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斯蒂丝城——这座旧帝国历史上,曾经最为辉煌的城市之一,面积纵横二十万平方公里,由那位不知名的古代皇帝挖空山脉铸就的伟大之城,如今已是残破的废墟…整座城市,没有一座房屋是完好的…
维洛斯·苏卡德站在一片倒塌的大楼废墟上,环顾四周。入目所及,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曾经高耸的塔楼,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骨架;曾经宽阔的广场,如今被弹坑和碎石填满;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堆满了倒塌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
倒塌的战地军工厂钢架扭曲在地,这里直到不久前还在赶制枪械弹药,炮火落下的瞬间,整条生产线连同工人一同埋入碎石,而现在,他和所有士兵一起,站在一座巨大的坟墓里。
他是来视察清理工作的,说是清理,但其实就是把废墟里的东西翻出来、能用的拿走,不能用的堆到一边,尸体……尸体集中处理。
六年战争里,这座巨大的山体城市,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犁过至少几十遍。没有人知道地下还埋着多少尸体,也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活人。他们只能一边清理,一边翻找。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废墟,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想找到。
他今年四十二岁,跟着总司令打了六年仗。六年来,他执行过无数次命令,有些是正常的军事命令,有些……不是。他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做过太多不该做的事情,但他没有后悔,应该说他不敢去想那些事情。
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情是对的,而是因为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但有些时候特别是没有军务、没有事情要干时,他就会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点上一根烟……会想,有些事情难道非做不可嘛?
“长官!”
身后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维洛斯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长官!您过来看看!”
维洛斯皱了皱眉,他转过身,朝着那个士兵的方向走去。士兵站在一堆倒塌的石块旁,手里拿着工兵铲,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犹豫。
“什么情况?”
“长官,您看……”
士兵让开身子,用铲子指向废墟深处的一个缝隙,维洛斯走了过去,蹲下身低头去看。
然后,他愣住了。
在废墟的深处,有一个狭窄的坑洞,那是两块巨大的石板倒塌时互相支撑形成的空隙,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小小的身影……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女孩看上去十一二岁,一头黄色的长发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上满是污渍,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穿着军装的士兵,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的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男孩。
男孩只有六七岁,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姐姐怀中,一双清澈的眼睛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的脸上也有污渍,但比姐姐少一些,大概是被姐姐用手擦过。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茫然。他还太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这些人很可怕,只知道姐姐在发抖,所以他也在发抖。
两个孩子就那么紧紧缩在那个狭窄的坑洞里,像两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崽。
维洛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周围的士兵们也沉默了。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此时没人知道这位副官在想什么,维洛斯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汇报?不汇报?把他们带走?留在这里?杀了他们?放了他们?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女孩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把弟弟护在怀里的姿态,看着她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他只是想起了妻子,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同样那么大的女儿,今年也是十一岁。差不多的年龄……
他记得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女儿站在门口,拉着他的衣角,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当时也只是说了一句:“很快。”
然后他就走了。连续几年了他没有回去,维洛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芬里尔的军令,军令上写得很清楚:无论大小老幼俘虏,一经发现就地枪决,不留活口。这条军令适用于所有人——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身份。只要是敌方领土上的人,只要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他曾经亲眼看着机枪兵扫射俘虏,那些俘虏跪在坑边,一排一排地倒下,尸体堆叠在一起,鲜血汇成小溪,渗进泥土里。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手里拿着记录板,一笔一笔地记下数字。
他也曾亲眼见过士兵举起步枪,朝平民射击,那是在一个村庄里。村民不肯离开,说那是他们的家。芬里尔下令:凡一切阻碍行军者,在时限之内无离开者,强拆、推平,凡遇阻碍者一律执行枪决。于是他看着那些士兵冲进村庄,把老人、女人、孩子从屋里拖出来,赶到空地上,然后……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知道那是不对的。
他也知道,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待自己残忍。战争本就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天你放了他们,明天他们长大了,拿起枪还是会打你。
但……那些被杀的很多是大人(也许也有孩子,但他不敢想,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去细想)是敌人、是拿起枪跟你拼命的人。
可眼前的这两个只是孩子,只是两个还没长开的孩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他们没到拿枪的年龄,甚至没搞懂这场战争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埋在废墟里,像两只被遗弃的幼崽。
维洛斯睁开眼,看着那两个孩子,女孩依然紧紧盯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不肯屈服的东西。她抱着弟弟的手更紧了,仿佛在说: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命。
男孩依然在好奇地打量四周,偶尔抬头看看姐姐,然后又把目光投向那些穿军装的人。他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姐姐在发抖,但他知道姐姐害怕,所以他也在害怕。
维洛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动静。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很有节奏。那脚步声很熟悉,维洛斯听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政委。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坦格曼斯·施坦因政委小队的人,芬里尔的左膀右臂,专门负责执行那些“特殊任务”的人。
