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唱诗结束,众人散场。
挂着十字架的神父临走前瞥了夏辰星一眼。
这座大教堂时常会有各地游客前来打卡,神父也见过不少人,对一个人适不适合传教只需一眼就能分辨。
就夏辰星这个面相,一脸反骨。想说服他信神,除非天神本人当场显灵。
他摇摇头,收拾好东西便从侧门离开。
教堂冷清下来,只剩一个金色毛寸发的男人依然坐在长椅上,捂着胸口闭眼呢喃。仿佛他的晨祷还没有完全结束。
就是他不久前搀扶了夏辰星一把。
夏辰星也不急着走,就坐着等。他想抓住这次机会,从这位无魔者口中打探到一些关于瘟疫的具体消息。如果可以,顺便观察一下弗里蒙德那位监视者对自己同他人交谈的反应。
好在,金发男人仅独自祈祷了几分钟,就放松下身体,沉默不语。
夏辰星紧了紧口罩,凑上前去:“您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被口罩翻译出的炎之洲语言盖住了。
“哦,这位先生,您感觉好点了么?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金发男人打量了一眼夏辰星的脸,没从他脸上看出太多不适。
“我感觉还不错,刚才谢谢您帮我。其实我是一名学生,最近正在做社会调研,如果您不忙,希望能耽误您几分钟。”夏辰星对着男人点头微笑,可惜自己的笑容被口罩遮住了。
“您是云之洲的人吧?”男子瞧着夏辰星的发色和脸型,“我妻子的家乡也在那边,哦,准确说应该是前妻。”
他最后这句话本应是个不太好的消息,可夏辰星能听出来,他是微笑着说出口的。夏辰星有些好奇,但这是人家的私事,也不便过问。
“您真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以为这个翻译口罩能把我的口音掩饰得很好。”他指着自己的嘴巴道。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前方背负十字架的神像,闭眼呢喃:“主啊,请宽恕我的罪。”
夏辰星知道,这种说辞是这些信徒的本能,也没太在意,只顺口回应:“愿瘟疫早点结束,您和您的前…哦,和您的妻子早日团聚。”
前妻这个词似乎有些怪怪的,而那个金毛男人也确实在停顿处皱了下眉。他看向夏辰星,低垂着眉角,张开口,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夏辰星赶忙道:“如果我说错了什么,向您致歉。”
“不,并没有。”男人连连摇头,“事实上,托您的祝福,我和我的妻…前妻,已经相见了。她带着女儿过来找我,虽然遇到了空难,但有赖天神恩宠,她们都平安无事。”
“空…空难?!”夏辰星的身子坐得笔直,“难道是几天前那个…”
“CF180航班,是云之洲飞来的最后一趟航班。她们昨天刚到。”
夏辰星立刻明白了。那架飞机上的乘客不多,母女更是只有一对,就是高雅明琴一直在意的那两人。
天呐!想不到自己来趟教堂,还能遇到那女孩的父亲。高雅明琴一定会在意这件事的。
“您怎么了?”金发男子对夏辰星惊讶的表情感到困惑。
“哦…没…没事,只是听到空难,吓了我一跳,我有飞机恐惧症。”夏辰星搔搔后脑勺,勉强解释。
他可不想承认,恩宠那对母女的根本不是天神,而是自己和昂德沃特的小队。一旦面前的男子知道这件事,怕是得不肯放自己走。
“啊,那真对不住,我不该向您提起这件事。”金发男子做忏悔状。
“不碍事,我的症状没那么严重。既然您的亲人来了,您是不是得回去陪她们,那我就不打扰了。”夏辰星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男人依旧坐在长椅上,面对神像保持祈祷的动作。
他的表情很是凝重,夏辰星这才意识到,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样,即便提起他的妻子和女儿,也丝毫不开心,反而更低沉了。
他已经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您似乎有什么心事?”
男人长叹口气,从椅子上悠悠起身。他的高个头把身体衬托得发瘦,身上那件老旧的派克大衣更是磨破了一层皮:“没什么,或许只是有些困,不劳您费心。”
他没再回头看夏辰星,而是走到神像下,将头仰面朝天,自言自语道:“天神啊,我已被魔鬼引入歧途,但所有的罪责我愿一人承担,请您宽恕,万不可连累我的家人。咳…咳…”
夏辰星听那男子哽咽了一声,见他眼角闪过一抹泪珠。
“会的,天神会垂怜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即便是歧途,祂也会引导你迷途知返。”
男子深吸口气,回头看向夏辰星:“您也信教?”
“不,但我时常会梦到天神的指引。”
甚至还亲手砸碎过天神的信物。他在心中偷偷一笑。
“那您可真幸运,”男子羡慕道,“愿天神保佑您。”
“谢谢,如果您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或许我可以…”夏辰星其实想趁着男人打开话匣,顺势问出些情报。
可那男人却很不识趣。只是点点头,不等夏辰星说完,转身便往门口走。
夏辰星只好住口,自觉尴尬。
而那男人偏偏在此刻停下脚步。“对了,您接种过哈里曼公司的药剂么?”他突然回头问。
夏辰星有些懵,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或许是打算带他妻子和女儿接种疫苗,提前问问副作用?
“我没接种过疫苗,但我昨天刚打过哈里曼公司的退烧药。”夏辰星推开左手袖子,针口依然泛红,“有点疼,但效果不错。”
男子的目光落在针眼上,瞳孔猛地一抖。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轻轻合上:“祝您好运。”他再次转头往门口走。
这却让夏辰星更懵了。他只能在男人身后喊:“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男子边走边说,语气轻且快,“我只是偶尔感叹,像您这样的贵人,生活条件可真好。”
耳机翻译给夏辰星的是这句话没错,可怪就怪在说话的口气完全不像羡慕,反而更像哀悼。
夏辰星身上甚至起了鸡皮疙瘩。他想要问个明白,男人却已推门离开了。
教堂里,除了那个监视的黑衣人外,再无他人。他自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便一路思考着回到了酒店。
按计划,他要把今天的经历全都和徐莉等人同步。当然,她们不需要知道的部分除外。
他绕过自己的房间,径直来到凤朝梧门口,拉紧口罩,随后敲门。
“怎么回来这么晚,让我们等了你半天?”徐莉面前已经扔了两袋空薯片。
“和教堂里的一个人多聊了几句。”夏辰星瞥了眼高雅明琴,知道现在尚不是细说这件事的时候,便关好门,走到屋里,摘下口罩,“你昨天猜对了,他们每回有30多人实时盯防,楼上楼下各10个,另有10人负责机动。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徐莉摸着下巴眼珠一转:“不着急,先研究一下他们晚上的布防,咱们有时间,最快明天动手。”她抓起桌上的薯片包装,准备丢进垃圾桶,突然瞥见夏辰星手里的口罩,蹭地从沙发上跳起。
“白痴啊你!”她一步冲上前,抢过那枚口罩,扣出夏辰星还留在耳朵里的耳机,“你戴着弗里蒙德送的口罩来开会,没想过里面有窃听?!”
夏辰星吓坏了,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发出了哽咽声:“我…我忘了,对不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徐莉怒气冲冲奔到门口,踩得地板砖都嘣嘣地响。她拉开门,直接把口罩丢到走廊里,随后用力甩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喘了两口粗气,笑盈盈看向屋内几人。
“学姐,我这回的演技还不错吧?”夏辰星向徐莉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