裂缝里的海水凝成了冰泥，又看着那冰泥弥散而开，只几秒钟的功夫就把夏辰星的手连带着毛巾一块冻进了里面。
这不可能！
他的身体被白霜冻到发抖，贴在舱壁上的义肢都忍不住开始打颤，将那厚实的钢铁撞出了“咚咚”的闷响。
“我说了，会很冷。”
夏辰星冻到牙齿都在抖，他猛一跺脚，“喳”的一声把手掌从冰缝里拔出，带出的冰碴甚至切在了维克托发胀的脸上。
“唔。”他闷哼了一声，左手立即用全力掐住了右肩上的伤口，都快要把右肩上的袖口撕下来了。他将右手手背在维克托眼前一甩，随即攥紧拳插回了口袋里。
几滴透明又硕大的汗滴便从他额角流下。
“魔神这伤，真TM碍事！”他嘘声说完，只瞟了维克托一眼，随即便转身往外走，“你们的止痛药太差，给我用最好的药，我用得起！”
他说完，踢开面前的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维克托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百分百确定，夏辰星进门到现在，没有任何能隐藏样貌的机会。从头到尾，站在离他不到半米远位置的绝对是夏辰星本人无异。
可这破孔……
他目送着夏辰星走出门，拐进通道，这才想起该重新看看破孔上的冰。
寒气依旧在冒着，沾着血的毛巾被半透明乳白色的冰棱包裹，结结实实地被封在孔洞里。他试着用手去碰，滑腻的触感冻得猛地哆嗦了一下。
毫无疑问，那绝对是海水冻成的冰，而且凭这白色的纯度，绝非一般降温能冻出的效果。
夏辰星……难道一直都是装的？他真的会魔法？！
维克托就连喘气都在发抖。
他扶着舱壁，牢牢盯着那一分钟过去依旧没有融化的冰，瞳孔不停发颤，甚至忘了后面还有几个人在含笑地看着他。
“维克托副统御长。”徐莉终于拍了拍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维克托像失聪了一样，死活不说话，他一次又一次碰向那棱角分明的冰花，不停想给自己证明这不是真的，可却一次又一次失败了。
他缓缓转过身，张大嘴，眼睛都忘了眨。
他似乎完全忽视了几人的存在，目光从几人中间穿过，像是根本没地方落。
他就这样淌着水，一步一踉跄地向前挪。最终还是高雅明琴和徐莉闪向两旁，给他让出条路。他这才晃晃悠悠地出去，不知往哪里去了。
而另一边，夏辰星在脱离了维克托的视线后，几乎是扑进了男厕所里。
他已经忍到极限了，眼泪硬生生被挂在了眼角。
他撞开了男厕所的门，将那几乎已经没法张开的右拳从口袋里拔出，伸进洗手池，开到了最大的水。
这是硝酸铵刺激伤口带来的副作用，也是他这五天里想到的最大的险招，唯一能够骗过欺诈师的一招。
是希尔薇的话提醒了他——魔术！
想要用无魔者的身份完成这场致命的骗局，他唯一能依赖的就是魔术，一种能够伪装出冰魔法的魔术。
他记起了高雅明琴偶然提到的一个信息——弗里蒙德在给精灵耳治疗时用到了高纯度的制冷剂。
为了在不引起维克托注意的情况下搞清怎么回事。他将自己右臂上刚结出的伤疤抠破了，以此换取一个进入医务室调查的机会。
当他看到军医自制的那些一次性冰敷袋时他就明白了。
这艘船上用的高浓度制冷剂多半就是硝酸铵。他在高考前玩命补习的阶段做过好几次这样的题，硝酸铵融于水时会巨量吸热，能在短时间里把水冻结成冰。
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这场死局或许有解了。剩下的问题只在于怎么把这个解做到极致。
他必须用硝酸铵，这个东西他也确实也在设备间找到了。难点就在于怎么不让维克托发现任何异样。
用魔术！
夏辰星不会魔术，在过去也对魔术没太大兴趣。
好在，这艘舰艇上为了让长期出海的船员娱乐，放着不同类型的影碟，其中有两章恰好是魔术师的表演。
他当然不可能在几天内学会高级魔术。但他完全可以从慢放的视频里一点点参透那些魔术最基本的手法。
他有这个天赋，不然他也做不到仅仅用三个月就能让高考成绩提升200多分。
而到最后，他其实只领悟了一个技巧，但也足够了。
那就是视觉误导。通过一只手上招摇的动作，掩饰另一只手上为魔术偷偷做的准备。
所以，他故意先用左手，摆出尽可能花哨的魔法架子，让维克托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上面，右手则偷偷地把口袋里用塑料袋包好的硝酸铵藏在手心。
在后面抽出右手时，为了不让维克托起疑，他还特地学着魔术师的手法将拳心冲向天上，给维克托展示他受伤的食指。
维克托确实被他食指上的血吸引去了，完全没想到这时夏辰星手中已经捏住了足以掌控命运的东西。
接下来，他管徐莉借毛巾，是为防止海水的高压将硝酸铵冲散，通过毛巾限制住水速，把硝酸铵的吸热效果发挥到最大，几乎能百分百保证他的伎俩成功。
这一切其实已经足以骗过维克托了，可问题是，这里面有一个足以致命的问题。
他必须在把手插进破洞的瞬间，用手指抠破塑料袋的包装，让硝酸铵洒出来。
这么一来，他的手指必然会被腐蚀，更何况他手指上还带着伤。
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这么赌。
硝酸铵渗入伤口的痛几乎是致命的，在他捏碎塑料袋晶体溶解在海水里的一瞬间，高浓度的化学离子像疯了一般从他指尖的细胞里掠走几乎每一滴水分。
那并非像他想的那般寒冷，而是像无数被烧红的铁屑穿透他的伤口，直接熔去了他指尖每一寸的神经。
他的整个右掌都在抽搐，身体下意识地想把胳膊往回缩。但他不能，他宁可把牙齿咬碎，把右肩膀捏烂，他也要死死地把手顶在缝隙里，甚至脸上不能表现出一丝不合理的恐惧。
紧接着，烧灼感终于褪去。但痛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骨髓的胀裂从指尖蔓延到了整个右臂。
他觉得像有人在拿着冰冷的铁楔，一锤一锤地敲入他掌骨的缝隙。
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发颤了。
但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他咬着唇，装作在吃力调动魔法能，硬生生把嘴边的那口气挤回了肚子里。眼泪险些就溢出来了。
可这还没完，渐渐地，他的右臂已几乎失去了全部的知觉。他只能听到手上仿佛传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有人踩碎了秋天的落叶。那是他皮肤被冻结的声音。痛觉已成了一块铁铅，除了压麻他的神经外，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这样的话，他的胳膊会拔不出来的，他还是会被维克托看穿。
不行，不行不行！
这些痛算什么？！在希尔薇变身所带来的剧痛前，这些痛究竟能算什么？！
他一跺脚，放弃了手臂，而是靠整个右肩不要命地向外猛拉。
嘶——
皮肉被硬生生扯下，埋在毛巾里。但他已觉不出疼了，他只知道这时决不能让维克托看到自己的掌心！
他故意用掌背对着他，晃了下手，才赶紧攥拳藏进口袋里。
如果再晚一秒出门，他眼里的泪就真的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