他一如既往穿着一身灰色军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衣,腰间别着手枪,那张消瘦如鹰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士兵,扫过废墟,最后落在坑洞里那两个孩子身上。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施坦因走过去,站在维洛斯身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没有说话。
维洛斯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冷淡,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士兵们屏住呼吸,目光在两位长官之间来回游移。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更重,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同时转过身,来人是【东方军事盟约国·战略联盟】中央集团军总司令芬里尔,他身边带着几个警卫员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大衣披在肩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即使看不清表情,所有人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随时可能撕碎任何不长眼的东西。
士兵们迅速让开,在废墟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芬里尔走过来,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施坦因,扫过维洛斯,最后落在坑洞里。
他看见了那两个孩子。女孩那双蓝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男孩蜷缩在姐姐怀里,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芬里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维洛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后,他看见芬里尔的右手动了。那只手缓缓向后伸去,朝着身后的人——朝着施坦因的方向。
“枪给我,政委。”芬里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施坦因没有犹豫,从腰间拔出手枪递了过去。芬里尔接过枪。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维洛斯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的身体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样,动了。
他猛地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按住芬里尔握着枪的那只手。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指节发白,大到手臂在微微颤抖。
“长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您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您真要杀他们不成?”
芬里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甚至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所谓。
“让开,副官。”
“长官……”
“我再说一次,让开。”
“长官!”,维洛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违抗军令,顶撞总司令,在众人面前让芬里尔下不来台。
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但他顾不上了。
“长官,您真的要杀他们?杀两个孩子?”
芬里尔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长官。”维洛斯的声音在颤抖,“难道我们就要那么绝嘛?那么冷血?您是知道的!我们这几年做的事,您都知道!”
他的声音有身为军人的坚毅,但语气中也带着颤抖,那双灰蒙的眼睛则充满哀求:
“算我求您了,长官!收手,好不好?收手”
此时此刻周围的士兵们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副官这个样子。在他们的印象里,大多数时候维洛斯·苏卡德是一个冷静、克制、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他执行命令从不质疑,他完成任务从不抱怨,他是芬里尔最得力的副官之一,也是所有人眼中最完美的军人。
可现在这个在一众士兵眼中,最完美的军人,正站在那个被北联军和自己人,称为魔鬼的司令面前,双手死死按住这位总司令握枪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这些年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维洛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无论是执行枪决,还是危险的突进,我都做了……我没有违背过您,从来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芬里尔:
“但今天,是我唯一一次违背您的命令,是,在您眼里违背命令该死。”
“在您眼里我是装腔作势……我也杀了很多人…”
说着他的膝盖弯曲了,“我知道!假惺惺的…但我今天依旧想求您——放了他们。孩子是无辜的!”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人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那里,碎石硌着他的膝盖,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支枪上,都在芬里尔那只手上,都在坑洞里那两个孩子的身上。
女孩依然紧紧抱着弟弟,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军官,看着那个握着枪的总司令。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知道——那个跪着的人,在为他们求情。
男孩缩在姐姐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服,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显然他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到了。
芬里尔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副官没有说话,施坦因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灰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的士兵们只是被政委看了一眼,就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只是目光时不时在芬里尔和维洛斯之间来回游移。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细碎的尘土,时间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终于,芬里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军队不是托儿所,副官。我们没有义务照看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犹如敲钟般继续说道:
“更何况,你觉得就算放了他们,他们能活吗?在这片广袤的城市里,他们能去哪?最后的结局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维洛斯咬着牙抬起头,看着芬里尔:
“长官!您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依旧在颤抖: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认为他们是累赘,是拖累,在你眼里敌人都是可丢弃的垃圾。你觉得杀了他们能解决一切…我作为一个军人,我一直以来对自己说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但最后我发现,我骗不了自己,我、我们一直在昧着良心做事。我跟着您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跟您当刽子手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您就算是行行好,让我们所有人心安一些,哪怕只是个无用的念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是我们作为军人的荣誉、是我们作为军人的良心!您一直以来告诉我们军人是为了荣誉而战,但我们的荣誉,不是用来杀害无辜的!”
