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溱帝国国防部，会议室巨大的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地交错着，像缠斗已久的巨蟒。这近八年来，这张地图换了一张又一张，但那些标记、线条，那些代表生与死的符号从来没有变过。
苏梅尔·卡扎诺夫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他一身棕色军装笔挺如刀裁，肩章上的元帅星徽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老年人的灰白，而是那种被战争磨出来的、过早到来的白。
他的面庞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但实际上他已经六十二了。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只有一种被岁月和战火反复淬炼过的冷硬。
身后，一群身着棕色和绿色军装的军官正襟危坐在长桌两侧，所有目光都看向同一个地方，没有人说话。
苏梅尔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从那些红色箭头上缓缓扫过，从南线到西线，从西线到东线，最后落在那个标注着的地方，这些被圈住的红叉，是他曾经作战过却最后不得不放弃的防线。
也包括圣城撤退行动，这场行动和其他战役一样，结果是失败的。城丢了，即便重创了东帝的军队主力，但他们在战局中地位依然飘忽不定。
他们在塞斯蒂丝城下付出了近千万的代价，将城池变为废墟，一座什么都没有了的废墟。没有工厂，没有铁路，没有港口，没有居民——只有焦土和坟墓。
苏梅尔的目光从塞斯蒂丝移开，沿着那条漫长的红色箭头一路向北，越过列尔托格勒、德涅茨，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防线，最后落在那个标注着“赫里斯特格勒”的地方。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没有用力，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根据前线最新情报显示，自圣城会战之后，连续两个月东帝攻势呈现阶梯式层级减弱。”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被风雨磨砺了千年的石头。
身后，军官们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自全面开战以来，敌我双方交战近八年。”苏梅尔的声音依然平静，“根据前线侦察机、情报截获、俘虏审讯。八年来对面的伤亡，维持在两千万到三千万区间。”
他转过身，眉头紧皱的看着众人：
“而根据我方的后勤和国防部统计报表，以及各国在联合大会上提交的文件，北联各国加起来，伤亡在四千万到五千万。”
“虽延缓他们的进攻，但我们也伤痕累累。八年来千场大小会战，结果无一例外损失巨大。看似拖延实则无效，重创但没将敌人彻底打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中年将军问道。
苏梅尔并没有直接回复，他抬起头看着地图，看着被标注为暂缓进攻的线条，“现在敌军在修筑防线，接管占领区的资源点，清剿后方游击队。”
听到苏梅尔的话，会议室里议论了起来。
“塞斯蒂丝一战，敌我双方更是投入近千万的作战部队，仅仅一场战役就有近两千万人，这是迄今为止最大也是最惨烈的一战。”
苏梅尔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标注着“塞斯蒂丝”的地方，“数千万人投入，近千伤亡。这不是一场战役，这是一台血肉磨坊。”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地图：
“八年来，双方战争潜力被激发，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而现在对面学聪明了，想防守了。”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些新出现的蓝色防线划过：
“但不是说防就防的。”
这时坐在右侧第三位的一个中年将军开口了，他叫盘戈是副参谋部部长，衣服整理的一丝不苟，黑色的短发衬托出他的锐气，他的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战场上喊话：“元帅，您的意思是他们想守，但守不住？”
苏梅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他们是想守，但他们的防线还没有完全建好他们想巩固占领区，清扫游击队。但那需要时间、需要人手。”
他转过身手指敲了敲桌面，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所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是想守，但守不稳，想打打不动，想退退不了。”
盘戈双手放在桌子上，他皱了皱眉，“那我们……”
“我们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这时苏梅尔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计代价，夺回圣城，夺回塞斯蒂丝，夺回塞拉格斯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看着苏梅尔，眼睛里满是震惊。夺回圣城？塞斯蒂丝？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那座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死了近千万人守，最后不得不放弃的城市？
“元帅。”盘戈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梅尔，“您是说……反攻？”
“反攻。”苏梅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小规模袭扰，不是局部反击，是全面反攻。”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地图，手指点在塞斯蒂丝的位置上：“圣城丢了，我们南方门户就没了。只要东帝军在圣城一天，他们就能以此为跳板，随时威胁我们的腹地。我们修再多的防线，挖再多战壕建再多的碉堡，都不如把圣城拿回来实在。”
盘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可是元帅，我们的兵力……我们打了八年，光是这一场战役就损失近千万……”
“我知道。”苏梅尔打断他，“国内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我们人口四五亿，还能接着打。”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毕竟你们也清楚如果圣城拿不回来，这场仗就没法打下去，东帝军可以在圣城休整、补给、集结，然后随时发动新的攻势。这是一根扎在我们心头的刺，我们必须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拔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决绝：
“所以，哪怕再投入一千万，再接着打八年圣城必须拿回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盘戈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所有人清楚苏梅尔这位老将的脾气，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元帅。”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前线情报部副部长，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名叫安德斯·耶维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谨慎。
“如果我们要反攻圣城，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东帝军已经在圣城周边修筑防线。虽然还没有完全建好，但已经初具规模。他们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后勤补给线这些我们都需要搞清楚。”
“所以？”苏梅尔眉头紧锁看着他。
“所以，我建议先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侦察行动，派出小股精锐部队，渗透到圣城周边，摸清敌人的防线部署。同时用侦察机进行高空拍照，配合情报截获，尽量多获取信息。”
苏梅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侦察不能拖太久，我们必须在敌人防线完成前动手。”
“明白。”安德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另外。”苏梅尔侧过身，看向盘戈、菲林·尼古拉、叶林盛、卡耶斯夫这几位将领，“你们联合情报部和前线总参谋部，负责制定反攻计划，一个月……不，一周内我和另外几位元帅要看到初步方案。”
盘戈几人站起身，敬了个军礼：“是。”
“还有。”苏梅尔顿了顿，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声音低了下去，“这次的行动，代号‘塞莉娅’。”
“塞莉娅？”盘戈重复了一遍。
“对。”苏梅尔转过身再次面对地图，望着那个标注着塞斯蒂丝的位置，“女神塞莉娅作代号，寓意为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将近八年了，我们一直在退在守，一直在挨打。现在该我们进攻了，让东帝的走狗们看看，赤溱还能打，我们不会投降。”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陆续散去，苏梅尔一个人回到了办公室，他站在办公室里的地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明亮灯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手里夹着一支不知何时点的烟。
他想起很多事六年前开战的时候，他当时就站在塞斯蒂丝的城墙上，对身边的军官说：“东帝军想打就打，我们赤溱从来不怕打仗。”
也想起不久前塞斯蒂丝城撤军时，他在指挥部的里，最后凝望那座曾经辉煌的城市，上面让他下令撤退的时候，手下的军官们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甘。
现在时机到了，他站起身走到，望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广场上，工人们正在搭建阅兵式的观礼台。巨大的横幅已经挂了起来，上面写着：“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
11月7日那一天，所有将军们会站在红场的检阅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从面前走过，阅兵结束然后他们所有人，包括将军们在内会直接开赴前线。
去塞斯蒂丝，去夺回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去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的家园。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还要死多少人，战争还要打多久。他们都将会夺回属于这个国家和人民的一切。
圣城塞斯蒂丝从来不只是一座城市，它是赤溱的尊严更是民族的脊梁，亦是这个国家的魂。倘若尊严没了、脊梁弯了、魂也丢了，那这个国家就彻底完蛋了，苏梅尔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将捏着的烟头插进烟灰缸，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命令书上，写下三个字“塞莉娅。”
然后他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苏梅尔·卡扎诺夫。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而窗外夜色朦胧，远处礼堂的钟声传来，从这一刻起赤溱不会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