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礼部侍郎火未明的牵引下,歌失被拐弯抹角抹角拐弯地带到一个七进七出的大宅院门前。宅院的高墙已然斑驳不堪,露出里面灰色的窑烧青砖,墙头的荒草竟然有半尺高;屋顶的琉璃瓦更是残缺不全,不知是被风刮落还是被人揭走拿去卖钱了;大宅原本漆了朱红的正门也早已风化剥落、锈迹斑斑。总的来说,宅院虽然年久失修,但只要看一眼,马上就能联想到宅院主人当年的富贵与辉煌。这必定是某位地位显赫之人的废宅。
开道的兵丁没有一丝犹豫地推开破落的院门,火未明身影一闪,迅速地走进了宅子里。
“小姐,请吧。”
正在发呆的歌失被兵丁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刚好绊在了高高的门槛上,她重心不稳,直接摔进了院内。
而两旁护卫啪地把门内闩了起来。
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歌失爬起来,刚要破口大骂,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宅院内的高搭了法台三丈三,台下一帮气势汹汹的法师看起来已经恭候多时了。法台西侧靠近花圃的地方放了一张花梨木的高椅。而像一团烈焰一样耀眼的火未明正似笑非笑地端坐在高椅上,已经在品茶了。
……要说,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的?应该是没有的吧。反正歌失长这么大从来都没碰到过。而茶余饭后被大家所津津乐道的鬼怪事件,经过认真考究总结起来,也终究逃脱不过“人吓人”这个俗套。就拿家族世代盗墓的殷暮家来说,如若被他家洗劫的那些墓主人有灵,那么那无数要来寻仇的鬼魂恐怕都要在他家门口排队摇号才行。纵然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未解之谜,但凡是靠鬼怪之事谋生的,大都是招摇撞骗之辈。
所以,这四位面目清癯、体貌瘦弱、白髯飘飘的法师根本不必惧怕,毕竟他们年事已高,要是动起粗来,武力值根本为零。不过作为一名心地善良、温婉贤淑的少女,歌失打定主意,先跟他们文斗。
“呆——!何方妖孽在此造次?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一位身着黑白格道袍的老道拼着年迈的身躯,耍了一套剑花之后,如此厉声喝道。
“老先生,你开眼看看,我是神仙!九天玄女下凡尘!”
“孽畜,休得胡言!我看你是那成精的白狐。”
这个言论出自那位站在三丈三法台之上的法师,他从那极高的地方俯看下来,还颇有点居高临下的威严感。
听到这种智商堪忧的结论,歌失简直要当场笑出来。
“老先生,你可糊涂,不能看我穿一身素白就说我是白狐成精。那我问你,旁边椅子上坐的,是不是火狐成精?”
被殃及的年轻男子也没有气恼,而是朝着法台颔首微笑。而在高台上看向这边的法师则嗷地一声捂住双眼,晃了晃,差点从高耸的法台上掉下来。这一幕看得人实在是很揪心。
“混账,竟敢暗算老夫!师弟们,摆三方三生三煞阵,休得再让这个妖孽猖狂。”
法台上的法师揉着眼睛缓解刺痛和不适,怒气冲冲地喝道。
台下三位法师得令,组成一个等妖三角形的阵法,一边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太阳更加毒辣。看着四位法师挥汗如雨,歌失不禁有些不忍和感慨:“老先生们这把年纪不是应该儿孙绕膝在家颐养天年吗?竟然还会为了赚钱出来辛苦卖力。可见帝王无为,朝纲腐败,百姓疾苦,社会保障机制不力啊。”
“你、你胡说什么!”
道士和兵丁们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断言,全都惊慌不已。只有坐在一边的火未明,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个国家啊,看起来歌舞升平……其实正如她的猜测,只剩下一具看似华丽的躯壳而已了……)
未明将茶碗递到唇边,不易觉察地微微叹息了一下,复又将茶碗放下。看起来他的内心在动摇。
眼角捕捉到这一轻微变化,歌失眨眨杏眸,理直气壮地说:“火大人,贵邦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差。我来这么久了,连一碗茶都没有吗?”
“不给。”
未明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所以俗话说的好嘛,唯傲娇与腹黑难养也!)
擦了擦脸上被炙烤出的汗水,歌失抱着“你不仁我不义”的心态,从一脸惊恐的小道童手里夺过装满清水的钵盂,一饮而尽。然后黑着脸扒了道童的道袍,跑去东边墙角的阴凉处,给自己铺了个舒舒服服的位子,坐了下来。刚刚以为自己要被妖怪吃掉的道童,穿着贴身的薄单衣,抱着空钵盂哭得楚楚可怜。
“她喝了圣水。若是妖魔精怪肯定会打回原形的。”
“怎么办我好害怕。”
“等下若是情况不好,我们二人先去开门逃命要紧……管什么火大人水大人的。”
凑在一起的兵丁们窃窃私语。
“孽畜,还不速速现出原形!”得了理的道士士气大涨。
“闭嘴,你们这群为老不尊、诓人钱财的江湖骗子。再说一次,我是神仙,听懂没有,神仙!”
