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9年8月30日电报递到芬里尔手里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通讯员站在一旁，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手指微微发颤。营帐里的气氛本就压抑，此刻更是沉得像灌了铅。
所有人都看着芬里尔，看着他接过电报，他低头扫了一眼表情从平静到阴沉，再到一种近乎扭曲疯。
“呵。”那声冷笑很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维列斯顿·列雅斯特。”芬里尔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发霉的干粮，“卡斯顿方面军总司令。他说因国内议会要求，所以要撤军还要带走103.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没有人接话芬里尔把电报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好好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危险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我们在前线拼了快八年，整个联盟加起来阵亡三千多万人，光我们就死了一千多万，眼看着就要稳住防线了他跟我说要撤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卡斯顿方面军负责的线区域上：
“卡斯顿方面军，总投入兵力不到六百万，共伤亡三百万人。听起来很多是吧？跟我们跟其他国家比，这他妈算个屁。”
“一千多万。”芬里尔的声音恢复到以往的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千多万人加上其他各国的损失，总共死了超过三千七百万人。三千七百万。你们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抬起胳膊伸出食指点了点，“意味着我们每一家都在流血，每一家都在死人。可现在卡斯顿说他们要撤军，还要拿走西线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占领区！！”
他顿了顿双手撑在指挥桌上，面对着在场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一百万平方公里，虽然这八年来我们打下的占领区有数千万平方，但这是表面上实际四十多个国家分蛋糕，整个大陆才13亿平方公里，两大联盟加起来也只占了不到五亿，核心国就那么几个。”
芬里尔盯着贴在另外一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几块巨型大陆，分布在东南西北不同的方位，分别是中大洲、西南洲、北大洲、东大洲
中大陆统计过的国家加上苍穹、血灵等等只有一百多个，实际上除去极端的环境地区外，全大陆共有四百多个国家均没有统计在内。有些环境恶劣不适宜文明扎根，所以主要核心大国还是集中在中心腹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盯着这副世界地图。
芬里尔转过脑袋，手指握紧重重的砸在沙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有人的思绪被打断，目光全部被拉回在沙盘上，拉回到芬里尔的拳头上。
“给他们。他们想要我们就给，先稳住再说。”
芬里尔来到桌子前对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手狠狠扣在桌边声音很大，所有人都不由的一颤。
“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仅仅因为是当下最优解。”
营帐里一片死寂但所有人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芬里尔，芬里尔低下头盯着沙盘久久不能回神，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过了大约几分钟。
“司令……”一位中年军官站在桌子右边靠左的位置，维纳德斯·莫德尔声音干涩，他手里拿着一份未看完的文件，此刻他看着芬里尔语气里略带询问。
“难道我们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有什么办法？而且不止卡斯顿。”芬里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带上了一丝颤抖，也沙哑的可怕，“斯拉顿王国、亚斯卡共和国、叶什特大公国、英格兰南联邦合众国……他们的电报估计也在路上了。”
芬里尔沉默的抬头，那双眼睛里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严肃，在灯光的衬托下，高瘦的背影、瘦削的面庞，并没有这件事而压垮。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局面，国与国的关系就是这样，哪有几个是真心的？他们都觉得仗打到现在，北联被打的抬不起头，所以该谈条件了。”
托斯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下，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吐出两个字，“司令……”
芬里尔并没有理会托斯，此刻的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没有愤怒，但有疲惫、还有一丝自嘲，“他们知道我会同意，应该说我不同意也得答应，哪怕这件事本身不是我做主。但现在我确实能做主，当然只是廉价的承诺。”
芬里尔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托斯示意其收好，回到桌子前重新面对着众人。
“让他们分。”芬里尔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时候不能来硬的，我们内部扯皮，只会让北联人看笑话。”
所有人听到后也都诺有所思的纷纷思考这件事，芬里尔拿过指挥棒，在沙盘上比划着西南线，那些标注着蓝色和红色的交错区域上：
“通知列雅斯特，卡斯顿的要求经最高指挥部会议全票通过，地他们拿走。但人必须待在原地，我不希望让北联钻空子。”
托斯低声问：“那其他几国……”
“一样。”芬里尔说，“告诉他们指挥部同意要求，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他们继续留在战场上，守住自己的防线，什么都能谈。”
芬里尔直起身两只手叠着按着指挥棒，那双眼睛扫视着，看着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钟表，看着指针一下接着一下的转动。
