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小路明明不长,可齐史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尽头。昨夜刮了一夜的暴风雨,现在雨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带着水汽肆虐,吹得人身子发冷。
齐史从来没有感受过站在人们前面,领着大家走的感觉,他不但不觉得自己像是个领导者,反而觉得背后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他感到很不安,但是他绝不能回头,也绝不能停下。母亲发现了他的局促,轻轻抚着他的背,这让他感到好受很多。
通往村口的路,真的好漫长啊。
那位盘古当初在海里没有尽头地前进着,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呢?
齐史忽然又想起了阿奶的故事。小时候,他特别喜欢听盘古的故事,他一遍遍地听着阿奶讲那位盘古,在大海之中走啊,走啊,走啊,走啊,最后,竟然走回了起点!
这也是海教和圣雷教共同承认的故事。世界上的第一个人类,名叫盘古,他是一位巨人,他的头顶着天,脚踩到海底,海水刚好漫过他腰线的位置。当时,其实海里已经有鱼了,但是盘古身材过于高大,看不到海里的情景。当他从光幕里走出来时,他看到的只有灰色的天,和蓝色的海。他渴望找到自己的同类,于是他向前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最后,他又回到了光幕的旁边。
他明白了,这个世界是一个球,或者是一个圆环,他已经绕了整个世界一周,却看不到其他人。他那么孤独,于是一头撞进了光幕里,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齐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盘古,也许他就是爱那份孤独吧。
越接近村口,嘈杂声越传来。只见那村口的警戒线外,白色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来了来了!”有人这样喊道,接着咔嚓咔嚓,相机的音效不绝于耳。被拦在村外的那些人,治安官拦得住他们的肉体,却拦不住他们的灯光和声音。村民的队伍被迫停下,治安官则开始疏散人群。
“都散开都散开!不要挡路!”
这群人叫做游客,是专程来参观他们的迎“祸福船”活动的。
只见那些游客还不肯退。在那些游客嘈杂的声音中,音量最大的是一个嗡嗡的女声:“现在在大家的簇拥下走出村子的,就是今年‘祸福船’船人的家属。所谓的船人,是码头市人们对船长的特殊称呼。按照码头市人们的习俗,船人的家属要去海边包上一个特别的大粽子。当潮水把粽子冲入海里时,就意味着海收下了人们的礼物,也就预示着祂将保佑‘祸福船’顺利返航。”
因为灯光实在太晃,所以齐史看不清那个声音的来源。他觉得奇怪,这些话不是基本常识吗?为什么每一年都会有人来说一遍呢?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他听到在稍远的地方,还有同样嗡嗡的声音在介绍迎“祸福船”的相关内容。今年以前,这些外人是可以进村子的,去年村子外的招待所建好了,游客就不允许住在村民家里,活动开始时也不允许他们进村,可是今年人却好像更多了。
齐史感觉自己的手被别人的手紧紧地握着,一看,是母亲。她好像很害怕。齐史靠在母亲肩上,也抚着母亲的背,安慰着她。这时村长来到了二人面前,为他们开路,游客也被疏散到了道路两旁,村民们这才继续前进。
本来齐史以为这就结束了。可是,每当他们前进一点,游客们也就跟上一点,他们一直跟在村民队伍的两侧。灯光依然晃动着,相机声不断,还有人古怪地嚎叫着。
这算怎么回事呢?
好像确实人一多,人就会变得不幸。
齐史又想起了阿奶的故事。
在盘古回归光幕的不知多久以后,光幕中又走出了两个人,一个叫女娲,一个叫伏羲,他们与今天的人类一般大小,漂浮在水面上,海水同样在他们腰线的位置。他们彼此为伴,因此不感到孤独,就不想回到光幕之中了。他们天生就会男女之事,于是开始生育。子嗣越来越多,人类就开始壮大起来。
那时的人类身上都沐浴着光幕的光芒,所以天生就会游泳,他们漂浮在海里,不用进食也不用睡觉,也不会死亡。这些人类又不断生子,每一个子嗣身上都有光幕的光芒。但是,每当人类多一点,光幕就会黯淡一点。
终于有一天,光幕消失了。
光幕消失以后,人类身上的光也就消失不见,从此,人类开始会死亡,会需要进食和休息,人类陷入了莫大的恐慌。
阿奶说,这则故事告诉我们,人越多,人类的智慧、品行就会减少,人也会变得更加不幸。以前齐史觉得这很难理解,可今天他好像有点明白阿奶的话了。
众人一起来到了海边。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一些亮光,但那光十分暗淡,乌云一团一团的,丝毫没有要把太阳放出来的意思。风力减小了一些,但吹在身上还是很凉。
齐史微微哆嗦了一下。与之相比,那个伫立在海边的老者看起来那么泰然。他面对着他们,身穿蓝色教袍,胸前挂着一个水晶制作的水滴状饰物。他就是海牧师爷爷,是村子里最见多识广的人。众人在他面前停下,游客们则围成了一个圈,把村民们都围在中间。
海牧师对旁边的一位少年说道:“可以开始了。”
那少年领命,对着大海吹起了水号。
“呜——”
水号的声音十分低沉,齐史一直不喜欢水号,觉得那声音闷得人心里难受。往日他捂着耳朵都挡不住这声音的攻击。但这一次他却连耳朵都不能捂,只能强忍着听完。
水号声终于结束了。母亲在一张矮桌面前跪下,这时,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那些游客也被这份寂静感染,纷纷屏住了呼吸,不再发出声音。那桌上放着的是一大碗糯米和几片尺寸有些夸张的艾叶,作为“祸福船”船人的妻子,这一天的第一项任务就是亲手包一个大粽子,以感谢赐福于人们的海。
她的动作那么细腻,引得村里的一些老人不住地点头。
粽子,是食物。将食物献给海,大概海也是需要吃东西的吧。或许确实如此,所以每一年都会有一些人被海吞噬,那大概就是海在进食,因此,大家用粽子填饱海的胃,就可以让他少吃一点人类。
失去了光幕的人类也需要进食。他们拼命寻找着食物,终于,他们发现,海里的那些鱼是可以吃的。
于是他们开始大肆捕食鱼类,一场人类与鱼的生存大战就此展开。在这样的生命竞赛中,人和鱼都在进化,鱼进化出了各种各样凶猛的鱼类,而人类,则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王——
大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