“混账,老夫七岁拜师入行,做了一辈子的道士。这几十年的业界口碑,岂容你说是骗子!”
气急败坏的法师们怒喝道:“徒儿们,速速准备准备血煞破杀阵。今天我们师兄弟四人要让这孽畜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与此同时,别院传来一阵惨绝人寰的狗吠和悲鸣!——什、什么?要放狗咬我吗?歌失只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然而并没有恶狗冲出来,只有几个道童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盆,艰难地从别院走过来。桶有半人高,里面似乎盛满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歌失一脸茫然地坐在东边的墙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逃跑。恍惚间,就只见猩红如织的粘稠液体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伴随着刺鼻到窒息的腥臭味,花梨木高椅上爆发出不可遏制的朗声大笑。未明笑弯了腰,肩膀不住地颤抖着,一碗茶差点都抖到自己身上去。……无尽的粘稠和未明幸灾乐祸的笑声,让歌失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几秒钟的短暂思维空白后,歌失从令人作呕的粘液中挣扎了起来。她一步步逼近那四位不住颤抖的法师,从他们手中粗暴地抢走暴走桃木剑,一根根地折断并丢到他们脸上。
“最后说一次,老子是神仙。”
说完这句话,歌失随手拉过一个离她最近的小道童开始专注地下重手痛殴。道童没有还手,只是一味哭喊着躲闪。不知是恐惧还敬畏,竟然没有人敢上前来劝阻。
打架都是这样的,除非是武术高手,不然一个人打一群人,很难占上风。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这样,对着单一目标下重手攻击。如此这般,最坏也是一命赔一命,上路还可以拉个陪葬。
“哎呀,别打了。神仙、娘娘,停手吧,不要打了,放过老夫的徒儿吧。是老夫招摇撞骗,求您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歌失完全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小道童的哀嚎不绝于耳。
未明再也坐不住了,他冲过去,顾不得嫌弃那些仍带着温热的黑狗血,将歌失的双臂和腰身紧紧地禁锢在了怀里。
(腰身……好细。)
“好了好了,九天玄女神仙大人,”未明意味绵长地笑起来,“这件事实属本官办事不力,就请大人不要对着不相干的人生气。要打你就打本官好了。”
突然距离变得如此之近,火未明的容貌此刻清晰地展现在歌失面前:面容清秀,那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十分瞩目,配上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瓣,是那种一眼误终身的长相。
然而歌失对这种所谓“一见钟情然后开启浪漫异世界恋爱”的少女漫情节完全没有兴趣。她唯一有兴趣的,是未明身居高位是堂堂正四品的礼部侍郎这个设定而已。
“所以,火未明大人也承认我是神仙下凡了?”
“或许吧。”
“那好,赶快把我带到你府上好好供起来!好吃好喝沐浴更衣!”
“无妨。”
“还有,你的妻室们可不要来害我。”
“本官尚无妻室。”
未明皱了皱眉,用冷若冰霜的口气回答。
“为什么?”
“因为本官家境贫寒。”
(什么——?家境贫寒?说好的傍大款呢?)
没有等到歌失反悔,火未明就命人雇来了软轿,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轿子里。歌失本来以为自己就要过上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谁知被对方一句“我家里很穷哦”重重地迎面打击,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此俊美的男子竟然讨不到老婆,所以他究竟要穷到怎样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在歌失担心自己是不是以后会过得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沿街卖艺,讨饭为生的时候,轿帘一挑,火未明带着嘲笑表情的脸出现在眼前。
“到了。下来吧。”
哪有什么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歌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来轿子停在了一出颇为繁华的高宅大院门前,琉璃瓦的屋顶十分的气派。不愧是朝廷重臣家的府宅,连门前两只石狮的表情就比别家的骄傲些。
“老、老夫人!!不得了了!!未明少爷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火府的家奴一路奔走,跑去向老夫人禀报这件不得了的大事。
“什么?来人呐!快快快,把老身那件云锦的藏蓝衫袍取出来!还有那枚鎏金的彩凤簪!老身要更衣!”
火府的老夫人,礼部侍郎大人的生母,以最快的速度装扮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前厅的红木高椅上。如此臃肿的身材竟有这般灵巧的动作,这令所有家奴都不得不暗暗佩叹。