“战利品的事，战后有的是机会谈。我们也有的是耐心，到时候吃多少给我吐多少，至于国会那边……晚上我自己解释。”
“都回去办事吧。托斯，记得发报。”
军官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岗位，托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已经封存好的电报，头低着面对着芬里尔，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用灰白的眼睛看了一眼，只一眼，托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走向电报台的位置。
芬里尔坐在一侧桌子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预制咖啡，看着所有人，时不时的点点头，拿起咖啡再放下咖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
与此同时北联军和东帝军南线和西线交火区——拉尔斯高地。
站在高地顶端往南望去，几十公里外就是东联军的阵地黑色的战壕像一道道伤疤，密密麻麻地刻在大地上，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铁丝网、雷区、反坦克壕、混凝土碉堡——层层叠叠，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浑身是刺无处下口。
文尔利斯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瞭望台。他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一张削瘦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鹰钩鼻也填了几分狠辣老练。他今年六十二岁，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士兵做到元帅，从排长做到总指挥，每一步都是用命换来的。
此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粗糙的衬衣，帽子歪歪斜斜的戴在头上，看上去不像指挥数个集团军的统帅，嘴里叼着个烟杆子，倒像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是深蓝的，像冬日的天空，沉郁而锐利。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喜悦，而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而专注的光芒。
“消息确认了？”他边走边问副官紧随其后，一旁两个手持步枪的警卫员牢牢跟着，副官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是的长官。东帝军确实近两个月来，确实停止了全线大范围进攻。东边的方向更是全面停滞了。”
文尔利斯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时不时咂摸一下，吐出几缕烟圈。
一旁带着眼镜的副官继续汇报，“另外根据情报，我军本月后勤消耗……”
“主力呢？”文尔利斯忽然问。
副官一怔：“什么？”
“东帝的主力，我想知道他们此刻的情况。”
副官翻了翻文件夹：“据情报，东帝军中央集团军方面军，自圣城一战后前线兵力短缺，随后从国内各地调来数十支军队补充，编制良好……补充迅速快得不可思议……”
文尔利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右眉头皱了皱，眼睛看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缺编？圣城大捷又不是什么秘密，当时打的多激烈？他们后勤补充那么快嘛？七百万？芬里尔那个老狐狸从哪里整那么多人？征兵也没这么快。”
文尔利斯拿起烟杆又吸了一口，示意副官继续说，一直到营地后，一行人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士兵们看到他纷纷立正敬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北联军南线总指挥部。
掀开门帘里面站满了人，各级指挥官、参谋、情报官、通讯官——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有人对着这里指点，有人对着那里争论，沙盘上，红色的旗帜代表东联军，蓝色的旗帜代表北联军。红色在南线、西线、北线密密麻麻地扎着，像一片蔓延的红潮。蓝色则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像一把把插入红潮深处的尖刀。
文尔利斯走到沙盘前，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来到位置后他拿出嘴里的烟杆，递给一旁的副官收好，低头看着沙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东帝现在停滞不前，他们放弃了大规模进攻，转向战略纵深防御。”
文尔利斯抬起脑袋，黑色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一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点着桌子，“这也许是我们等了快八年的机会。”
“但是……”文尔利斯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几分，“机会可能只有几次，敌人虽然转入防御，但他们的兵力没有减少，炮火也没有减弱，防线现在修得跟海刺猬一样。想吃下去不容易。”
他抬手示意副官，副官领会从一旁的桌案上找到指挥棒，他接过那细长的指挥棒，看了看，然后点在沙盘上东线的位置：
“南线，东帝驻扎了大约三百万兵力。防线纵深超过五十公里，雷区、战壕、碉堡、炮台——层层叠叠，一应俱全。而且他们现在还在修。”
文尔利斯侧过脑袋，示意一旁的副官念情报，副官从手里的一堆文件里迅速的抽出一封：
“根据我军探查、截获的情报，东帝军将以今年12月前在我方东、南线、西线，修筑方圆一百公里以上战略纵深前线。”
听着副官的汇报，文尔利斯的指挥棒一会移到沙盘的左面，一会移到沙盘的右面，待在副官念完全部情报后，他最终移到了沙盘的右上方。
“东线是东帝重兵驻扎的核心，东帝芬里尔亲自坐镇，驻扎了七百多万兵力。防线纵深超过三百公里，防御密度是南线的三倍，这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他把指挥棒放在沙盘上，直起身：