“哪怕您削我官,革我的职!哪怕您让我滚去当大头兵,我都认!我只是恳求您放了他们!”
他死死抓住芬里尔握枪的胳膊,帽子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座崩塌的雕塑。
芬里尔看着他,只是一眼,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握着枪枪口朝着地面。
施坦因站在一旁,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依然面无表情。作为政委以及一名军人,他的职责向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军令的执行,确保目标被处决,确保前线没人敢临阵脱逃。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废墟上的风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跪着的副官,一个站着的总司令。
良久芬里尔动了,他依然没有说话,他一向如此,多余的事情,一向不喜欢争辩解释,那太浪费时间。没有看维洛斯,没有看两个孩子,没有看施坦因,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挣开副官的手,活动了下手腕,把枪递还给施坦因,然后他走了,带着警卫回去…是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他没有回头。一丝情绪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维洛斯依旧跪在碎石上,一动不动,良久,他抬起头但他帽檐依旧很低,看不出什么。他知道芬里尔走了。他知道,那支枪没有响。
施坦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支枪,灰色的眼睛望着芬里尔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转身,也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现场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说话,四周凄凉、破败依旧,只能听到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维洛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坑洞走去……两个孩子还在那里,女孩依然紧紧抱着弟弟,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恐惧,带着不解,带着一丝……感激?
男孩似乎因为疲惫以及刚刚的惊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姐姐怀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
维洛斯看着他们,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嘴角只是扯起一点弧度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很难看。他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出来吧,没事了。”
女孩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维洛斯伸出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孩子……出来吧,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把刀子,试图刺看穿对方的动机。
最后她动了,她小心翼翼抱起弟弟,缓缓伸出手放在维洛斯的手掌上。
那只手很小,很凉,满是泥土和伤口,维洛斯轻轻握住它,像是握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事的……没事……”他重复道,声音有些沙哑,“已经没事了孩子。”
维洛斯伸出另一只手,将两个孩子缓缓扶了起来,女孩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太虚弱了,幸好维洛斯托着她的双臂,这才没有倒下。
维洛斯想接过男孩,毕竟她太虚弱了,但看着女孩那倔强的面庞,他最终也只是默默扶住她,避免她摔倒。而经过几番折腾,男孩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姐姐的脸,又看见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人,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没事的。”女孩轻声说,温柔的拍着男孩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弟、没事的,没事的……”
等两个孩子出来之后,维洛斯将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披在女孩身上。那件大衣太大了,几乎把两个人都包住了。
他将两个孩子抱起,用手臂托着, “孩子,没事,已经没事了……我给你们找点吃的和水,好吗?。”
女孩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恐惧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谢谢。”她轻声说,维洛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带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朝营地走去,身后废墟依旧荒凉……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卷起细碎的沙土。
维洛斯抱着两个孩子。缓慢的走在清理出来的道路上,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他知道……他都知道……自己行为,一定会让长官愤怒,他也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会如何……他跟着芬里尔当了16年的下属,跟着芬里尔打了六年的仗……执行了无数命令……
他了解长官,他会被削官被革职,甚至可能会被撤走,从此,之前所有的荣誉、勋章,都跟他没有关系……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两个孩子,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