“但那不是我们的目标，东线和南线隔着绵延万里的山脉和原始森林，我们的核心是南、西两个方向，但即便这样东线的威胁依旧巨大，毕竟八年来东帝修过无数公路和铁路，他们的大军可以随时西下填缺口。”
此时左侧的一个中年将军开口了：“司令，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兵力怎么分配？”
“东线是一根刺不得不防。”文尔利斯打断他，“分出二十万人守东线林地，南线……我们的防区出二百万兵力，其他防区得跟其他几位指挥官商量。”
沙盘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司令。”一位中年将军迟疑了一下，“我们是否应该快速发动奇袭？毕竟机会难得，现在敌军阵地还尚未成型，此刻正是反攻的好时机。”
众人听到莫尔·德伦斯的话，有的人觉得有理，此刻敌军处于防线未完成状态，一些军官觉得不行，认为太过于冒进。
“的确，确实是个好机会。”文尔利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接着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凉水：
“但是，这不是个人的战役，是我们的战役。此刻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即便敌人确实处于前期建设阶段，警惕心有所下降，但只凭我们自己开个口子那太痴人说梦了，另外几个最高指挥官没有下决心前，冒然的进攻只会造成损失。”
说道这里文尔利斯伸手，副官迅速习惯性拿起一旁的保温杯递给他，文尔利斯接过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毕竟不久前上半年的时候，中央军方面，就因为冒然前进差点导致全军覆没失去战机，要不是我们？他们现在或许还在东帝的战俘营里开派对。”
听到这话一些军官想起这件事，也不由叹了口气，沙盘周围一下子全安静下来。
看着一声不吭的军官们，文尔利斯也摇了摇头，他转过头对着一旁的传令官说道，“传令。”
文尔利斯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给北联中央军、联合军、北集团军、东集团军、西集团军……各级指挥官，告诉他们三天后在后方三十公里外的机场，召开全体会议，并且命令我方面军前线士兵，开始组织有序炮击，并且让各集团军随时就位，派出袭扰兵团干扰敌人的防线。”
“是！长官！”传令官飞速的记下手中本子上，一刻不停，字迹虽然不公正但也能看的出来。
文尔利斯点了点头，抬起手指挥棒点在拉尔斯高地旁边的位置。
“倘若三天后一切顺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里将是我们未来的进攻方向。”
众人顺着指挥棒看去——679、713、680……南线战区的至高和平原地区，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方圆几十公里的视线和射界。谁控制了这里，谁就能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区。
“不久前我们才刚退回这里。”文尔利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东西，“我们试过无数次，想把它拿回来。但都因为各种原因错失了时机，而现在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不会再退了。”
帐篷里一片肃穆。所有人看着文尔利斯，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那双蓝色锐利的眼睛。
“通知空军。”文尔利斯放下指挥棒，“从明天开始，全体军官24小时待命。”
“是！”在场的全体军官齐声喊到，褪去刚才的沉默失落，转变成了如今的坚毅和决心。即便依然会有人感到几分愁容，但至少现在大家的心至少是被激起来了。
“这场仗不会容易。”文尔利斯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我们要想啃下来会付出很多代价，但我们不怕。”
他顿了顿似喉咙微动，眉头紧锁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决然，“从开战到现在，我们从来没有怕过，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的祖国，我们不行也不能怕。”
文尔利斯看着在场的军官们，看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军官们也都神情紧绷的看着他。随后文尔利斯笑了，没人知道他笑什么，他把指挥棒放在沙盘上，转过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外面天色渐暗，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军营里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身后帐篷里又恢复了往日的争论，文尔利斯独自漫步在军营里，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大衣，看着周围坐着的，站着的，躺在地上的，总之行为不一的士兵比比皆是。
因为他只带了军官帽，披了件普通黑色大衣，没有穿带军衔的上衣。周边士兵只当是某位巡查的军官，没人靠近他也没人搭理他，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文尔利斯看着这些士兵，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身上，衣服都打着补丁。和他身上穿的这件并无区别，有些士兵身上绑着绷带，表情显得迷茫坐在地上抱着枪和手里的饭盒，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人啃着手里硬邦邦的压缩干粮，一边跟旁边人吐槽味道，一边又咬着咽了下去。
文尔利斯并没有逛太久站在那里，一路上他并没有多少感想，毕竟战争本来就是如此。一样的场景见了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第是一个师长，带着自己的部队，拼死拼活地往前推。最后部队全死光了，他自己在指挥时被炮弹炸串了肚子，炸伤了头部那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经过抢救后他奇迹的活下来了，只是从此以后他也只能待在后方。
文尔利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指挥部的帐篷走去，帐篷里灯火通明。沙盘前，军官们还在忙碌。有人在标记新的情报，有人在调整兵力部署，有人在计算弹药消耗。声音嘈杂，却也有序的像一台运转着，但从不停下的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